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风》晓寒酥

76、抛下

　　云袖确实已经抵达南阳城，这个给她留下的皆是不好的回忆，如今她重新走了一遍。

　　她们绕去了张家宅邸大门前时，发现大门紧闭，门上还残留着狗血般的脏污。路过的行人见他们驻足，好意凑过来解释。

　　“姑娘，这家人不吉利，不要在他们门前停留。”

　　云袖假装不知情，问道，“大哥，这家人是发生什么了吗？怎么大门这么脏也不清洗？”

　　大汉立刻露出不屑的表情，“他们家有人科举舞弊，害得南阳城读书人的名声跟着受累，真是有辱读书人的名头。这不，这些都是书生弄的。”

　　“哦，那还真是活该，”云袖同仇敌忾，“那这家人还住这里吗？若是一直在这，岂不是会一直害南阳城？”

　　“早搬走了，他们哪还有脸继续呆在这？”大汉大手一挥，“你们也赶紧走，免得沾了晦气！”

　　云袖谢过大汉的好意，马车立刻嘚嘚嘚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

　　马车中，芒种握紧拳头，“真解气！”

　　云袖想起谭若曾经明媚的笑容，应和道，“是啊，恶有恶报！”

　　“姑娘，我看天色也渐渐晚了，我们今晚留宿？”

　　云袖却是摇头，“不，去广陵。”

　　广陵城与南阳城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云袖抵达广陵城，恰好踩着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进城。

　　芒种看着缓缓关闭的城门有些不解，“怎么关得这么早？”

　　云袖也不太清楚，“先去找个客栈住下，再问问。”

　　她们落脚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和掌柜的打听消息，掌柜还没开口就先唉声叹气。

　　“疫病时候城门早早关闭一段时间，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便没改过来。”

　　说起那起疫病，云袖亦是心中沉闷，“我今日瞧着城中一切繁荣，不像是经过疫情的样子。”

　　掌柜的无声笑笑，“大半年过去了，该走的也都走了，活人总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说着，他又叹了一声，“当时若不是林小大夫和王爷，我这小命估计也要交代了。”

　　猝不及防听见对肖肃和林双月的感激，云袖也很感慨，“既然平安活下来，就说明掌柜是有后幅之人。”

　　掌柜被她说笑了，拱手，“那就多谢姑娘吉言了！”

　　云袖和掌柜说说笑笑，又借着开酒楼分店的理由，和掌柜的相谈甚欢，交流不少经验。

　　结果第二日离开时，掌柜的特地给云袖送上一盒客栈的点心，“昨日与姑娘交谈，属实受益匪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姑娘不嫌弃。”

　　“多谢掌柜，我亦是多有受益，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云袖笑着收下。

　　离开广陵城，马车一路向北。

　　越往北，气候越寒凉，好在冬日已过，天气也在慢慢变暖，云袖和芒种不至于一下子受不住寒气生病。

　　这一路上，云袖和芒种走走停停，没有刻意赶路，也没有刻意寻找什么，看见有趣的便买，好吃的便尝尝，路途也不算太过无趣。

　　马车中，云袖捏着新买的糖饼，热乎乎的，吃得斯哈斯哈。

　　芒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云袖，眼中的欣喜不言而喻。

　　“说罢，怎么这么高兴？”云袖被她盯得直发毛，手中的糖饼都不甜了。

　　“我是为姑娘开心，姑娘这些日子走来，心情舒朗，和别人交谈，颇有老太爷在时的样子，神采奕奕。”

　　云袖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难道我以前不开心？”

　　芒种捧着自己的脸摇头，“不是，以前也开心，但不一样。自老太爷去世后，您就一直担着担子，哪怕开心快乐，也不如现在舒坦。”

　　云袖回味了下自己这些天的心情，好像确实如芒种所言。

　　离开盛京后，她担忧了几天，但很快就被一路上的事物转移了注意力，渐渐把盛京那堆破烂事抛在脑后。

　　云袖有些尴尬，摸着自己的良心暗自谴责，“好像是有些过于没有良心了。”

　　盛京风云诡谲，北狄虎视眈眈，她却像什么事都不知道那样，到底是过分了。

　　“才不是，”芒种说，“我现在反而觉得，离开盛京是对的。”

　　在盛京时，她心里装着太多的事情了，操心的太多，连快乐都是有负担的，抛下一切离开，反而能重新舍得最简单的快乐。

　　她觉得这样很好。

　　云袖握住她的手，“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只能不后悔地走下去，我们还要让四方楼安安稳稳在盛京经营下去，我们需要钱！”

　　何况事情已成定局，她再操心也帮不了什么，不如安安心心去重安重新开始，给以后得生活打好根基。

　　开酒楼不是直接说开就开，他们这一路吃吃喝喝也不是全然没心没肺，越往北，云袖越发了解，北方的酒楼食肆和客栈，与盛京多有不同，他们想要因地制宜开一个吸引北方人的酒楼，还得多多费心思。

