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入侵》郡幸文

79、咸菜 她不需要迎

　　小半年未见，姜书蔓早已剪掉了长发。不知是学习太忙没空打理，还是单纯爱上了短发造型。
　　姜书茵记得她报考的是她本校的研究生，眼下差不多快到成绩公布的时候了。

　　重逢仓促，姜书茵无半点亲昵，连姐都没叫，只是淡淡出声：“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你现在倒是厉害了，”姜书蔓没应答她的问题，目光沉沉扫过她，语气裹着不满，“回由城来都不说一声。”
　　她摆明是带着气。

　　姜书茵此刻却心境平和，懒得争执，更不想白费口舌。
　　她想回来就回来，为什么一定要告诉501的两位。她巴不得她们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打扰了。
　　要是她这个姐能做到不跟她那个妈一条心，她或许可以知会一声。

　　一旁的方玉蓉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顺势缓和僵硬气氛：“茵茵回来啦，快去换身衣服洗手，刚好蔓蔓也没吃饭，我们一起吃。”

　　这次回来，姜书茵的首要任务就是考驾照。
　　她因为练车连唐佳蓓和左芊都还没见到，倒是先见到了姜书蔓。

　　饭桌上，姜书蔓始终沉默不语。所有积攒的情绪，终于在饭后并肩洗碗时彻底翻涌出来。

　　她们站在水池前，一个洗第一遍，一个过水再冲一遍。
　　本是顺畅的机械化承接动作，因姜书蔓的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而中断了。”

　　姜书茵放下手里碗，停止继续递给姜书蔓，她自顾自地冲洗着：“没这个打算。”
　　厨房的氛围在她这话出口后变得凝固了起来。

　　方玉蓉刚好路过厨房门口，忙打圆场：“蔓蔓拎来的砂糖橘好甜，快来尝尝。”

　　姜书蔓猛地侧过身，将手中抹布重重摔进水池，水声四溅中她的语气里满是隐忍的怒火：“姜书茵，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姜书茵没听到似的，继续洗碗，她会越过姜书蔓将控好水的碗摆放进橱柜，就好像这厨房只有她自己一样。

　　“你到底还要赌气到什么时候。”姜书蔓的语速又急促了几分，压抑的情绪濒临失控。

　　去连洋念书后，姜书茵从没问过家里情况。只要不主动联系她，她就像消失了一样。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了也不跟她讲，现在又这副疏离姿态。怎能让姜书蔓不气。

　　这几个月的时间，姜书蔓除了忙学业还要照顾方玉芹。
　　老姜的案子也是她跟着蒋元承跑，太多的心酸与痛苦没有得到及时消化，别人不在意她的感受就算了，连她这个妹妹也局外人一样，莫名让她的怒气里多了些许委屈。

　　姜书茵能听出来她这个姐是在极力克制了，她洗好了最后的碗，拧着手里抹布，依然不予理睬。

　　她可以跟姜书蔓正常说话，只要说的是她愿意说的。
　　这种话题她不想接。

　　姜书蔓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扯了下要转身离开厨房的姜书茵：“半年了，你闹也闹够了吧？”

　　竟然觉得她是在闹。
　　姜书茵的一丝冷笑浅挂嘴角。

　　她愈发笃定，自己远离母亲、远离姐姐的选择，从来都没错。
　　她们永远不会站在她的立场共情半分，在她们的认知里，只要她不肯顺着她们的意愿，不肯乖乖听话，错的就永远是她。

　　她明白姜书蔓夹在中间的不容易，可她没办法因为心疼她姐就自己妥协。

　　姜书茵长久的沉默彻底逼疯了姜书蔓。她快步上前，径直拦在姜书茵身前，死死攥住姜书茵手腕，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语气：“去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腕骨有尖锐痛感袭来，姜书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蔓蔓！”方玉蓉见状急忙上前拉扯，生怕两人真闹僵，“有话好好说，别这么逼茵茵。”

　　“小姨，今天她必须跟我回去！”姜书蔓不肯松手，“你也帮我劝劝她，她真的太不懂事了……”

　　“我去收拾东西。”姜书茵面无表情，用清冷声音打断了姜书蔓的话。

　　姜书蔓依旧没有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力道分毫未减：“我帮你收拾。”

　　“不需要。”

　　姜书茵用力掰开姜书蔓的手指，动作平静却带着十足反抗，“我很快出来。”

　　不过两分钟的光景，她拖着拉杆箱走出房间并利落换上外套穿好鞋子。

　　临出门前，她回身轻轻抱了抱满脸担忧的方玉蓉：“小姨，我走了。”

　　方玉蓉眼底担忧藏不住，轻声道：“茵茵，不想回就不用回的……”

