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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身世 我已经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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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川。
许子昂站在四方楼门口,看着云袖像只陀螺那般穿梭在宾客之间,忙得不亦乐乎。
战事结束至今已有两月,遂川城早已恢复正常秩序,甚至因城中多了大批军队驻扎,反而比从前更热闹几分。
而云家酒楼更是客似云来,许多将士知晓这是军属开的酒楼,不当值的时候总爱来这喝上几口。
想到野火烧,许子昂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可惜他今日还有要务在身,不然真想好好痛饮一场。
云袖招呼完客人,一回头就看见许子昂在发呆。
嗯?
她走到他跟前,晃了晃手指,“许大人?”
“啊,云老板安好!”许子昂一惊,如梦初醒般。
“怎么在这站着?进来喝杯水?”云袖笑着招呼。
“多谢盛情,只是我还有公务在身,不便逗留,这是京中的来信。”
说完,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
云袖脸上绽出笑容,“肖肃回信了!”
自战争胜利后,她给京中去了一封信,但一直没收到肖肃的回信,她多少有些担心。
就怕皇帝拿肖肃当出气筒。
如今好了,能回信,说明人是安全的。
她心中急切,将信踹进袖中,迫不及待想要回去细细看来。
可是一进大堂又被伙计拌住,没想到这一忙活起来,竟直接到了闭店时候。
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好一通梳洗,才有空打开信件。
原来一封信封里,竟有两份信件。
难怪这么厚重。
云袖拆开其中一封看了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沈风来时,看见的便是她这副表情。
他心下一紧,来到云袖身边,眼睛也盯在那信纸上。
俩人一时都不说话,呼吸声都变得有些沉重。
许久,沈风才吐出一口气,“至少没有性命之忧,平安无虞。”
云袖手指摸索着纸张的边角,声音带着些许遗憾,“我知道,只是到底心有不甘,皇权当真是不可挑衅。”
肖肃什么都没做错,却被夺了封号,没收家产。
而那坏事做尽的周太后,最后也只是软禁宫中,仆婢成群伺候,衣食无忧,安度晚年。
当真很不公平!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沈风搂着云袖的肩膀,轻声安慰,“我们不都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云袖吸了吸鼻子,“只是为他不值。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肖肃会请旨和双月和离,我看的出来,他是喜欢双月的。”
“林双月不喜欢他,”沈风冷不丁泼了一盆冷水,“而且信中也说了,林双月已经出门游历,准备行走大梁,看看能不能找到能够治疗疯妇的药,她志不在盛京。”
有此等心胸,肖肃那风流纨绔确实配不上她!
云袖听出他语气中的酸意,斜了他一眼,有些无语,“少幸灾乐祸,肖肃也没少帮你的忙,你要忘恩负义?”
沈风把人搂在怀中,“忘恩负义不敢,只是每每想起在盛京百姓的口中,你永远是肃王府的人,而不是我沈风的妻子,就心如刀绞。”
“呵,”云袖轻呵一声,将手中信纸平整跌起,放在一旁,“自己做的错事,就得承担后果。”
“更何况,我如今也还不是你的妻子。”云袖挣开沈风的手,坐到他的对面,拿起第二封信继续看。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沈风也不恼,跟过去又凑到她身边,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
只是这一封信,写的更杂了,又凌乱又东拉西扯,显然是仓促之下写下的。
信中说,陛下大概是怕疯妇到处乱说,已经命人把她接到了宫中,派人好生看顾。
不过福禄公公表示,一定会多加照看,不让宫人欺负她。
信中还说,林双月离开盛京前去祭拜了一下云袖的“坟墓”,竟然撞见工部的李元在偷摸祭拜,形迹可疑,需得谨慎防备。
“陛下该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云袖语气有些沉重。
留着那疯妇,若是哪天清醒过来,或许还会说出一些更加不堪的实情。
陛下如此在意皇室颜面,会不会一座不二不休……
当初为了揭穿太后的真面目,他们将疯妇的存在告知皇帝,皇帝没召见,沈风还以为陛下已经不在乎这个人证,没想到竟然是秋后算账。
“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让福禄公公……”云袖语气有些着急。
沈风安抚,“陛下想杀一个人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他推测,陛下是想让太后的事情尽快尘埃落定,不要再惹出争端,惹人口舌。这个人证,只有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才能让他真正地放心。
云袖叹息:“她也是个可怜人,如果能够在宫中不受欺负,也算是一个去处。”
“别担心,福禄公公既说会看顾,想必也是陛下的旨意,至少能保证她衣食无忧。”
“也是,只要不是陛下想办她,宫人的几句尖酸刻薄话有算得了什么,她又听不懂。”事到如今,云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如今她远在遂川,肖肃也成了庶人进不得宫中,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一切听天命吧。
“倒是这个李元……”沈风看着心中“祭拜”二字,眼睛都有些生疼,扎眼得很。
“他为什么要去祭拜我?”云袖也是十分不解,“我与他并无交情吧?难道他也是四方楼资助过的学子?”
