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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老乡 一无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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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沈行简到了社区医院。
她本来没打算今天来的,但从茶馆出来以后,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的时候,看着线路图上那一排站名,“社区医院”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跳了一下,然后她就上了那趟车。
秦聿今天不值班。值班室里坐着的是另一个医生,头发比秦聿短,脸比秦聿圆,看见她推门进来,抬起头说了一句:“秦医生今天休息。你是他朋友?”
沈行简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刘桂花今天怎么样?”
“刘桂花?”那个医生翻了翻手边的记录本,“你是说那个骨折的老太太?今天还行,精神比前两天好。你是她的……”
“代理律师。”
那个医生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东西,“姓沈的那位律师是吧?秦聿说起过你。
沈行简点了点头,“刘阿姨的情况比较严重,所以需要特意嘱咐吧,辛苦你们了。”
医生笑了笑,“我辛苦什么?你跟秦聿比较辛苦才对吧?你是援助律师没什么钱赚,他一个社区医生,管好自己的病人就行了。工伤认定、公司全称、转院手续,这些事本来不该他管。他非要去管,跑前跑后的。你说你们图什么?
沈行简有点尴尬。
值班医生看了她一眼,歉意一笑,“你别误会,我不是说谁不好,毕竟你们都是助人为乐嘛。就单说秦聿这个人,哪儿都好。医术好,对病人也好,我们主任拿他当宝贝。你知道他什么学历吗?G医大的博士,在仁和干了几年,来我们这儿的时候,主任说他是屈尊了。”
“屈尊”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八年制博士,在仁和干过,”沈行简感慨,“最后居然舍得来社区。”
值班医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又像是在享受他知道而别人不知道的这个瞬间。
“他不说,我们也不敢问。”他把保温杯放下,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大家都猜,应该是仁和那边有什么事。具体什么事,不知道。只知道他走得挺突然的,手续办得很快,没几天就来我们这儿报到了。”
他看了沈行简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知道吗,以他的资历,去任何一家三甲医院都够。他偏偏选了社区。主任问他为什么,他说离家近。谁信啊?”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很淡的,被压得很深的酸涩,“我要是有他的学历,我早去仁和了。不,去省人民,去B市,哪儿不能去?他倒好,窝在我们这个社区医院,天天看头疼脑热、高血压糖尿病,偶尔来一个骨折的,就是大案子了。”
他说大案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跑得不快的人,看着一个跑得快的人故意放慢脚步,跟在队伍最后面,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家里条件也不错,”医生又开口了,这次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跟沈行简分享一个不宜声张的秘密,“他舅舅好像是政府那边的,具体做什么不知道,但反正不是缺钱的人。你说这种人,他图什么?”
沈行简有点诧异,政府那边的人,难道秦聿又是一个官二代吗?
“他家里的人脉,”医生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最终还是说了,“不在医学界。在政府那边。具体哪条线,我不清楚,但听说关系挺硬的。当然我也是听说啊,听说。”
他说完这段话,沉默了。值班室里安静下来,沈行简看着那医生的圆脸,他的表情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疲倦,但眼底那点亮光还在,像一盏快没油的灯还在拼命地烧。
“大夫,”她开口了,“你是不是挺羡慕秦聿的?”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他愣了一下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个长一些,但也不是真正的笑,更像是一个被说中了心事的人用来掩饰的表情。
“羡慕?”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说不上。就是觉得可惜了。”
他说完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面前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那个动作意味着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刘桂花就在病房。你直接过去吧。”
沈行简走到病房门口,门半开着。刘桂花靠在床上,床头摇高了一些,正在看电视。电视的声音很小,画面是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粘锅。
沈行简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桂花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沈律师,”她说,“你来了。”
沈行简走进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刘桂花的气色确实比上次好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她的右腿还打着石膏,但肿胀消了一些,脚踝的皮肤不再是那种发亮的紫红色,变成了暗沉的青黄色,像一块快要褪完色的淤青。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行简问。
“好多了。”刘桂花看着沈行简笑道,“秦医生昨天给我换了一种药,说效果更好。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药,反正吃了不那么疼了。”
沈行简点了点头。她没有告诉刘桂花工伤认定已经立案的事,也没有说案号已经拿到了。现在说还太早,她需要先跟仁和的医务处谈,确认对方认不认这个案号,认了之后缓交押金的申请能不能批下来。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在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她不想给刘桂花一个不确定的希望。
但刘桂花似乎并不着急问这些。她靠在床上,目光又回到电视上。购物频道已经换成了一个电视剧,画面里一男一女在吵架,声音很小,听不清在吵什么。
“刘阿姨,”沈行简说,“您之前在仁和住过院,是吗?”