　　不过这大半个月，北狄和盛京也都各种流言不断，传得是人尽皆知，都不需要云袖特意打听，只要站在市集上买点小东西，便能听到百姓的议论。

　　先是北境一则预言传得沸沸扬扬，说北狄的忽尔图王子才是天下共主，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消息传回盛京，梁帝大怒，立刻派遣了使者前往重安前线，斥责北狄王心怀不轨，意图扰乱大梁江山。

　　当然，结果不言而喻。使者糟了侮辱，委委屈屈回了境内。

　　紧接着忽尔图私生子的身份被揭穿，传说他是北狄王和大梁德昌公主之子，一个身份不明的野种配不上北狄王子的身份地位。

　　拥护大王子二王子的臣民们迅速发起对忽尔图的攻讦，要求北狄王剥夺忽尔图的军权，将他收押。

　　“什么天星在北，这种流言还会有人相信吗？”芒种摇头，这北狄王听起来怎么不太聪明。

　　“有时候不需要别人相信，只需要自己相信，然后借此发动战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北狄王在位几十年，和大梁争斗不休，觊觎之心从未放弃，如今他亦老了，再不能实现侵占大梁的野心，那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法实现。

　　如今北狄人来势汹汹，云袖揣测，也有这个原因所在，北狄王想在他有生之年，再一次进驻盛京。

　　做梦！

　　云袖捏了一个蜜饯塞嘴里，酸得眉毛都飞了，口中不断分泌唾液，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这北狄王应该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这个忽尔图身上，但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

　　“哪一点？”

　　“北狄王既然把宝压在忽尔图身上，说明他还是比较有信心，相信只要忽尔图出马，大梁就会像十几年前一样，轻而易举被他攻破，只是如今北境守卫稳固，哪怕是遂川五城，也有成规模的军事守卫，还有陈大将军坐镇，卢大将军亦是严阵以待，他凭什么那么有信心？”

　　云袖想不通。

　　沈风也想不通。

　　最近陆陆续续传出的消息，有他们的推手，但是背地里还有一波人在推波助澜，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

　　他猜测是北狄王干的。

　　可是为什么呢？北狄王究竟想做什么？

　　肖肃将沈风的愁眉苦脸看在眼里，眼神一转，“既然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那便化被动为主动，逼他们出手。”

　　“怎么做？？”

　　“或许可以让陈茂大将军假意出击，虚晃一招试试。”肖肃双手环胸，“你也没多少时间可以留在盛京，我们不能再等了。”

　　沈风是借着给云袖守七七四十九天的理由强行留在盛京，皇帝心里有亏，也便没有催促他出发北境。

　　他们时间有限，不能一直被动等待。

　　沈风抿着肖肃言语中的意思，“我立刻给陈大将军写信，快马加鞭”

　　“还有一件事。”肖肃一脸严肃，眼神中闪过难以掩饰的伤怀，“十几年前，北狄王攻入盛京，是趁着新皇登基，人心不稳的时候，如今他不惜暴露在大梁的暗装细作，也要推波助澜，搅和大梁的水，我怀疑，他会有别的招式。”

　　“你是说，北狄可能会对陛下下手！”沈风立刻反应过来。

　　“若陛下出事，太子又未立，不需要等北狄攻进来，我们大梁自己就先内部争斗，这时候再说那个私生子是太后的孩子，几位皇子只怕要更加混乱，太后她为了自己，也就不一定会拥护皇子们上位了，然后，预言也许就成真了。”

　　沈风脑中思想风暴，成功把自己弄得后背发凉，整个人如坠冰窖。

　　“不管是否如此，我们都要加强防范。”沈风沉声，又问道，“在你看来，陛下属意哪位皇子为太子？”

　　肖肃毫不犹豫，“大皇子。”

　　大皇子这些年在朝表现可圈可点，为人也算正派，最重要的是，姚明珠选择他。

　　姚明珠此人，精致利己，若非知道些内幕，她不会一心想要攀附大皇子。

　　沈风点头，“我觉得也是，如此……”

　　“如此，姚明珠那便我和双月去说动，你想办法和福禄公公通个气，保护好陛下，对陛下的一应衣食住行要谨慎再谨慎。”

　　沈风应下，转身就要进宫，刚走两步他又回头，“我还以为，你对陛下心中有怨。”

　　肖肃苦笑，“我怨他什么？怨他有一个那样的母亲？这么些年，他一直因着我父亲的恩，对我照顾有加，我不能怨他，我能只恨周太后。”

　　沈风垂眸，脸上却是苦哈哈的笑，十分难看，“可我却是怨他的，他分明知道真相，却还要维护那人，枉顾真相正义。但他不能死，大梁好不容易走上正轨，不能再因政权斗争而动荡。”

　　说完，沈风快步离去，背影竟显得有些萧瑟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