她毫无印象啊,账册里似乎也没这个名字。
反倒是这李家父子对她有救命之恩,就算要报恩,也该是她报答他们,而不是他们祭拜。
云袖一头雾水。
沈风眼睛盯着李元二字,沉思,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阿云,你的亲身父亲……”
“嗯?”云袖讶然,瞪着大眼睛看向沈风,透过他的瞳孔,她能清晰看到自己诧异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他是我生父?这怎么可……”她顿了顿。
她突然想起母亲离开之前,曾经问过她,是否想要知道亲身父亲是谁,她拒绝了。
母亲是知道的!
云袖眼睛盯着这个可能是她父亲的人的名字,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怎么反应。
按理说,她该高兴。
不管他与母亲情谊如何,他认出了她,也有心去祭拜她,想来心中也是挂念过她的。
可是云袖感觉不出来开心,甚至也没有其他情绪,只是觉得……意外!
这人会是她的父亲吗?
他为何这么多年从未出现?
他是什么时候认出她的?
他祭拜她,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云袖脑子里顿时涌现一个个的疑问,可是,又有一个声音无情地质问着她:
这重要吗?
于她而言好像也不重要。
云袖垂眸看着信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元此人,我之前查过,他十五年前得中进士后入赘李家,成了李家的上门女婿,与李夫人有一子。除此之外,他身边再无妾室,也没有庶子庶女,在同僚中官声不错。
“如果你想确认,我去查,”沈风见她神色黯然,以为她心中仍有挂念,忍不住把人拉到怀中,亲了亲她的额头,“别担心,我陪着你。”
云袖汲取着沈风身上传过来的能量,心中稍安。
忽地,她抬头看向沈风,眼睛清亮得很,“陪我去屋顶上喝酒?”
云袖话头转得突然,沈风有点转不过弯,“现在?”
此时已是深秋,北方的秋天还是有点凉意的,在屋顶喝酒,只怕要吹风!
“就现在。”
云袖推开沈风,自行去了小厨房拎来两小坛野火烧,又站到门外,冲着沈风喊,“快带我上去。”
有人带,她才不要爬梯子。
沈风见她兴致勃勃,也不想扰她兴致,忙从屋中拿了一件披风,披到她的身上。
正是曾经她送给的那件。
一个跃身,两人稳稳落在屋顶上。
沈风扶着她坐稳,自己又坐到迎风处帮她挡了挡。
云袖笑意盈盈,把野火烧分给他一坛,自己掀开口子,“砰”地和沈风的碰了碰,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沈风见状,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云袖吹着冷风,脑中顿时清醒,她拢了拢衣服,摸上那熟悉的触感,莞尔一笑。
她歪头看向沈风,“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你救我的那一次,我干什么去了吗?”
沈风微微摇头。
当时他只当她是流落的小乞丐,并未多想。
只是后来得知她出身青楼,多少也猜到她当时要做什么。
对此,他还暗自懊悔过,若知后来他们之间能有那么多牵扯,当初就应该直接把她带走!
