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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梨园   金粉沿 ...

  •   金粉沿着眉骨缓缓滑动,怀戟盯着铜镜里逐渐陌生的面孔。元徵羽的指尖带着梨花香,在她脸上游走似蝴蝶
      "别动。"元徵羽咬住下唇,笔尖点在怀戟眼尾的疤痕上,"这道伤...得用朱砂盖住。"
      怀戟突然攥住她的手腕:"你究竟是谁?"
      妆台上的烛火"啪"地炸开灯花。元徵羽腕骨纤细,却像铁铸般纹丝不动。她歪头一笑:"昨儿个淋雨烧糊涂了?我是你救命恩人呀。"
      话音未落,怀戟的鱼肠剑已抵住她咽喉。
      "寻常戏子不会有这等手劲。"怀戟剑尖微挑,勾开元徵羽的衣领——锁骨下方赫然有道箭伤,结痂未落。
      元徵羽眼中笑意骤冷。她突然翻腕挣脱,袖中甩出水袖缠住剑刃。怀戟只觉虎口一麻,剑已脱手。白绫如蛇信卷着寒光,"铮"地将剑钉在梁上。
      "将军府逃出来的大小姐,"元徵羽足尖轻点退至戏台边缘,"都这般恩将仇报?"
      怀戟瞳孔骤缩。她故意隐去姓氏,这人却知她来历。正欲发作,忽见元徵羽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正是京中通缉逃婚新娘的海捕文书。
      "昨儿给你换衣裳时发现的。"元徵羽指尖一弹,文书轻飘飘落在妆台,"放心,这儿离京城三百里,官差十年也查不到。"
      怀戟绷紧的肩背稍稍放松。梁上长剑突然坠下,元徵羽旋身接住,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递还给她:"好剑!就是杀气太重。"
      "你练过武?"
      "《虹霓关》里的东方氏,《穆柯寨》的穆桂英,哪个不要功夫底子?"元徵羽眨眨眼,"不过班主说,我嗓门比拳脚厉害。"
      窗外传来"咕噜"一声。怀戟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元徵羽噗嗤笑了:"灶上煨着粥呢。"
      厨房是拿后台杂物间改的,土灶边堆满戏服箱笼。元徵羽揭开陶罐,粟米混着野菜的香气涌出来。怀戟盯着粥里漂浮的灰绿色菜叶,迟迟不动筷。
      "怎么?"
      "这是...马齿苋?"怀戟蹙眉,"将军府的马都不吃这个。"
      元徵羽舀了满满一碗:"去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就这野菜,还是班主姐姐们省下的。"她啜了口粥,忽然哼起小调:"想当初卧薪尝胆..."
      怀戟望着她随哼唱颤动的睫毛,默默端起碗。热粥滚过喉头,带着泥土腥气的苦涩竟生出奇异的回甘。
      夜深时,怀戟被一阵窸窣声惊醒。她握剑潜至院中,见元徵羽独坐老梨树下,就着月光翻检戏服。褪了色的蟒袍铺在膝头,金线绣的龙鳞黯淡如枯叶。
      "这件是秋姑姑的。"元徵羽头也不抬,"她唱《贵妃醉酒》那晚,台下坐的可都是..."
      "你为何收留我?"怀戟突然问。
      月光流过元徵羽的侧脸,她指尖停在龙睛上:"四岁那年饥荒,我娘饿死在逃难路上。是秋姑姑把我捡回梨园。"她抖开戏服,水袖在夜风中舒展如鹤翼,"那年她也不过二十出头,自己都吃不饱..."
      怀戟忽然解下腰间玉佩。羊脂玉上刻着狴犴纹,在月色中泛着青辉:"我爹的遗物。他说...狴犴能辨忠奸。"
      元徵羽凑近细看,发丝扫过怀戟手背。她突然抓住怀戟的手腕:"你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剑的。可小指..."她摩挲那块细嫩的皮肤,"这里本该有弓弦勒痕。"
      怀戟猛地抽回手。父亲确实不许她学射箭——"女子拉弓伤子宫",那套说辞她听得耳朵起茧。
      "我会教徵羽姑娘见识真正的剑法。"怀戟冷笑,"明日卯时,院中见。"
      次日拂晓,元徵羽打着哈欠推开院门时,怀戟已舞完一套秦家剑。青锋破开晨雾,惊起满树梨花。雪白花瓣纷扬如雨,落在她高束的马尾上。
      "手腕要稳。"怀戟收势,将木剑抛给元徵羽,"你昨日那招袖里藏剑,起手式不对。"
      元徵羽笨拙地模仿姿势,木剑"啪"地打在自己膝盖上。怀戟忍不住笑出声,上前扶正她的手腕:"《霸王别姬》里虞姬是这么握剑的?"
