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懦夫 ...
-
沈风通敌叛国的消息在朝中掀起怎么样的风波,云袖毫不担心,左右不过是沈风和皇帝设下的圈套。
她站在灵堂外,看着里边守了一夜的沈风,莫名生出些距离感。
这人分明就在她面前,她却在一瞬间感觉好生遥远。
说不出来为什么,可就是同他离开前不一样了。
云袖心底有些发慌。
沈风回过头时看到的便是云袖那双忧虑的眼睛。
他抬脚走出灵堂,站到云袖面前,“怎么不进去?”
“你什么时候回北境?”
沈风没有立刻回答,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回清风苑。
一院子翠黄了的枝叶,有些已经枯了枝头,只等着属于自己的季节。
他看着满院的落叶,轻声说道:“我再回来,估计就得年底了。”
他抬手抚摸着云袖的鬓角,“阿景作为新兵,大概没办法同我一起回来,他得在军营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挣得军功,获得官身。你可能要好长时间不能见到她,也许一年,两年,也许更久,如此,你也要放手让他去吗?”
云袖听着他的话,莫名有些委屈。
他们一个两个,凭什么都认为她是离不开亲人的小姑娘!
她甩开他的手,倔强地背过身去,“你和肖肃是不是都觉得,离开了纪景,我一个人就没办法好好活下去?”
“哪怕是这样,”云袖转过头看着他,眼眶莫名其妙涌出泪水,“难道我不该吗?纪家只剩阿景一人,我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我难道不该护着他守着他?更何况他还生病,如果他离了我,哪一天忘记了回家的路,那怎么办?”
云袖越说越难过,眼泪哗哗往下掉,因为激动,脸上也染上红色。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沈风错愕的神情模模糊糊闯入她的眼睛。
她顿时有些尴尬,一溜烟蹲下身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住,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鬼哭狼嚎,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落完。
沈风盯着她的后脑勺,又莫名又无奈,最后都只化成心疼。
这两天她都在强撑,芒种和纪景已经是没头苍蝇,纪家只能她苦苦支撑着。
他单膝蹲在她跟前,想要抬起她的脸,却被狠狠拍开。
“你走,别管我!”然后又是一阵低低的抽噎声。
“我知道,你只是难过,哭一哭也好。”沈风也不强迫她,“总是自己憋着委屈,久了也会生病的。”
“我很高兴,阿云,你愿意在我面前展示你的脆弱。”
云袖听得耳朵又红又烫,脸埋的更深,双手更加捂住耳朵,表示不听不听。
“但有句话你说错了,你不止有阿景一个亲人,你还有我,有肖肃,有芒种……”
“那不一样,芒种是不会离开我的。”云袖松开手,嗡嗡的声音从她的膝盖处传来。
“我也不会离开你,我的心就在你这里了,哪怕我远在天边,我永远会回到你身边。”纵使有一天战死沙场,我的魂魄也会回到你身边守护你。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云袖哼哼唧唧,心情却莫名有些转好,但是依旧不肯抬脸。
沈风微微一笑,挪挪脚站起身,“好了,蹲了这么久,腿不麻吗?”
云袖悄悄动了动脚,有点麻。
她在面子和舒服两个选择中挣扎,最后还是决定不要脸。
她抬头抬手,看着沈风,把手伸过去,“拉我。”
沈风眉眼一弯,瞬间有如万千花开,明媚如斯。
他直接拉过云袖的手,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廊下的摇椅上,顺势蹲在她的跟前,帮她捏捏酸胀的小腿。
“你……”云袖抬手阻止。
“别动。”沈风制止她动作,“揉一揉,麻劲会散得快些。”
他神情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云袖看得心口酸酸胀胀的,不自觉脱口而出,“你真的想清楚要和我在一起吗?”
说完,不仅沈风愣住,她也愣住了。
云袖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万分不敢相信刚刚那句话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
“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话虽这么说,云袖眼中的期待还是泄露了自己的小心思。
沈风呆呆看着他,眼中的悦色难以掩饰,只是只一会,他便垂下头,抿着唇没说话。
他这幅神清落在云袖眼中便是犹豫和拒绝。
云袖绯红的脸色刷地煞白,“你什么意思?”
沈风艰难地站起身,却是不敢看云袖的眼睛。
他看着满院落的梅树,“此次去北境,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一旦被揭穿……”
“所以你害怕了?”云袖不等他说完,站起身走到沈风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沈风,你看着我!”
沈风嘴唇动了动,没有否认。
“就算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难道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云袖勾唇,语气轻飘飘的,却难以掩饰她语气中的嘲弄,“你堂堂一个镇北将军,都不如我一个小女子有敢于面对的勇气,沈风,你懦夫!”
