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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府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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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
今年京城的雪下得格外早。
秦怀戟跪在将军府正厅的蒲团上,青砖的寒气透过单薄孝衣渗入膝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秦烽岳...殉国..."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
灵柩里躺着半副残缺的铠甲,爹爹惯用的那柄青铜剑横置其上,剑穗还是她去年端午亲手编的。怀戟伸手去摸剑刃,指尖被割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姑娘仔细手!"管家惊呼。
"无妨。"怀戟在素帛上抹去血痕,"父亲说过,秦家人的血合该沾在兵器上。"
厅外忽然环佩叮当。大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迈进门槛,发间步摇随步伐轻晃。她扫了眼灵柩,帕子按在鼻尖:"老爷既去了,这后事总要有人操持。"
怀戟不动声色地挡住灵柩:"不劳主母费心。"
"你这孩子..."大夫人叹气,"为娘知道你难过,可女子终究要嫁人。你表舅爷在兵部任职,他家三郎..."
"爹尸骨未寒。"怀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如蛛网密布,"主母现在就急着卖女儿?"
大夫人脸上慈笑僵住,指甲狠狠地掐进丫鬟胳膊:"你爹活着时尚且要仰仗我娘家打点粮草,如今..."她忽然压低声音,"北疆战事吃紧,朝廷正要清查各府私兵。你以为凭你这点花拳绣腿,真能继承将军印?"
怀戟攥紧父亲留下的剑。剑鞘上青铜饕餮纹硌得掌心生疼,就像那年父亲握着她的手在沙盘上排兵布阵。十岁的小女孩儿踮着脚问:"若敌军围城,援兵迟迟不至该如何?"将军大笑:"那就把城门烧了——背水一战,向死而生。"
"女儿明白了。"怀戟忽然展颜一笑,朝大夫人盈盈下拜,"全凭母亲做主。"
大夫人愣住,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头。
三个月后,迎亲花轿压着积雪停在秦府正门。怀戟凤冠霞帔立在廊下,看仆役们将描金箱笼抬进轿队。大夫人亲自为她正了正鬓边珠花,指尖冰凉,划过脸颊:"到了夫家..."
"女儿晓得。"怀戟乖巧应声,袖中左手却摩挲着贴身的鱼肠剑。那是今早她从嫁妆箱底层取出的——箱里本该有的绫罗绸缎,早被她换成粗布衣裳与散碎银两。
喜乐奏到《百鸟朝凤》时,送亲队伍行至城南官道。怀戟突然掀帘惊呼:"有刺客!"趁众人慌乱,她纵身跃入道旁密林。等护卫们反应过来,雪地上只余零落嫁衣珠翠,活像只被剥落的金丝雀壳子。
江南细雨绵绵。
怀戟在破庙躲了七日追兵,恍惚间她闻到梨花香,踉跄着循香而去,竟撞进一座荒废戏园。
残破戏台积着寸厚灰尘,但两侧楹联仍清晰可辨:"一曲阳春唤醒今古梦,两般面孔演尽忠奸情。"怀戟用剑鞘拨开蛛网,忽听头顶"咔嚓"轻响。
"别动!"清凌凌的女声从梁上传来。怀戟抬头,见个着月白衫子的姑娘倒挂在房梁,乌发垂落如瀑,手里捏着半块脆梨。
姑娘翻身落地时像片羽毛。她凑近端详怀戟染血的箭袖,忽然抚掌笑道:"班主说的武生可算来了!"不等回应,便拽着人往后台跑。
"你..."怀戟挣了挣,惊觉这看似纤弱的姑娘手劲奇大。
"骨头太硬,不像武生,倒像个..."话音戛然而止。怀戟这才看清身后的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素白襦衫外罩着件褪色的妃红戏服,眼角一颗泪痣像未干的朱砂。
元徵羽。
后来怀戟才知道,这梨园早没了看客。最后留下的戏子们靠给红白喜事唱堂会过活,班主上个月染了痨病去世,如今就剩元徵羽这个半路出家的"秋派"传人。
"张嘴。"元徵羽捏着毛笔蘸胭脂,突然往怀戟唇上抹了一道,"《夜奔》里的林冲要唱'望家乡去路遥',你这样子倒像刚杀了人逃出来的。"
怀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戏服滑落,露出元徵羽小臂上狰狞的烫伤——是香火烙的,怀戟在军营见过,这是班主管教不听话的戏子常用的手段。
"我确实在逃。"怀戟松开手,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买你三天清净。"
元徵羽却笑了。她转身从樟木箱里捧出套月白箭衣,袖口绣着暗纹的梨花:"银子不够,得拿故事换。"她突然贴近怀戟耳畔,水袖拂过她腰间的剑茧,"小将军,你的剑比林冲的还重三分。"
那天晚上,怀戟在戏台后院的柴房里发了高热。朦胧中有人给她灌苦药,她下意识挥拳,却打翻了油灯。火光里元徵羽的侧脸忽明忽暗,她正用牙撕开怀戟染血的裹胸布。
"别..."怀戟去摸枕下的短剑。
"省省力气。"元徵羽把帕子浸在烧酒里,"我十四岁就给师姐们换药,你这伤..."她突然噤声。月光从瓦缝漏下来,照见怀戟腰间青紫的淤痕——是逃婚那晚被府兵用铁尺打的。
元徵羽的手指轻得,好似江南的雨。她给怀戟擦身子时哼着《游园惊梦》的调子,怀戟在柔柔的唱词里昏沉睡去,她梦见爹爹把虎符玉佩挂在她脖子上,说怀戟啊,咱们秦家的女儿...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