“呵呵呵,”云袖就知道他不知道,当时他还给她银子,分明是把她当小乞丐打发。
她有些得意地仰着头,“如今想起来,我都觉得老天待我不薄,若不是遇上你,我只怕要一卷草席被扔到乱葬岗。”
“她们……待你不好?”沈风语气有些迟疑。
“不,她们待我还算可以。相较于其他孩子,我挨的打是最少的,吃的也是最多的。”
云袖眺望着城中稀稀松松的烛火,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艳羡,“我母亲是楼中的姑娘,还算得妈妈看重,管妈妈连带着对我也多几分好脸色,只是……”
沈风没说话,安静看着她,眼中的心疼却早已暴露他的心绪。
云袖又喝了一口酒,“她要嫁与人当妾,不能带我离开。当时我就想,我一定得逃跑,我不能像楼中的其他姐妹一样。”吃不饱饭,每日挨打,哪一天惹了贵人不高兴,小命就没了。
说着,她转头撞上沈风怜惜的眼神,“然后我就遇上了你。”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云袖都为自己曾经的无畏勇敢感到庆幸,因为一个人,她黯淡无光的未来才有了那么一丝光亮。
“接着我又看到你打马游街,意气风发,那时我就想,这样一个人就该风光无限,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们之间云泥之别,她从未想过自己能与这样的天子骄子有交集。
她只想能看见他,听见他的消息,知道他官运亨通,她也与有荣焉。
所以,当初她不顾一切把他留在身边,只是因为她的心中,他不该是那样的!
可他当时万念俱灰,听别人说她出身青楼,把他抓回去是要当面首,折辱他,他竟也信了,一度对她口出恶言,冷脸相向。
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沈风的心顿时像被一双大手揪着,紧紧的,让他险些喘不上气。
他握住云袖的手,用尽极大的力气,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悔意,“对不起,对不起……”
云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
云袖垂眸,“从小我便是没有父亲的孩子,母亲也从未与我提起过他,我一直以为,或许母亲也不知道我的亲身父亲是谁。直到她离开盛京之前,问我想不想知道我父亲是谁。”
沈风压低着嗓音,小心翼翼问道,“你想知道吗?”
云袖摇头,“不。”
她怕自己的声音太轻,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
她转头盯着万家灯火,“我不在乎他是谁,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人,我不需要他。”
李元是她的父亲也好,搞错了也罢,都不重要,没必要查证。
“好。”沈风低低回应,“我不查,我会给肖肃去信,让他也别管。”
云袖点点头,想起肖肃又闷了一口,“你说,肖肃能不能离开盛京来遂川?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生活。”
这人在盛京得意了那么多年,如今成了普通老百姓,心里一定有落差,说不定还会被欺负,还不如来遂川,重新开始。
沈风帮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拢了拢披风,“此事待我回京述职,再与他细细商议。”
“陛下会放人吗?你回盛京之后,会不会也被留下?”听到沈风也要回去,云袖紧紧抓住他的袖子,语气都带着明显的急切。
“此次回京,我会恳请陛下准我留在北地,整肃北狄剩余的土地和百姓。陛下对北狄恨之入骨,想来也不会愿意见到再有北狄人重建国土,威胁大梁。”
他低头看着云袖带着期盼的眼神,又问道,“如果肖肃也离开盛京,四方楼只剩下阿三,你放心得下?”
云袖眨了眨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酒气上头,倒是把这件给忘了。
“是了是了,”她晃了晃脑袋,“双月走了,要是肖肃再离开,四方楼当真无人主事了,阿三会哭的。还是让肖肃继续在四方楼待着吧,他也总得为自己的家出份力,做点牺牲。”
说完,云袖捂着嘴打了个呵欠。
“困了?”沈风见她眼中都含着雾气,起身就要把人带下去。
云袖拉了拉他的衣袍,“等等,酒还没喝完呢,我们不是来喝酒的吗?”
她举起酒坛,抬头对着天上那被厚云层遮得只剩下一个小角角的月亮,“敬你!”
然后仰头咕噜咕噜地喝完最后几口酒。
“嗯!”她还把酒壶倒放晃了晃,示意沈风看,她喝完了。
这一声“嗯”,说得娇俏可爱,再看她的脸,双耳已经红透了,眼神也开始游移,迷迷瞪瞪的。
沈风失笑,夸夸的话张口就来,毫不走心,“嗯,你厉害。”
他小心翼翼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就怕她一个踉跄把自己摔了。
“喝完了是不是该下去了?”
云袖在沈风怀中拱了拱,“不,这里挺好的,你怀里很温暖。”
云袖伸手揽着沈风强劲有力的腰,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借我一会,我就眯一会,一小会……”
云袖这会已经迷瞪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沈风唇角勾起,任由云袖抱着他,心底只有无尽的满足和感恩。
幸好,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她的身边了。
“阿云,往后余生,我们都要像今日这般,长长久久在一起。”
若如此,那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