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风》晓寒酥

52、乞巧

　　“陛下怎么会想到让你去？”

　　库房里，云袖站在堆积的麻袋边，清点的动作丝毫没有变慢，头也不抬地开口。

　　肖肃站在库房门口，倚靠在门上，双手环抱住自己，“是我自己跟陛下请旨的。过几日便是乞巧节，皇后娘娘早就吩咐让我务必出席她操办的宴会，这不明摆着让我相看？我可不想被人当猴子看，恰好这差事也需要皇室的人去坐镇，那些个皇子个个金尊玉贵，哪能去那地方冒险，这不就落在我头上？”

　　他露出些许笑意，语气中却带着自嘲，“陛下虽宠我，但跟他的儿子比起来，我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是他很早就认清了的事实。

　　府中出事那一年，他记忆全无，被刘伯带着进宫给陛下磕头谢恩，陛下对他满是疼惜，赏赐了无数好东西。

　　然而有一年，他和皇子们在宫中玩耍时，失火被困殿中，陛下第一时间让宫人把皇子们救了出去，唯独忘了还有一个他，还是福禄公公想起他，让侍卫把他救了出来。

　　自此他便明白，在陛下心中，他和皇子不仅不一样，而且是天壤之别。

　　云袖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恍然大悟，“所以，你也便一直没有告诉陛下。”

　　云袖说的没头没尾，肖肃却知道她的意思。

　　“是！”

　　他坦然承认。

　　他不敢赌，在这件事情上，他只信任自己以及云袖，如今多了一个沈风。

　　“嗯，你是对的。”

　　肖肃唇角一勾，露出个满意的笑。

　　“不过，要冒危险去疫区送药材的是我，你小子怎么板着个脸？怎么？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的囧样，不好意思？”肖肃冲一直黑着一张脸闷头干活的纪景说道。

　　一提起那天晚上，纪景脸色涨红，恨不得把自己埋在眼前的麻袋里。

　　太丢人了，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在姐姐面前说这么娇气的话？

　　都怪芒种！

　　纪景心中的小人已经在地上打滚，嘴巴却是犟着，“谁不好意思了？你喝醉酒还睡过我家地板呢！我都没嘲笑你，你凭什么笑话我！”

　　“哟，知道我不是你真正的姐夫，就开始跟我分你家我家的了？”肖肃有意逗他，“醒了没跟你姐姐吵着嚷着要去上战场？”

　　纪景脸更黑了，咬牙切齿说道，“我不想去从军了！”

　　“真的？”肖肃显然不信，“那还真是可惜了，你姐姐本来还跟我说，如果你真的想去，她会同意。”

　　“当真？”纪景喜上眉梢，看向云袖的眼神都带着雀跃。

　　只不过对上云袖探寻的目光，他笑意立刻消失，“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会去的，家里现在就我一个男人，我不会离开。”

　　云袖看他脸色变了又变，就知道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或许，她真的该放手。

　　等肖肃从广陵回来，等她安排好四方楼的一切，她便让他去做想做的事情。

　　她看了看手中的登记簿，“五百袋，都在这里了，加上朝廷筹集的两千袋，应该够支撑一段时间。”

　　两日前，与南阳城毗邻的广陵城突然来了急报，说广陵城有一个乡镇出现了时疫，已经蔓延到整个广陵城，药材紧缺，情况比较危急。

　　皇帝赵卓君紧急下旨封锁广陵城，防止染病的百姓四散，又指了几个有经验的太医前往疫区指导，并且紧急征调周边药铺的存药和一些参与过时疫救治的大夫，一同前往。

　　林家老少两位大夫昨日早早便出城前往广陵，林双月只来得及给她传信，让她帮忙多准备一些药材送过去。

　　“你不是大夫，不懂治病救人，到了广陵，你就当好你的坐镇王爷就行，千万不要自己去照顾病人。”云袖殷殷嘱咐，“有任何问题，你就找双月，看在我的面子上，她会照顾好你的。”

　　“呲……”肖肃显然不十分认同，“我哪里需要她的照顾了？相反，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照看好她，让她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云袖：……

　　晚些时候，肖肃便带着一车有一车的药材，以及几个太医，浩浩荡荡出城，往广陵方向去。

　　第二日，广陵城便有最新消息。

　　林老大夫和宫中太医对症下药，效果显著，已经有不少病患症状缓解。

　　消息一经传回，盛京上下都松了口气。

　　药方有效，那便不是什么大事，解除封锁左右不过是时间问题。

　　在消息传入宫中后，皇帝心情愉悦，特地吩咐皇后，“过几日的乞巧节，可以办得热闹些，与民同乐，也让城中百姓少些担忧。还有肃王，这次他去广陵也算有功，你可得好好给他看看合适的女子。”

　　皇后应下，当即更改方案，决定乞巧日在永定门前举办乞巧大赛，与盛京百姓同乐。

　　乞巧当晚，永定门前的空地早被一群士兵团团围住，将围观的百姓隔绝在百步外。空地中间早搭起了一个华美的台子，台上一排排精美的灯笼也一字排开，就等着被哪家贵女小姐采摘回家。