　　“没事小姨。”姜书茵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别担心我。”

　　下楼的时候一路上姜书蔓都走在前面步履匆匆，她以为姜书茵已然妥协，愿意乖乖跟她回家。
　　窗边目送两人离去的方玉蓉，亦是这般以为。

　　可出了小区，姜书茵却趁她到路边拦出租车，过横道踏上了刚停靠的那辆公交车。

　　姜书蔓看到就已经来不及了。她厉声嚷：“姜书茵你要去哪！”

　　“连洋！”姜书茵字字清晰地喊着回答。

　　而后公交车关了门，师傅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姜书蔓或许根本没想追，或者她想追，那不间断的车流也不许她顺利穿越横道。

　　姜书茵隔着车窗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的时候，手机上就已经显示她的来电了。
　　她倒是知道多打也没有意义，干脆就在被挂断后给姜书茵发语音。

　　姜书茵看着那一条条语音消息蹦出来，一条也没听。

　　回连洋是她的临时起意，在妥协去收拾东西的时候。
　　只要她在由城一天，就肯定会一天不得消停。

　　小姨那住不得，姜书蔓肯定三天两头叫她回家。
　　要是早些时候，她可能会大吵大闹地表达想法。
　　现在的她，没有争吵的力气，她只想保全自己。

　　她病了。
　　任何不利于她病情的事她都不听不想不做。

　　几个月了，沉沉浮浮的，她可能不太清楚现在的自己喜欢什么，但讨厌什么一定是知道的。
　　开始内心生出厌恶感时，她就定要在能力范围内及时规避。

　　也许她做好准备了，那个家她会回的吧。
　　也许吧。

　　两站地之后，她下了这辆随便上的公交打车去机场。

　　去机场路上她甚至想了，要是今天没有航班了，她就在机场附近住一晚，明天再飞。
　　好在有个临近班次经济舱还有位置，价格很好，就是位置不好，在机舱靠后的位置。

　　登机前的时间她买了些特产，一部分邮寄给了陆彩虹和陆阿姨，当做是海鲜酱的回礼，还有一部分邮寄到了住处，想让钱玥也尝尝。

　　手机关机前，她给钱玥留言说她回来了。
　　钱玥的回复是落了地重新有信号才出现的。

　　钱玥说：“我就知道你也想我了。”

　　姜书茵本来是打算坐地铁回的。
　　看到钱玥的留言里有说来机场接她。她就打了电话过去，是想让钱玥别折腾，没想到这人直接让她去地下停车场碰头。

　　才一周多不见，钱玥的车又换了就算了，连她身边的男伴也换了。
　　她依然是不会做介绍的，那年轻男人跟那个阿斌一样，是自己说出自己名字的。

　　“我又没开过高速，就拽着他来了。”钱玥在后座翘着二郎腿笑着看姜书茵坐进车里。
　　那男人把姜书茵的拉杆箱安排进了后备箱就坐回车里开车了。
　　与其说是钱玥的新男伴，不如说更像是个合格的司机。

　　回去才知道还真的是个司机，是专门给大老板开车的那种。
　　说是她三哥新招的，被她看上了，就要过来了。

　　跟钱玥相处下来姜书茵早就知道她对待男女关系的态度了。
　　但凡是她能相中的，对方也愿意跟她各取所需的，他们就能保持一个阶段的亲密关系。
　　她负责给他们钱和前途，他们负责给她陪伴。
　　不谈别的，更不会涉及到喜欢和爱。

　　有人十九岁还涉世未深。
　　而有人的吗，十九岁已经是金主了。

　　钱玥就好像小说里渣出天际沉迷女色的富家公子哥，只为了给每个平凡女孩一个可以翻身的未来。
　　只不过到她这里，性别变了而已。

　　她确实从不亏待他们，尽她所能托举每一任床伴。
　　而那些男生也从不让她为难，就没有任何一个在分开时是死缠烂打颇有怨言的。

　　钱玥也表示过，她是个不适合有爱情的人。
　　他们家也不允许她跟任何一个异性纠缠不清，等到了适婚年纪，会给她挑好结婚对象的。

　　所以她纵情声色却不执着于任何一个，她明白她跟他们中的谁都没结果。
　　以至于姜书茵根本也不会记得他们的名字，反正过几天或者过一阵子就见不到了。

　　“这个跟之前那个比怎么样？”

　　钱玥问这话的时候已跟姜书茵刚到楼上。
　　她知姜书茵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葫芦，便也跟到了姜书茵房间。

　　“你能别跟比较货品似的么。”姜书茵爱答不理地说。

　　钱玥斩钉截铁：“不能，老娘可是都花了钱的。”

　　姜书茵：“……”