      "虞姬用双剑!"元徵羽不服气地比划,"而且她最后是这么..."她突然旋身,木剑横在颈前,眼波流转间竟真有几分诀别之意。
      怀戟心头莫名一颤。她别过脸去:"秦家剑法重实战,没这些花架子。"
      "所以你们将军府的人,连看戏都只盯着兵器瞧?"元徵羽忽然凑近,"不如我教你唱《霸王别姬》,你教我剑法?"
      怀戟正要拒绝,忽见墙头掠过一道黑影。她条件反射地将元徵羽护在身后,却听"喵"的一声,野猫蹿过屋脊。
      元徵羽在她背后闷笑:"大将军的胆子..."
      怀戟耳根发烫。方才那一瞬,她分明闻到元徵羽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
      午后怀戟去镇上当掉一支金钗。回程时见流民聚集在城隍庙前,有个妇人正将最后半块馍掰给怀中幼儿。怀戟默不作声地把钱袋塞进破碗,转身撞上个戴斗笠的男人。
      "姑娘好心。"那人扶住她胳膊,手指有意无意擦过她腰间玉佩。怀戟反手一拧,对方吃痛松手,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她心神不宁地回到梨园,发现元徵羽正在后院挖坑。
      "班主来信了。"元徵羽抹了把汗,指着刚挖出的铁箱,"说是留给我的宝贝。"
      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册手抄本。元徵羽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泛黄的《霓裳羽衣曲》谱:"玄宗年间的古谱!秋姑姑说当年杨贵妃..."
      "你班主去哪了?"
      元徵羽声音低下去:"去年被征去劳役修皇陵,再没回来。"她突然抓住怀戟的手,"你会写字对不对?帮我抄谱子好不好?这些孤本要是失传..."
      怀戟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当晚她们头挨着头抄到三更。怀戟誊写《兰陵王》时,元徵羽忽然轻声唱起来:"力拔山兮气盖世..."
      "调子错了。"怀戟蘸墨,"项羽该是慷慨悲凉,你唱得像小儿女情长。"
      元徵羽不服气地抢过笔,在宣纸上画了个人像:"你心中的霸王莫非长这样?"粗犷线条勾出个虬髯大汉。
      怀戟添了几笔铠甲:"我爹说,真正的英雄..."她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父亲教她画阵型图的场景忽然浮现,那粗糙的大手裹着她的小手,在沙地上画出千军万马。
      元徵羽悄悄递来帕子。怀戟才发现自己掉了泪。
      "他死在腊月初七。"怀戟盯着烛火,"前线战报说,父亲为救被困的先锋营,亲率三百死士冲入敌阵。"她喉头滚动,"可那晚我梦见他说...小心背后..."
      元徵羽突然起身,从箱底取出一把三弦。她拨动琴弦,唱的是《木兰辞》:"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
      怀戟怔怔听着。沙哑的嗓音不像寻常戏子那般圆润,却像粗粝的北风刮过荒原。当唱到"将军百战死"时,元徵羽故意拔高音调,把悲怆化作一声长啸。
      曲终时,怀戟发现自己攥紧了剑柄。月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流成一条银河。
      "明日教你实战剑招。"怀戟哑声道,"防身用。"
      元徵羽把三弦塞给她:"那你得先学《霸王别姬》第一段。"
      她们在晨光中各自执拗。怀戟一招"白虹贯日"挑落满树梨花,元徵羽却坚持要她边练剑边唱:"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不成体统!"怀戟第十次咬到舌头。
      元徵羽笑得前仰后合,突然脚下一滑。怀戟飞身去接,两人一起栽进梨花堆里。纷纷扬扬的花瓣中,怀戟看见元徵羽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朝霞和自己错愕的脸。
      "你睫毛上沾了花。"元徵羽伸手,指尖却停在半空。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怀戟瞬间绷紧身体,把元徵羽护在身后。十几匹快马掠过官道,扬起尘土如黄雾。
      "是驿使。"元徵羽拍拍她肩膀,"每旬都来征粮。"
      怀戟松了口气,却瞥见元徵羽袖中滑出张字条。她本能地抓住对方手腕:"这是什么?"
      元徵羽挣了挣,字条飘落在地。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班主殁了,速离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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