　　皇后带着宫人站在永定门上，看见站在远处熙熙攘攘却依旧可见面带喜色的老百姓，不免也受到感染，脸上的笑意更加深切。

　　一番言辞祝祷之后，参加穿七孔针大赛的各家姑娘纷纷站上台。

　　云袖站在远处，只得看见台上姑娘的身形衣裳，却是瞧不清面容，只是各个姑娘报出家门，无一不是盛京中数得上名的人家。

　　也是，前些时候选妃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今日此番与民同乐之举，不仅是要安民心，更重要的是给皇子王爷们选妃，门户不般配的，自有自知之明，不会自找没趣上去找没脸。

　　皇家嘛，什么都要最好的，连带着选儿媳妇，都得让百姓们知道，瞧，我家儿媳妇多心灵手巧，贤良淑德！

　　云袖挤在人群中，看了好一会，瞧见了台上好几个熟悉的人影，华阳郡主，何文君，甚至还有陈可暖。

　　哪怕远远看着，她都能看出台上陈可暖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她都能想象得到她如今的表情，一定是懊悔不已，懊悔为何要来参加这等为难自己的事情。

　　云袖不自觉地笑出声，倒把一旁的纪景吓了一跳。

　　“姐？”

　　云袖摇了摇头，“回吧。”

　　她原本就是想看看，今日参加乞巧大赛的都是哪家的姑娘，给肖肃探个底。如今见了，却也还是这些人家，着实没什么可看的了。

　　她和纪景艰难地挤出不断往这边涌来的人群，纪景护着云袖，衣裳都被扯皱了。

　　远离了人群后，他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看大家这样子，不知情的还真要以为万事太平，可分明广陵那边还……”

　　“别胡说！”云袖瞪了他一眼，喝住他。

　　这还在外头，身边都是人，要是被有心之人听到，容易招来祸事。

　　纪景赶忙捂住嘴，跟在云袖身后小声嘀咕，“我说的是实话，肖肃还在广陵呢……”

　　虽说疫情已经稳住了，可毕竟还没完全解除危险，谁知道还会不会发生什么？

　　这宫中的贵人，心也挺大的！

　　逆着人流的方向，他们越走人越少，喧闹的喝彩声也越来越小。

　　云袖：“这种事，莫要在外边议论，省得招来麻烦。”

　　远在广陵城的肖肃：“阿嚏！”

　　他脸上带着包裹着白布，捂着口鼻，不好抬手去动鼻子，只好努了努嘴，试图减缓鼻子的痒意，“谁骂我？”

　　一个恍惚，他想起今日正是乞巧节。

　　估计是陛下皇后想为他选妃，絮叨他吧！

　　他转身看向屋内躺了一地的病人，视线落到正在给康复中的病人诊脉的林双月身上，心头微动。

　　“二号汤药！”

　　“哦，哦来了！”

　　林双月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将手中的扇子一放，熟练走到二号汤药罐子前，倒出一碗，送到林双月手边。

　　这些天，他除了熬药，就是倒药，送药，全然把云袖的叮嘱抛之脑后。

　　倒也不是他多有良心，只是看着这些太医大夫忙前忙后脚不沾地，再瞅见林双月鄙夷的眼神，他双脚就不自觉地走过去，手上也自动干起活。

　　待将这屋子里的病人都看了一遍，林双月才锤锤腰，站到肖肃身边。

　　“准备回去了？”

　　“嗯，今明两日若无新的病患，明晚我便启程回京，向陛下禀告。”

　　“就目前的形势，应该是稳住了。”林双月看着眼见眼底青黑的肖肃，难得对他好脸色，“此番倒是多谢王爷带着太医和药材及时赶到，避免了广陵时疫进一步恶化。”

　　肖肃抬手打住，“哎，我可什么都没做，人是陛下给的，药材是朝廷和云袖筹集的，我就是个摆设，你少给我戴高帽。说吧，是不是有事求我？”

　　肖肃看她一脸欲言又止地表情，就知道她有事相求。

　　林双月倒也不扭捏，拱手一礼，“想拜托王爷一件事，明日若回盛京，还请帮我把爷爷也带回济生堂。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这些天也没好好休息，我怕他身体吃不消。”

　　肖肃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柱子上，“你这就见外了，此次解决时疫，林老是大功臣，回去后陛下肯定是要重重有赏的，我把功臣带回去，只有好处的份，我为什么要拒绝？”

　　“那就多谢王爷。”

　　林双月一笑，看向肖肃的眼神中竟然不是嘲讽，“王爷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知道王爷心中并非只惦记着功劳，不然也不会不分日夜帮忙照顾这些百姓，我为从前自己的狭隘向你道歉。”

　　肖肃闻言，耳朵一热，脸颊也有些发烫。

　　他不敢看林双月，转过脸看向别处，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自在，“我本来就是好人！”

　　林双月闻言莞尔，盯着他的眼神却逐渐有些怪异，“是好人……但，也是风流公子。”

　　她抬脚往屋内走去，留下一句话，直接令肖肃在冷风中凌乱。

　　“王爷，你还年轻，注意身体！”

　　肖肃：一定是云袖，她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