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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陆律 先手为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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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行简就去了人社局。
工伤认定科的窗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没化妆,脸上没什么表情。沈行简把材料递进去,她接过去翻了翻,每翻一页就用食指在页脚点一下,像是在数页数,又像是在给每一页盖一个无形的章。
翻到公司全称那一页,她的手指停了。
“清源?”她抬起眼看了沈行简一眼。
“对。G市清源环境卫生服务有限公司。”
“这个公司,”她顿了顿,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去年有一批工伤认定的材料,都是同一个代理人递的。”
沈行简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对方此刻想闲聊的好心情。
“那个代理人是个男的,”窗口里的女人继续说,“每次来都拎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包里塞满了材料,把窗口的台面铺得满满的。他的当事人跟你们这个一样,也是环卫工,也是在作业的时候被车撞了,公司也是不认。”
“后来呢?”沈行简问。
“后来?”窗口里的女人把材料拢齐,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受理章,在申请表的右上角盖了下去,“后来那个环卫工死了。还没等到认定结果下来,就死了。家属拿到工伤认定书的时候,人已经烧了。”
她把盖好章的材料递回来。
“案号在右上角。回去等通知。”
沈行简接过材料,站在窗口前把那行案号看了一遍,然后把材料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新的拉链头还是有点涩,她用力拉了好几下才拉到头。
走出人社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落在门口的台阶上。她站在那束光外面,没有踩进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是陆成发来的消息:“两点,别迟到。”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束光慢慢移动,从第三级台阶滑到第四级,像一个很慢很慢的人在走路。
她没有等它走到自己脚边,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两点差十分,沈行简到了陆成说的那个地方。
她以为陆成说的老地方是图书馆,没想到“老”是个形容词。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商铺,五金店、杂货铺、理发店,招牌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巷子尽头有一家茶馆,门脸很小,夹在一家包子铺和一家彩票站之间。
她推门进去,里面比想象的要大,曲曲折折地拐了几个弯,才看到陆成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已经凉了,看样子来了有一阵子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垂下来,一长一短,他自己没注意到。
“坐。”陆成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给她腾出一块地方。
沈行简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有掏东西出来。
“你昨天发的那些,”她说,“怎么拿到的?”
陆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应该是凉了,但他没叫服务员换。“我有一个当事人在仁和做过护士,”他说,把茶杯放下,“去年离职了,走的时候带出来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她经手过的病历记录、用药清单之类的。她当时留了个心眼,觉得有些用药不太对劲,就把相关的资料复印了一份带走。不是全部,但涉及安凝素的,都在了。”
沈行简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闪烁或回避,像是这件事他已经想过了很多遍,每一个字该怎么说都提前排练过。
“她知道你在用这些资料吗?”沈行简问。
“知道。”陆成说,“她找我咨询过她自己的事,聊到我在做医疗纠纷,就问我这些资料有没有用。我说有用,她就给我了。”
他没有说那个护士自己的事是什么事。沈行简没有问。在这一行里,有些问题问出来是冒犯,不问是本分。
“资料我看了一部分,”陆成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过来,“安凝素在仁和使用过的病例,我目前能确认的至少有十二个。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八月。林童是第八个。”
沈行简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列着病例编号、用药时间、适应症、不良反应、备注。表格做得很粗糙,有些单元格是空的,有些填着“不详”,但“超适应症”这一栏,十二个病例里填了十个。
“这十个,”陆成的手指在表格上划了一下,“都不是安凝素备案的适应症。备案的是用于某种特定基因型的晚期患者,但这些病例里,有的是早期患者,有的是基因型不对,有的干脆连基因检测都没做。”
沈行简翻到第二页。是一份病历的复印件,用药记录那一栏写着“安凝素,每三周一次”,旁边的适应症诊断写着的不是备案的那个病种。
“这个是林童的吗?”她问。
“不是。这个是第五个病例,患者是个成年人,也是超适应症使用。但这个人后来转院了,”陆成停了一下,“转去省肿瘤医院了,后来怎么样我没查到。”
沈行简把那份病历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纸张是复印的,有些字模糊了,但关键的诊断和用药记录都能看清。
“这些资料,”她把文件合上,推回陆成面前,“你打算怎么用?”
陆成靠回椅背,语气多了些势在必得的意味,“先看调解的情况。如果仁和愿意拿出一个有诚意的方案,这些东西可以先不用。但如果他们还是三十万把人打发了,那就不能怪我不客气了。”
“不客气是指?”
