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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父亲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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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已经三天没回过家了。这几天家里很乱,陆陆续续会来人,有一些东西被搬走。田柾国放学回来又接到母亲说很晚才会回的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电话就被挂断。田柾国闭了口,在连续的“嘟”声中把红色的听筒挂上,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正是好吃的时候。长身体,上一天学消耗也大。田柾国放了书包想把作业拿出来,肚子先“咕咕”响了。他把外套和裤兜翻了个遍,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想着先下楼吃碗面填饱胃。太饿容易让人心里发烧。
其实他大概也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些天邻里碎言不绝,说他父亲生意上遇到了事,把全部身家都赔了进去还欠了一屁股债,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跑了。田柾国在心里笑得轻蔑,他早知他那混蛋老爹的德行,丢了老婆孩子自己卷钱跑这种事绝对做得出来。他只是替母亲不值,年轻的时候怎么就瞎了眼一意孤行要嫁这么个烂人,这些年不知道在外面怎么沾花惹草,包二奶找小三,甚至是男女不拒。母亲最开始也闹,在家里摔东西指着他爸爸的鼻子骂,闹得人尽皆知。后来像是习惯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有时晚上来突然来田柾国房里说想和他一起睡。田柾国半夜醒来,看见过几次母亲坐在床头捧着他的脸安安静静地流泪。
“我全是为了你……”
田柾国用食指指甲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划了几道痕。二楼的墙壁被住户专门粉刷过,田柾国越是看着这片平整的洁白就越是想在上面搞点破坏。上次他用钥匙划出了看门大爷的老黄狗,隔天就看见楼道里立了一块“请勿乱涂乱画”的牌子。田柾国踢了立牌一脚,又用钥匙在正中央几笔划出了个猪鼻子。
田柾国和楼下面馆的赵叔已经很熟了。他进去先招呼了一声要了碗肉丝面,在靠门的桌子边坐下。校服外套的袖口崩出了一条线,田柾国立起手肘扯了扯,没扯动,反而发现袖子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星点子圆珠笔的墨迹。那几道线划得毫无章法,他莫名有些恼。
面上得很快,田柾国被热气迎了一脸,暂且放了这根线一马。他“嘶”了一声,扒拉两下就捞起一筷子面往嘴里送。吃东西总是会让人暂时忘记生活中那些破事的。因为吃得太急,他不小心被烫到了舌头,皱起眉头呼了两口气,再抬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从店门口经过。湖蓝色的长裙被风吹得荡漾,田柾国眯了眯眼。忽然那女人转过头,正巧看到了田柾国。女人眉毛微挑,对他招了招手,让他出来。
“……妈?”田柾国歪歪头,把刚夹上来的最后一根面条嗦掉了。
田柾国背着包跟在女人身后走。包装得鼓鼓囊囊,里面除了书还有他三天换洗的衣服,是几十分钟前被他妈妈收拾好塞进去的。女人的高跟鞋在小巷里踩,坑坑洼洼的地面也走得很稳。这条街田柾国之前来过几次,白天店面总关着,现在也没有几家开门的。他们在前面的三岔口拐弯,绕到一家理发店后面上了楼。田柾国吸了吸鼻子,瞥了眼被小广告和叠了两三层的印章占据的泛黄墙壁,在母亲身后停下脚步。
原装门,倒贴的“福”字生硬地拐过猫眼贴着。母亲抬手敲门,“叩、叩叩”自带规律。田柾国动着眼珠,在心里把左右对联上写的字念完。“福临……”最后一个字有点破损,田柾国眨了几下眼猜出是一个“门”字,而这房门也终于被打开了。
“敲敲敲、敲你……”那人开门的动作并不轻,带出一阵风,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田柾国偷偷看他,没从那乱蓬蓬的中长发和敞着上头两粒扣子的花衬衫中看出点什么和其他男人不同的地方来。只右眼下方有一颗痣,几乎是贴着下眼睑长的,有些特别。
这就是他妈妈刚说的、把他爸迷得神魂颠倒的、甚至前些日子为了他要跟她离婚的……情人?
“你们……”男人显然对一开门就见到母子俩毫无准备,怔了一下,“干嘛来了?”
