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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出场 后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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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源潮站起来。“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徐维桢律师,我们维衡的高级合伙人。仁和案,徐par负责总体的法务把关。”
徐维桢走进来,缓缓绕到张源潮的旁边。他走过沈行简身边的时候,她没有抬头,盯着面前那份费用清单,盯着五十万那个数字,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她听见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那声音从她身边过去,走到张源潮旁边座位坐下。
对簿公堂的时刻,居然是这样的。不在B市,不在红圈所,而他已经是维衡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沈行简这一刻突然有点恨自己,恨自己总是让自己这么狼狈。
陆成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沈行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弹了一下。
“徐律师?久仰。”陆成说。
“陆律师,久仰。”徐维桢说。
陈调解员咳嗽了一声。“徐律师来了,那我们继续。”
“沈律师,”他开口了,声音是平的,“刚才你们谈到哪里了?”
沈行简把声音稳住。“谈到了患方的诉求。八十万,分解为已发生的医疗费用和后续康复费用。”
她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
“后续康复费用的依据是什么?”徐维桢问。
“专业评估。”
“方便透露评估方的资质吗?”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滑了一下。
“康复医学会的专业人士。”她说。
她没有说名字,因为还没有名字,她不能把秦聿放在这里。但康复医学会的专业人士是一个模糊的区域,她认识一个康复科医生,只是还没有正式咨询。今天先把旗竖起来,明天再把旗杆插稳。
徐维桢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会后请沈律师补充一下评估报告。”他没有追问。
为什么没有追问?是在留余地?还是觉得现在追问没有必要,反正会后也拿不出来?
她不知道,也不敢往下想。往下一想,就会想到之前无数次没有追问的时刻,想到那盏路灯,想到那个掉落在桌角的袖口,和出租屋里满满当当的铁盒。
她得把注意力拉回来。
“徐律师,患方已经亮出诉求了。仁和方面,三十万这个数字内部还能不能上浮?”
徐维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需要依据。”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沈行简听出了一种厚度。
一张纸从侧面看,看不见它有多厚,但用手指去摸,能摸到那个厚度。
“已发生的费用就是依据。”沈行简说,“五十万的费用清单在那里。三十万连已发生的都不够。仁和如果连这个都不认,那今天的调解会就没法谈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不是她想快,是她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徐维桢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下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检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她怕被检视,是因为检视她的人是徐维桢,一个知根知底的强劲对手。
“沈律师,”他说,“费用清单我们看到了。但清单上的费用不全是安凝素相关的。有一部分是基础治疗费用,这部分在任何医院都会产生。仁和愿意承担的是与安凝素使用直接相关的部分,不是全部。”
沈行简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她在来之前已经算过这个账了。安凝素的费用、ICU的费用、检查费、药费,她把每一个项目都做过拆分,确认过哪些是与安凝素直接相关的、哪些是基础治疗。她已经准备好了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忽然慢了一拍。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他的声音太平了,平到像是在读一份她已经看了很多遍的报告,但他读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她准备的回答的缝隙里,让她满心戒备。
徐维桢有多厉害她是见识过的,她需要想一下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慢了的这半秒,陆成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来,“徐律师,你的意思是,仁和愿意承担的是与安凝素相关的部分?那这个‘相关’怎么界定?是你们医院内部自己定的标准,还是有第三方的评估?”
徐维桢看向陆成。
“界定的依据是病历记录和用药指南。”
“用药指南里没有安凝素超适应症使用的条款。”陆成说,声音不紧不慢,“这个你们承认吧?”
徐维桢没有回答,沈行简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把自己的脑子拉了回来。
“徐律师,”她开口了,声音稳住了,“费用清单的问题,我们可以会后书面沟通,每一项我都标过。当务之急是先把原则定下来。仁和是否认可,安凝素的使用是本次纠纷的核心原因?”
