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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警示 山外有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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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源潮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徐维桢低头看了一眼。一条消息,没有备注的号码,尾号整齐。内容只有一行字:“我在楼下。你该出来了。”
他没有回,把手机还给张源潮,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沈行简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还压在费用清单上,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廊里的灯是白的,他的影子先他一步贴在墙上。
电梯来得很快。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他听见身后有人说了什么,声音被门缝夹住了,只剩几个没有形状的音节。
大厅的玻璃门向外推开,风灌进来,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台阶下面,双闪灯一明一暗。车窗落下来,王允仪坐在驾驶座上,头发披着,穿一件浅色的开衫,领口松松的。她没有看他,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着。
“上车吧。”她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座椅是温的,他靠上去的时候,后背被一股暖意托住了。王允仪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双闪灯灭了,车滑出停车位。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就在律所?”他问。
“张律师说的。”她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淡,“我问他的。”
他没有说话。车子驶出停车场,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她放下遮光板,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你今天是不是很累?”她问。
“还好。”
“还好就是不好。”她嘴角弯了一下。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爸说的。”她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不大,“他说这个案子最近被人盯上了,很可能会接着发酵,发展成不只是仁和内部的事。”
徐维桢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白皙娇嫩。她没有看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爸还说什么了?”他问。
“没说什么。”她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前面有车,又像是没有,“他就是提醒我,最近别跟你走太近。说你的案子有点麻烦。”
徐维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是那种“信息来了”的条件反射。王副厅长让女儿别跟他走太近,这意味着他觉得自己可能沾上事,而王厅是在保护女儿。
莫非这个案子的水比他想的深。
“那你今天还来找我?”他问。
王允仪笑了一下,笑容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我又不听他的话。”
他没问为什么。她也沉默了一段路,车拐进一条窄巷,梧桐树影一块一块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旁的梧桐树把阳光遮了大半。她在一家小馆子门口停了车,熄了火。
“这家店我从小吃到大,”她说,“汤要炖四个小时,去晚了就没了。”
店不大,五六张桌子。只有一桌有人,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杯白酒。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王允仪,笑了一下,指了指角落的位置。王允仪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徐维桢坐在她对面。
桌上铺着塑料桌布,洗得发白,边角有一道裂口,用透明胶带粘住了。筷子筒里插着几双一次性筷子。
老板端了两碗汤上来。汤是清的,上面漂着几颗枸杞,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尝尝。”王允仪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鲜的。姜的味道很淡,藏在汤的后面。
“你昨晚打电话的时候,”他说,“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枸杞随着汤旋转,沉下去,又浮上来。
“没什么事,”她说,“就是复习烦了。”
“我还想你从来不会烦。”
“谁说的?”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也是人。”
他把目光移开。她放下勺子,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滑了一下,“感觉你很热爱这一行。”
“可能吧。复习了大半年,”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真题做了六遍,错题本记了两本。昨天晚上还在背刑诉的司法解释,背到两点。”
“复习得怎么样了?”徐维桢顺嘴问。
“还行吧。”她说,语气平稳,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模拟考做了几套,分数够用。”
“那应该没问题。”
“也许吧。”她说,停了一下,“尽力就好,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反正最后会有别的事情。”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话。
徐维桢却有些纳闷地看着她。到底是官二代,说一半留一半的样子已经颇具雏形。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像一扇关了一半的窗。
他想问她“什么事”,但没有问,想来他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你不问我为什么找你?”她说。
“你会说的。”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
“我爸最近在忙医改的事。仁和是试点,这个案子处理得好不好,不只是医院的事,是上面有人在看的。”
她停了一下,把勺子放下,“徐律师,你在这个案子里,不只是代表仁和。你代表你自己。你在G市能不能站稳,靠的不是打赢几场官司,是让别人知道你站在哪一边。”
徐维桢看着她。
“你爸让你来跟我说这些?”他问。
王允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是我自己要来的,这些想法也是我根据我爸的话,自己猜出来的。我爸不知道我来找你。”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她要来。徐维桢也没有再追着问。
“你站在哪一边?我觉得你得好好想想。”她问。
徐维桢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那么烫了。姜的味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我站在该站的地方。”他说。
王允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失望,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知道该站的地方在哪吗?”她问。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阳光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带了一点暖色,斜斜地打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王允仪站在车旁边,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笑眯眯地问道:“下午有事吗?”