　　姜书茵一回来，钱玥就打电话跟她妈说不回去住了。
　　然后开始围着姜书茵转，问来问去的。

　　姜书茵忙着收拾东西，有一句每一句地回她。
　　她带回来的特产只是意思一下，不指望钱玥能看上，没想到这大小姐每样都在认真的问是什么，品尝后挑出两样说等再回去给他爸妈尝尝。

　　当天晚上，唐佳蓓在三叶草里艾特姜书茵。
　　“听冯烈说你跟严司放领完证了？那我们明天出来聚一聚吧？”

　　领完证了……
　　怎么看这四个字怎么奇怪，姜书茵严重怀疑那“驾驶”两个字就是被唐佳蓓特意删掉的，她太知道唐佳蓓这点恶趣味了。

　　姜书茵这才说，她人已经在连洋了。

　　一开始还不信，她就拍了张钱玥在逗葫芦的照片。

　　唐佳蓓直接在语音消息里乱叫，说什么她有了新姐妹忘了旧姐妹，还说什么下次来连洋她一定要跟钱玥会一会。
　　她不爽是正常的，姜书茵回来就该跟她见一见的，毕竟左芊是可随时在连洋就见得到的。

　　等她到五人群里说明天他们四个在左师傅面馆集合。

　　冯烈问：怎么是四个？

　　严司放的问话打了一半，唐佳蓓的语音消息就发进了群里。

　　“这个姜二妞，竟不声不响直接回连洋了。”

　　严司放这才切换了对话框，给钱玥发了个消息：“她回连洋了？”

　　钱玥正跟姜书茵展示她新做的美甲，查看手机后她转而问姜书茵：“你回来没跟严司放说？”

　　姜书茵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我为什么要跟他说。”
　　趁着她不在的这些天，钱玥又置办了几样新家具，这衣柜就是其中之一。
　　款式还是选了上次她随口说除了贵没其他毛病的那款。

　　钱玥听完嗤笑，心说要怪就怪严司放那个不争气的，到现在都还没混上个名分。
　　又或者，就算真混上了名分，姜书茵要是忽冷忽热起来，严司放也是没办法的。

　　她早就看出来了，姜书茵专治严司放。

　　“她也没跟你说？”
　　第二天在左师傅面馆碰面后，唐佳蓓依然在控诉姜书茵的“逃跑”行为，得知严司放也不知道后，她震惊发问。

　　严司放笑：“她为什么要跟我说？”
　　她不需要迎合任何人的期待。
　　包括他。

　　他和姜书茵还能不断交，无非就是能像他说的那样，他们之间不必在意那层关系。
　　她可以肆意地做她自己。

　　他向钱玥求证，也无非是想确认她是否已安全抵达，没有多余的意思。
　　随后他就收起手机跟其他三人聊起了天，扯些有的没的。

　　所谓聚一聚，依然是吃吃饭，聊聊天，唱唱歌。
　　等他们结束聚会分开后，就有合照发进了三叶草群里。

　　姜书茵一眼就看到了唐佳蓓举着的手机上是她的照片。
　　看来是为了能让她有参与感，就让照片代替本人合照了。

　　看着那四张面孔，她心里舒坦，扯出个笑，回复了句：下次别用这张，丑死了。

　　左芊：我觉得很好看啊。
　　唐佳蓓：你还想有下次不在场？
　　姜书茵：……

　　本来严司放这次回来是想陪姜书茵考完驾照的，到现在确实也是使命已达。
　　严司宝还天天嚷着想他，姜书茵也已回了连洋，他没必要继续呆在由城了。

　　冯烈得知他马上要回兆庭就也想要一起走。
　　可以陪着仍在国内的常微微，他还管什么开学的日子还早。

　　离开由城的前一天，严司放登门去对面501看望了方玉芹。

　　跟那娘俩聊起来他才知姜书茵是什么情况下突然回到连洋的。
　　为能找点什么由头从连洋那边走，再见姜书茵一面，他甚至走之前还联系小姨问她走的急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需要他捎带过去的东西。

　　显然姜书茵现在并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小姨在房间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她知道这小子心思，到底还是给他找到了能带着去见姜书茵的东西。

　　“茵茵回来倒是说我做的小咸菜好吃，就是她走太急了，还没腌好。”

　　“要什么时候腌好呢小姨。”严司放在电话里问。
　　方玉蓉：“再有几天差不多。”

　　“那我过几天来拿走顺便给她带过去。”
　　“那太好了，等都腌制好，小姨叫你来带走。”

　　冯烈得知严司放选择多在由城住几天的原因后表示：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咸菜吗？

　　严司放：“她喜欢的咸菜。”
　　他加重了前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