“先发律师函,正式要求仁和提供安凝素在本院使用的全部临床数据。如果他们不配合,或者提供的数据有问题,那就起诉。起诉的同时,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沈行简知道“该出现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卫健委、药监局、医保局,还有那些专门报道医疗纠纷的媒体和社交平台上的大V账号。
“你想过后果吗?”她问。
“想过。”陆成说,“最好的结果是,仁和私下和解,赔偿金额到位,家属满意。最坏的结果是,官司打到底,仁和死不认账,我们把数据公开,舆论发酵,上面的人坐不住,下来查。到时候安凝素的问题就不是林童一个人的事了。”
沈行简看着桌上那叠文件。它们现在只是一叠纸,但用对了地方,它们可以是炸药。而引爆这颗炸药的人就坐在她对面。
“你又在赌,我经常怀疑你这些年是去赌场进修了。”她说。
陆成有些轻蔑地笑了一下,“做律师不就是在赌吗?赌法官会采纳你的观点,赌对方律师会犯错误,赌你的当事人不会在法庭上说错话。我只是赌的大一点。”
沈行简没有说话,低下头从公文包里抽出自己准备的材料放在桌上。
“先按正常程序走,这是我这边整理的一些宿诉讼材料。”她说,“你先发律师函。医调委那边,我继续跟。老太太的诉求先书面固定下来,不管最后是调解还是诉讼,我们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经得起推敲的诉求清单。”
她没有把陆成那些话推开,也没有接过来,只是把它们放在旁边,像把一把刀放在桌子边缘,暂时不去碰它。
陆成点了点头。他从桌上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我草拟的诉求清单。你看看。”
沈行简接过来。纸上列了四条:一、仁和医院就安凝素超适应症使用问题向家属作出书面说明;二、仁和医院承担林童在院期间全部医疗费用;三、仁和医院一次性赔偿林童后续康复及护理费用一百二十万元;四、仁和医院承诺完善超适应症用药的院内审批及告知流程。
她看到一百二十万那个数字时,忍不住惊讶出声,“八十万改成一百二十万了?”
“对。”陆成说,“三十万到五十万,是打发人的价码。八十万,是谈判的起手价。一百二十万,才是我们真正要的数字。老太太那边我沟通过了,她知道这个数。”
沈行简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
“行,那我这边就用这个数跟医调委沟通。”
两个人又对了一遍各自手里的材料,确认了接下来一周的分工:陆成负责发律师函并整理沈行简刚刚给他的诉讼材料,而沈行简负责继续与医调委和仁和沟通,保持调解通道的畅通。
“还有一件事,”沈行简把材料收进包里,抬起头看着陆成,“你那个护士当事人,她的资料里,有没有提到安凝素的采购数据?比如仁和一共进了多少支,用了多少支,库存多少?”
陆成看着她,嘴角勾起。
“你是想查仁和进这个药的量?”
“对。如果仁和进了大量的安凝素,但备案适应症的患者没那么多,那多出来的药用到哪里去了?总得有出处。”
“这个我还真没注意。”陆成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翻了几页停下来,“采购数据不在她带出来的资料里。但有一个地方可能会有。”他抬起头,“仁和的药库。安凝素是处方药,每一支的流向都有记录,从入库到出库到使用到销毁,每一环都要签字。”
“你能拿到吗?”
陆成看了她几秒,然后把文件合上。“我试试。”
陆成没有说怎么试。沈行简心里有些没底,但是也无法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有事电话。”
她正要站起来,陆成忽然开口了。
“对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刚才想起来的小事,“你昨天发我的那份文件,我其实看到了。”
沈行简的手停在公文包的提手上。
“还没来得及点开,你就撤回了。”陆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眉头都没皱一下,“但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好奇心重。撤回的消息,总想看看是什么。”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杯里那片沉底的茶叶上。
“刘桂花?”他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念一句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话,“工伤认定申请表。当事人是环卫工,被车撞了,公司不认。”
陆成看着她的表情,那个笑容的弧度大了一点,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你别紧张。我是想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享受这个停顿本身,“你这个案子,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客气。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擅长打这种没人愿意打的官司。”
茶馆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中年男人,一边走一边大声说着什么,声音在茶馆里炸开,像两块石头扔进一潭静水。
“我自己能处理。”沈行简说道。
陆成撇了撇嘴,把桌上的文件收拢,塞进那个黑色的帆布包里,“行吧,算我冒昧,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他站起来,把卫衣的帽子拉上,那两根带子还是一长一短,他没有调整。他走过那两个大声说话的男人身边时,侧了一下身,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像一条鱼从两块石头之间游过去。
门开了又关,沈行简坐在原地,把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凉了之后苦味更重,沉在舌根上,很久都不散。冷静了一些,才拿起手机,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老太太的书面诉求清单,我整理好了,明天上午方便送过去吗?”
苏婉回得很快:“方便。你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我在门口接你。”
沈行简回了个“好”。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拎起包往外走。经过那两个还在大声说话的男人身边时,她听见其中一个说了一句:“仁和那个事,你听说了吗?好像闹得不小。”
另一个说:“哪个事?”
“就是那个药,安什么的。据说用出问题了,家属在闹。”
“那个啊,听说了。不过我有个亲戚在仁和上班,他说那个药其实没问题,是家属不懂,瞎闹。”
“你那个亲戚是哪个科的?”
“好像是药房的?还是库房的?我记不清了。”
沈行简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她推开门,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她伸手拢了拢,走下台阶,往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茶馆的门脸。招牌是木头的,刻着“清茗轩”三个字,漆已经褪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她看了一秒,转过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