徐维桢看了她一眼。他下午的事排了一长串:查资料问仁和的消息,等B市回复周远博的消息,整理安凝素的时间线。没有一件是急到不能往后推的,但也没有一件是不重要的。
“没什么事。”他说。王副厅长的女儿问“下午有事吗”,正确的答案只有一个。
“陪我去看个展。”她说,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美术馆新到了几幅画,我想去看看。”
她没有等他回答,拉开车门坐进去了。徐维桢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窄巷。窗外的梧桐树影一块一块地落在挡风玻璃上,比来时更惹人心烦意乱。
“什么展?”他问。
“印象派的。”她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莫奈、雷诺阿,还有几幅德加。从巴黎借来的,只展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难得我们都有空。”
徐维桢对印象派的全部了解,大概就是课本上那幅《日出·印象》的插图。他分不清莫奈和雷诺阿,也不知道德加画的是什么。
他没说话,王允仪也没问他懂不懂。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灰色建筑前面。美术馆在新区,线条冷硬,像一块被人从中间劈开的石头。门口停着几辆车,车牌他扫了一眼,不是普通人的车牌能有的整齐。王允仪把车停在正门口,保安看了一眼车牌,没有拦,也没有收停车费。她推开车门下来,徐维桢跟在后面。
展厅里人不多,灯光调得很暗,每一幅画上面都有一盏射灯,光打在画面上,周围全是黑的。
两个人走在展厅里,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王允仪走得很慢,每幅画都停下来看几秒,然后移开。徐维桢跟在旁边,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周远博的邮箱能不能联系上?方远那边关于仁和能不能问到人事处的内情?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仁和这个案子到底牵扯多深?
“你在想什么?”王允仪忽然问。
“看画。”他说。
“你连这幅画是什么都没看。”她站在一幅画前面,没有回头,“这幅是莫奈的《睡莲》。不是最出名的那幅,但我最喜欢这幅。你看水面,他把光画进去了。不是画了倒影,是画了光本身。”
徐维桢看向那幅画。画面很大,占了整面墙,满池的睡莲,水是蓝的、紫的、绿的,混在一起,看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花。光确实在里面,不是从上面照下来的,是从水底下透上来的,把整池水都点亮了。
他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仁和的这个案子,会不会也像这幅画一样,表面上是睡莲,底下全是光?他应该从程观澜的角度思考他会怎么做,而不是仁和。
“你喜欢这幅?”他问。
“喜欢。”她说,“但不是因为莫奈。是因为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看过一次睡莲。不是画,是真的睡莲。在S市,他开会,我跟着去。酒店后面有一个池塘,种满了睡莲。早上五点钟,我自己跑出去看,花还没有开,全是骨朵。我蹲在池塘边等了很久,等到太阳出来,花一朵一朵地打开。不是同时开的,是一朵开了,过一会儿另一朵再开,像有人一个一个地拧亮了灯。”她停了一下,“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睡莲。不是睡莲不好看了,是我不愿意早上五点起来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徐维桢听着,脑子里那些安凝素、王厅长、DRG的线条还在转,但转得慢了一些。她不需要他回答什么,她只是在说。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王允仪停在一幅画前面,画面是一个舞者,正在系鞋带,低着头,看不见脸,身体弯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要断了。
“德加。”她说,“他画了很多舞者。这些舞者都很丑,不是长得丑,是她们的姿势丑。脖子歪着,肩膀耸着,腿弯着,没有一个是舒服的。但你看她的脚背绷得那么紧,像一把弓。她不是在休息,她是在等下一场排练。”
徐维桢看着那个舞者。他想起王允仪刚才在吃饭时说准备的法考“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姿态和这个舞者很像,脖子歪着,肩膀耸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