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风》晓寒酥

69、凶险

　　陈茂大将军离开盛京已经有一个月，按照脚程，大理寺的官员也应该已经抵达遂川，和柳书青碰上面。

　　云袖看着整日待在房间看书写字的沈风，有些恍惚。他这副模样，倒给她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你当真还不去上朝？”自从上次被弹劾后，沈风便同皇帝请了长假，表示随时恭候大理寺的审查。

　　呵，哪来的审查？遂川的消息还没传回来，再怎么审问也都是纸上谈兵，没有半点实证，大理寺的人不傻，不会给自己增加无用的工作量。

　　于是这些天，沈风成了整个纪家最悠闲的人，云袖看不过眼，将所有的账册推到他的面前，自己当了甩手掌柜，沈风也乐呵呵地接受了。

　　“不去，陛下若真有事，自会召我进宫。”他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眼看着云袖，“太后已经知道你拉拢姚明珠，我得在你身边保护你！”

　　又说，“几日后便是肖肃大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云袖一瞬间想起刚刚王府那乱糟糟场面，噗嗤一笑，摇了摇头。

　　刘伯对林双月这个准王妃十分看重，操办婚礼时就怕有错漏，又怕准备得不得准王妃的心，动不动就上门找她帮忙，弄得王府的那些姐姐妹妹还以为刘大总管捧高踩低，对她不敬重。

　　她们几个人一商量，就想整一整刘伯出出气。

　　这不，今日一早她又被王府的下人叫了回去，说是刘伯受伤了，吓得她还以为太后对王府出手了。

　　“只是摔了一跤，抹点药酒就没事了。”

　　沈风也觉得有些好笑，但不是很理解，按理说，都是妾室，王府的那些人不该都希望云袖失宠才对？

　　这么想，他也便问了出来。

　　云袖斜了他一眼，眼睛一弯，“我听出来了，你是在看肖肃的笑话。”

　　沈风哼哼两声，没有反驳。

　　云袖被他这副坦荡的小气模样逗笑了，“肖肃是风流不假，但是府中的姐妹也并不是各个都是他的红颜知己。好几个姑娘是被逼无奈身处红尘，肖肃知道后赎回来的。”反正他有一个不怎么好的名声，王府也养得起闲人，那就通通带回家呗，人多还热闹，马吊都能多凑几桌。

　　沈风：“这我倒是没想到。”

　　云袖站在窗户前，看着院中待长出新叶的枝丫，“我一直觉得，他是因为小时候被我们楼里的姐妹救了一命，长大后也异常同情这些人，若非如此，也许双月……”

　　云袖说到这，顿了顿，又叹息，“算了……”

　　沈风走到她的身侧，牵住她的手，郑重又珍惜地吻上她的手背，“人都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这不是这些人的错。”

　　云袖看他这幅神清，“你这是在安慰我？”

　　“你需要安慰吗？”

　　云袖微笑，“我不需要，现在的我不需要。”
　　或许第一次遇见沈风的时候，她自卑过，怯懦过，只是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不再会为这样一个出身而神伤。

　　她走出来了，她不会回头看。

　　“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我的亲身父亲是谁，在我心里，我就是纪家人，纪景就是我的亲弟弟，芒种就是我妹妹，我不需要一个毫无意义的陌生人来告诉我什么是骨肉亲情。”因为她已经得到最好的了。

　　沈风只觉得心口一阵酸酸涨涨的涩意涌上，看着云袖眼中的坚定，又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将人搂在怀中，“等所有事情了了，你和纪景就能团圆了。”

　　肖肃大婚当日。

　　王府入目皆是大红喜色，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连云袖这个前宠妾都眼见地高兴。

　　来参加喜宴的达官贵人，高管女眷无一不感叹她的好涵养。
　　唾手可得的王妃之位就这么没了，竟然还笑得出来？

　　不过也是，以这位的出身，当个正妃还是少了点底气。

　　云袖只当做没看见这些不怀好意打探她的目光，露了个面又回到自己在王府里的小院。虽然她很想亲眼看看肖肃和双月的婚礼，但是她明面上还是王府的妾室，没有资格出现在那种场合中。

　　而肖肃这个新郎官，一身大红色的喜服，嘴角咧得都能塞进一个包子，他目光热切地看着红绸另一端的那双手，激动得差点把自己绊倒，被一旁眼疾手快的沈风拉了一把。

　　“稳当些！”

　　说来，沈风和肖肃俩人在这种场合出现，宾客也是兴致勃勃，就想知道这俩能不能在这种场合闹起来，大家看个乐子。

　　可惜让他们失望了。

　　这俩人不仅关系看起来还可以，沈风竟然还伸手帮肖肃，简直不可思议。

　　云袖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芒种穿着王府的侍女服，来回跑传递消息，春寒料峭，竟也跑出一脑门子汗。

　　云袖看着都觉得累，“好了，你也休息一会，拜堂也没什么特别的。”