说完,云袖转身回了房间,啪地关上了门,独留沈风站在门外,久久不离开。
直到肖肃的声音从外边传来,沈风才挪了挪脚。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也没上去敲,转身离开,去找肖肃。
纪景房间,俩人相对而坐,面面相觑。
“我就说,你一定在这里。”肖肃哼地一声,“所以这是你设下的局?陛下知道吗?”
沈风看着手中的茶杯,心不在焉,“我面见过陛下了。”
“哼。”肖肃冷笑,那这就是一个局了,君臣俩拿这种事情把朝中大臣耍了个团团转,目的就是要把朝中那些有异心的揪出来。
“那你又要立功了。”肖肃斜了他一眼,“那事情结束后还回遂川?去北狄调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沈风看向肖肃,眼眸深邃,“这次离开,我会带着纪景一起走。”
肖肃闻言立刻收敛神色,“她决定了?”
“嗯。”沈风微不可闻应了一声,“我同她说了,等到下次我回来,不会把纪景带回来,他得留在军中。”
“新兵确实没有……”肖肃顺着接话,却突然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你要把阿景留在军中,若我们出了事,至少可以保他一命?”
“你找到证据了?”
肖肃声音突然拔高,脸色微红,整个人有些激动,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
十五年了,他终于可以给母亲报仇了!
只是他的兴奋劲还没过,就被沈风泼了一盆冷水,“具体情况我还得再回北境查实,这件事情你就不要参与了。”
“你说什么?”肖肃转身,怒意涌上心头,双手揪住沈风的衣领,“你什么意思?我努力了这么久,你凭什么不让我为我母亲报仇?”
“我想了许久,”面对肖肃的怒气,沈风面色平静,“想要保住纪家,保住云袖,只有这一个办法。”
“那为什么不能是你躲在我身后,我去冲锋陷阵?沈风,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肖肃猛地松开沈风的衣领,沈风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扶着桌子稳住身子。
“我的冤屈皆因此事而起,只能我自己去证明清白。可你不一样,你只要继续装失忆,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真相大白,你母亲的冤屈也能得到申诉,只要你不参与,你和云袖至少不会丢命。”
哪怕陛下看他们膈应,为了民心,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不能把他们这两个受害者怎么样。
这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沈风,你太自以为是了。”肖肃咬牙切齿,“换成是你,你能做得到?让你放弃为父报仇,带着云袖远走他乡,你做得到?”
“更何况,你又凭什么以为,我和云袖会需要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保护?”
肖肃的话如一计重锤重重砸在沈风心口上。
他当然知道,这不能,他们都做不到。
“亏我还以为,你费尽心思留在云袖身边,就有与她一同面对的勇气,可你却怕了。”肖肃冷眼看向沈风,无情撕开他内心最深处的口子,“你觉得李叔是被你连累的,你心里愧疚,你怕将来云袖,纪景都会这般无辜丧命。”
“沈风,从前我怎么不知,你竟这般胆小。”
沈风苦笑,“我从来也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变得这般优柔寡断,可是肖肃,”沈风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因为我,我身边的人接连遭受灾祸,我爹,李叔……午夜梦回,我甚至梦到过,是我亲手杀了他们,我手上沾着他们的血……”
“这难道不是罪魁祸首的错?该愧疚的,是她不是你!”肖肃的话又气又急。
他缓了缓,“不过你把阿景留在军中,我是赞同的,到时候安排一个可信之人跟着他,一旦发现不对立刻带他远走他乡,也算给纪家留下一点念想。”
肖肃看着一脸颓丧的沈风,“就你现在这幅样子,倒该让云袖那傻姑娘来瞧瞧,她若看见,估计会心疼得不行。”
沈风呼吸一滞,有些悻悻,“她生我气了。”
“哈,”肖肃像是听了个笑话,“她会生你气?就算你再一次拒绝她,想要离开她,我看她都不一定舍得生你的气……”
说到这,肖肃脸色突然一僵,“你该不会同她说了这些话吧?”
什么你和肖肃远走他乡之类的。
沈风闭了闭眼,他已经有些后悔了。
肖肃更是气笑,甩了甩袖子扬长而去,“呵,你自求多福吧。”
屋外的纪景将屋中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进屋,就站在门口,挡住一半的光线。
沈风看见地上的人影,抬起头来。
一夕之间,眼前的少年似乎也长大了不少,曾经眉眼间的雀跃已经消失不见,平添了几分沉稳。
“我听见你们说的了,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但是,”纪景盯着他,语气平淡,“我会听话留在军中,保护好自己,不给你们添乱。如果有朝一日你们真的都出了事,我会离开大梁,去别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如果这是姐姐希望的,那他一定会听话,好好活下去。
沈风看着眼前的少年,忽地一笑。
一开始是低不可闻浅笑,慢慢地咯咯咯笑出声,最后转成哈哈大笑,笑得眼角都快渗出眼泪。
他竟然是连纪景都不如。
纪景就这么安静看着他,神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许久,沈风咽下喉头的酸涩,“你姐说的没错,我是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