刘桂花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着沈行简。那个问题让她愣了一下,像是在想“你怎么知道的”。
“是,”她说,“前年的事了。那时候我孩子还在,带我去的。”
语气很平静,波澜不惊,像是在说一件跟她已经没什么关系的事,但她的手在被子上攥了一下,沈行简看到了。
“您当时挂的是急诊吗?”沈行简问。
“对。晚上去的,急诊。我手腕摔了,肿得很高,疼得睡不着。孩子不放心,说去仁和看看,就带我去了。”
“那个医生,”沈行简说,“您后来还有没有见过?”
刘桂花看了她一眼,笑道,“见过,就是现在给我看腿的那个秦医生。他第一次来查房的时候,我还没认出他来。他先认出我的。小秦大夫是不是跟你说起过?”
沈行简点了点头,“是的,没想到你们还是挺有缘。”
刘桂花叹了口气,“是我遇着好人了。他那时候比现在年轻,头发也比现在长。他问我的手好了没有,我说早好了,没事了。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秦大夫他真是个好人,要不是他,我这把老骨头,早不知道埋在哪了。”
沈行简笑道,“出门在外,老乡之间确实是要互相扶持一些。”
刘桂花有些诧异,“老乡?”
“是啊。”沈行简顿了顿,“难道是我搞错了?刘阿姨,您老家是哪里的?”
刘桂花报了一个县城的名字。
沈行简点了点头,“秦医生好像也是那边的人。我听他说过他的户籍,就是您老家那个县。”
刘桂花愣住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只忘了要飞去哪里的鸟。
“秦医生?”她重复了一遍,“秦聿?”
“对。”
“他是——”刘桂花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我老乡?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可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沈行简说。
刘桂花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她没有说话,但沈行简看到她的眼眶又红了。不是伤心的红,是另一种红,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是好人,”刘桂花说,“从第一天来查房,我就觉得他是好人。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心里踏实。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跟我是老乡,我只是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懂我。我疼的时候,不用说我疼,他看一眼就知道。我想家的时候,不用说我心里难受,他看一眼就知道。”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老乡,真是我们县的好人啊。”
沈行简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看着刘桂花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还在,泪水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是变轻了。像是压在身上的那座山,被什么人挪开了一小块,虽然只是一小块,但透进来的光和风,已经足够让她喘一口气。
“刘阿姨,”沈行简站起来,“我明天再来。您好好休息。”
刘桂花点了点头,伸手握住沈行简的手。那只手还是粗糙的,掌心还是有一层硬硬的茧,但这一次,她的手是暖的。
沈行简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她走到值班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医生还坐在那里,面前的保温杯已经空了,他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她没有进去,转身往大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秦聿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今天来医院了?”
她回:“嗯。去看刘阿姨。听说你今天休息。”
“对。在家补觉。”
她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值班医生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她打出来,又删掉。打了又删,反复两次。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那你好好休息,刘阿姨的药换了之后效果不错,她很想你。”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奇怪了,奇怪到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秦聿回了一个问号。
她又打了几个字:“她说你是好人。”
这次他回得快了一些:“应该的。”
她看着“应该的”,想起这和那天晚上他说的一模一样。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她靠在车窗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话。
秦聿有博士学历,政府那边的舅舅,还有刘桂花那句“他是老乡”,说得那么笃定,好像老乡两个字就能解释一切善意。
善意当然不止是老乡,但她连这个“不止”都没有。虽说她从小到大生活在G市,可是如果突然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她居然想不到她可以去找谁。
沈行简忽然觉得整个案子像一场涨潮,水漫上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同一片海里游泳。但是等潮水褪去,秦聿有家底有退路,陆成有暗牌有不怕输的底气,徐维桢有位置,连刘桂花,都有一个老乡伸出援手。
只有她什么都没有,沙滩上所有人都会衣着整齐地走远,只剩她一个人赤裸着蹲在原地,浑身湿透,连件遮羞的衣裳都找不到。
公交车拐进老城区,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车窗外的晚风凉了一些,她紧了紧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