　　芒种猛然摇头，“不行，我得好好看看流程和仪式，万一以后姑娘需要呢。”她家姑娘都没正式地拜堂成亲，这多遗憾！
　　说完，芒种又噔噔蹬跑了出去。

　　云袖看着芒种消失的方向，有些愣神。

　　她，会需要？

　　也许吧，如果他们能顺利复仇，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她也许会有那么一天。

　　云袖幻想着沈风穿上大红色的喜服，就像当年状元游街一般，一定是最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云袖无意识地露出笑意。

　　突然，一个矫健的身影闪到她的跟前。

　　“什么人？”对方动作之敏捷，云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眼前的人一掌劈晕，倒在地上。

　　芒种跑回来时，便只看见茶杯碎在地上，云袖不见踪影。

　　她有些慌神，又怕自己关心则乱搅了前面的喜事，在后院里里外外跑了一圈，又问了其他几位姨娘，确定人真的不见了，才慌慌张张跑到前厅，找到沈风。

　　沈风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脸黑得吓人，带着魏冲急匆匆离开了王府。

　　半刻钟后，云袖意识恢复。
　　她察觉自己应该是在一辆马车上，马车跑得飞快，一路上颠簸得她脑壳疼。

　　是谁？谁要对付她？

　　是只想吓唬她，还是当真想要她的命？

　　他们要把她带去哪里？

　　她巡视一圈，马车里只有她一人，她试图起身看看情况，却发现自己双手被捆着，挣脱不开。

　　她艰难地挪动着身子，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直起身子，靠在窗户边，靠着马车的颠簸掀动帘子，看向窗外。

　　这是？

　　云袖拧眉，这条路很熟悉。

　　是通往清心观的路！

　　“还要这么麻烦，直接一刀杀了不就行了。”外边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云袖屏住气息，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帘。

　　“别抱怨，按照吩咐办事！”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娘娘说了，若她不死，我们俩就得以死谢罪。”

　　是太后！

　　太后要杀她！

　　不打算直接杀了她，大概是不想留下人为的痕迹，特地选在今天，也许是想让大家认为是她自己赌气离开，最后出了意外。

　　云袖心头咯噔一下。

　　看样子她们离开盛京有一段时间，沈风应该已经发现她不见了。只是带人搜寻，不一定能直接出城追上来，多少也得耽误些时间。

　　她得想办法拖延时间。

　　云袖回想着清心观附近的情形，很快想起道观后边有一处断崖，寻常没有人会去，确实很适合当杀人抛尸的地点。

　　若她真的“意外坠崖”，那可真的连生还的机会都没有。

　　马车一点点接近清心观，然后在观门口拐了个弯，直接朝后山方向奔去。

　　云袖感受着马车越来越快的速度，心脏就要跳到嗓子眼。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闭了闭眼睛，再挣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只能赌一把！

　　马车外，影卫远远看着那断崖的尽头，“走！”

　　两人瞬间跳下马车，其中一人还甩了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马儿吃痛，速度又加快了。

　　云袖半爬半跪挪到车门口，掀开帘子看着眼前和四周，勒令马儿停下已经是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就是——

　　她瞅准时机，奋力一跳，重重摔在地上，又顺势滚了几圈，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她逃了！”影卫远远看着一个身躯从车上滚了下来，滚落山坡，“该死！”

　　尖锐的石头，干枯的树枝，还有缭乱的草丛，一一从云袖身上划过。

　　她的双手还被捆着，压根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一路从山坡上滚到了半山腰，直到后背撞上一颗大树才停了下来。

　　“嗯——”

　　云袖忍不住发出闷哼声。

　　强烈的撞击感甚至让她觉得身体和灵魂分开了，全身像是被什么击穿一样，一阵一阵地痛，痛得麻木，脑中一片白雾，许久才恢复清明。

　　随着意识回来的，还有疼痛，但是她不敢出声，怕招来那两个杀手！

　　云袖咬着牙，压住喉咙涌上的铁锈味，扶着大树踉踉跄跄起身。

　　她脸上已经满是伤口，血渍一点点地渗出。她的右脚被尖锐的石头划过，已经使不上劲。

　　环顾四周，都是小的灌木和碎石，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她不能留在这里。

　　影卫跑下来的时候，云袖已经失去了踪影。

　　“她一定在这附近！”影卫顺着痕迹找下来，来到云袖撞上的那可大树。

　　“找，她今天必须得死！”沙哑的声音说道。

　　然而山谷中除了杂草碎石大树，没有任何可以遮蔽的山洞，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定受伤跑不远。

　　唯一的藏身之处——

　　影卫的视线落在山谷中的一片池塘上。

　　俩人对视一眼，将腰间的短匕首拿在手中，慢慢向池塘靠近。

　　“别挣扎了，你逃不掉的！”

　　阴冷的声音陡然从云袖的头顶上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