然后田柾国在母亲的脸上见到一种矛盾又割裂的神情。印象中她总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得端庄得体,无论是笑容还是语气。但他现在仿佛看到母亲那张原本完美无瑕的社交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缝。母亲开口时似乎还在想措辞,眉头微动,接着那双漂亮眼睛周围有鱼尾纹淡淡地显现:“泰亨啊……”
田柾国的视线转移,站在母亲身后偷偷瞅着男人。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这会站着还是显得愣愣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放下。田柾国瞄到他大拇指上贴着创口贴,一圈包得很严实,不像新弄上去的。
母亲最终吐出一口气:“之前来的那次,确实是不礼貌了,但你这房子,到底是那姓田的给的,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最后几个字似乎说得很艰难,田柾国疑心母亲的情绪临近决堤。他拉住女人的手:“妈,我说了这几天我自己住宾馆也没关系……”
“你先别说话,”女人把田柾国扯到身前,“这几天我得去外地办点事,外面催债的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柾国他在读书,学校那边也不能耽误,但是我实在不放心……”
她仍然把父亲的离开说的含糊不清。男人居然也没追问,只是说:“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能不能,让柾国在你这住几天?”看着男人蹙起的眉头,母亲赶紧接上一句:“就三天,我筹够钱就回来,这房子你就继续住着,或者你想要什么,等事情结束了,只有我能做到,我一定……”
男人沉默几秒,嘴角扯了扯:“姐,房子这事,房产证之前我就给你看过,写的就是我的名字。”
“但是……”
“好、好,我们先不提这个,我知道你现在没功夫打官司,我也不想费这个劲。只是你怎么找到我这……你们没别的亲戚了?朋友也找不到?我、他……”
田柾国有些神经质地抠弄手指甲边的倒刺。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还能自如地转动眼球。母亲紧紧握住他的手,力气那样大,大概还是不让他说话。事实上田柾国自己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家里亲戚那边他都知道,不过是你发达了就簇拥而至,一朝没落便如避蛇蝎。
女人微微往前弓着身子:“姓田的造孽,他那边的人是指望不上的,你以为我没求过人吗?我家那边就一个姐姐,离得远,家里情况也不好的……我找不到其他人了,不然我也不会……”
母亲的另一只手往前递,田柾国看见一沓钞票。她的头低下来,田柾国感觉到后槽牙的咬合:“真的,算我求你了泰亨,我是真没其他办法,我们不会白吃白住的,我来接柾国的时候就给你钱,或者,或者你先拿这些,你看够不够……”
“不用,不是,姐,你听我说,咱俩这……我和你们家……啧,就,不太合适你看是不是?不然你还是再联系别人,就算是个孩子,这么大人了,看着也……”男人推脱着把母亲递来的钱,试图说服她另想他法。
“泰亨,我知道你记恨我那时候骂你还抽你耳光……我给你道歉行不行?姐给你赔罪……但姐知道你是个好人,帮帮我们吧……”
她的声音已经在颤抖,困窘的红色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颈侧,青筋在瘦弱的脊背间固执地绷着。田柾国不想在这时被“他已经比母亲高了”等矫情的想法控制脑袋,只是这一天的荒谬加上母亲无助又冥顽不灵的身形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没法再看下去,抬起小臂要挣脱开女人的手,突然见她毫无预兆地要往下跪。
男人吓了一跳,一把扶住她。
“妈,你这是干嘛?”田柾国不敢置信。
“你闭嘴!”
田柾国没见过女人那样的眼神。她的眼睑红得异常,比起从前半夜醒来时在床头看到的湿润,又多了些别的东西。田柾国不敢把它定义成恨,便只能理解为愤怒、生气、伤心。那些东西让他噤了声、扭过头,只是后槽牙依旧坚硬地咬着,看向对面的男人。
男人也在看他。田柾国又垂下眼帘。
那几秒钟时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样长。田柾国听到母亲极力克制却无法避免加重了的呼吸声。楼道里窗户没有关严,风声也断续。不知道为什么被刮拉下来的对联中的“门”字轻轻晃动了几下。田柾国低头,目光从母亲的裙角落到自己的脚尖,又回到母亲高跟鞋根的泥点。他揣进裤兜里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捏着,从食指的指甲缝里抠出些墙灰。
男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飘转。田柾国略微抬眼,看到男人并不太突出的喉结滚动了几轮,良久,终于听到叹息般的两个字。
“……行吧,”男人抬手在眉心掐了一下,“三天后,来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