她看着他的眼睛,徐维桢和她直视。
“仁和认可安凝素的使用是本次纠纷的重要背景。”徐维桢先躲开目光,不过回答时措辞很谨慎。
是重要背景,不是核心原因,他在给自己留余地,她听出来了。沈行简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措辞,下一次调解会,她会把这个词抠得更紧。
张源潮手机嗡鸣着,他好像感到很烦躁一般拿起来看了一眼,又赶紧给徐维桢递过去,跟众人说道,“各位,时间差不多了。”
陈调解员也看了看表。“那今天的会先到这儿吧。患方这边先把书面的诉求和依据整理出来,院方这边也看看能不能在三十万的基础上有一个内部调整的空间。下次调解我们再约。”
没有人反对。
张源潮合上文件夹,好像是在等徐维桢动作。徐维桢站起来,文件合上的动作很慢。沈行简用余光看着他的手指把纸页的边缘对齐,把文件夹的边缘对齐,然后把文件夹拿在手里。
他又一次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依然没有抬头。但她的余光里,他的身影从她旁边经过,深灰色的,像一片云从她头顶飘过,遮住了光,又移开了。
门开又关,确认徐维桢走了以后,张源潮这才急忙收拾桌子上剩下的材料。沈行简坐在那里没有动,陆成也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苏婉走过来,在沈行简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把那盆蔫蔫的绿萝端起来看了看,笑着跟拧着眉收拾东西的张源潮说道:“这盆花该浇水了。你们维衡的人是不是都不会养花?”
说完把绿萝放回桌上,走了。张源潮拿着东西摇了摇头,抱着几摞材料行色匆匆地走了。
直到会议室没什么人了,陆成才站起来,跟旁边的沈行简说道,“走吧。”
沈行简把蓝色文件夹塞进包里,扶着桌沿站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走出去。
陆成跟在她身后合好门。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是白的。两个人并排走到电梯口。
“你后面怎么不说话了?”他问。
沈行简有些赧然,语气里全是问心有愧,“他问得太准了。每一个问题都踩在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地方。”
“问的准?他才说了几句话呢,我看你准备的也不少,就这么厉害吗?我看是因为你对他好像非常小心翼翼吧?不过确实,这哥们虽说这么年轻,但毕竟是仁和高层,”陆成挠了挠头,“我猜他应该是做非诉的。非诉律师的习惯是先把所有的漏洞都想过一遍,这种律师对自己的客户也是这样。咬文嚼字,字斟句酌,能单开一本新华字典。”
沈行简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
“你今天前面打得好。”陆成整了整衣领,迈进电梯时总结一般说道,“老太太出来那一段,你处理得漂亮。后面他来了之后,你节奏慢了一点,你是被唬住了吧?不过多亏了我,也不算输。”
沈行简看他翘着眉毛的样子,心里那点纠结也有些冲散了,看着他笑道,“没有输?”
“没有输。三十万没有变成定论,老太太也说了她想说的话。下次再谈,我们手里还有牌。”
一想到下次,沈行简有些忐忑。
“别被对手的名头吓住,法庭上拼的不是谁名头大,是谁手里有真东西。”陆成看她一脸惆怅,忍不住说道,“名牌大学的也有草包,野鸡大学的也有人精,我可不怕这些虚名,万一这是个银样蜡枪头呢?万一是个靠脸上位的呢?万一是个出来玩票的关系户呢?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几斤几两交了手才能知道,别没动手就打哆嗦,就算他真厉害,老子就爱打逆风局,你可别在这儿给我拖后腿。”
沈行简点了点头,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知道学历一直是陆成的心结,多说一句都害怕踩雷。靠在电梯壁上,她闭眼想起刚才调解会上,徐维桢问她“后续康复费用的依据是什么”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闪过的那半秒空白。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陆成跟在她后面。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凉,贴得紧,像一件湿衣服。
陆成站在门口,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吃了吗?”他问。
“没有。”
“走吧,我知道一家面馆,还没关门。”
陆成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沈行简在后面几乎要小跑,看着他走远了几步,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像一把收起来的伞。
她跟上去,风又灌过来,她把大衣裹紧,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