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入侵》郡幸文

56、重启 也不知下次

　　晚饭时提起了开学的事，姜书茵一整晚就都在想开学的事。
　　她现在一遇到点事思绪就会被绊住，反反复复地想。

　　以前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会提前想象去报道的各种情况，为还没发生的和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情焦虑，会导致心慌，胸闷和没缘由的难过。

　　越想越难受，到了有些喘不上来气的时候，她起身去打开了窗，站在窗边深呼吸。

　　听到小姨在叫她，她又关上窗找过去。

　　当沙发上的方玉蓉递给了她一张银行卡的时候，姜书茵是很懵的。

　　方玉蓉解释着：“这里面小姨存了钱给你交学费用，你跟你妈现在闹得僵，小姨给你拿，你……”

　　“不用的小姨，”姜书茵忙打断小姨的话，“老姜早就给我存好了。”

　　方玉芹很意外：“什么时候？”

　　提起老姜，姜书茵眼里有明显的黯淡，连语气都难过的低到不能再低：“录取通知书拿到的那天，他说他忙，怕回头忘了，就直接存在学校发的那张学费卡里了。”

　　“是这样啊，”方玉蓉点了点头后还是把那张卡往姜书茵手里塞，“那也拿着，小姨的这份你留着备用，有什么紧急情况不至于没钱傍身。”

　　“小姨，我不能要。”姜书茵坚持道。

　　看她很抗拒，方玉蓉只好妥协：“行，小姨不为难你了。”

　　“谢谢小姨。”

　　“那回屋吧，早点休息。”

　　“嗯，小姨也早点休息。”

　　躺回床上姜书茵翻来覆去睡不着了，她又想到了老姜。

　　想到了录取通知书拿到手的那天，老姜跟她击掌欢呼后就查看了随录取通知书来的银行卡。
　　他甚至毫不迟疑地就去给她存了学费在里面。从银行出来他们去法院食堂吃饭时他很自豪地跟同事们说她收到了连大的录取通知书。

　　食堂里一起吃饭的叔叔阿姨们都为她感到高兴。
　　在没针对案子的时候，院里的氛围都是很好的。那些同事会叫老姜的外号姜国老。

　　因为他有两个漂亮女儿。

　　老姜刚走那几天姜书茵总是忍不住哭，小姨就跟她说，她的眼睛几乎是从老姜脸上复制下来，以后她要是想老姜了，就多看看镜子中的自己。

　　她枕头下就有个小镜子，这会儿她又摸了出来。

　　床头柜上的台灯幽暗，镜子放近些她就可以只看到镜子中自己的眼睛。
　　那确实也是老姜的眼睛。

　　盯着盯着，镜子中的那双眼睛就又蓄满了泪水。

　　每天都有新闻在覆盖，老姜那件事的热度已渐渐降下来。
　　这个案子因涉及院里法官，青木区法院不能参与，早就移交到了上级法院。
　　现在到哪一步她也不懂。她也不想知道最终高天阔他们家会怎么赔偿，毕竟不管怎么赔偿，老姜也不能回来了。

　　她放下镜子，用被子裹紧自己，身体渐渐蜷缩成虾米的形状。

　　又是一个不知道何时才能睡着的夜晚，她似乎已经习惯了。

　　方玉芹摘除胆囊的微创手术很成功，说是观察几天情况稳定就可以出院。
　　方玉蓉趁着出发去连洋的前一天去看望了她，姜书茵也跟着去了。

　　只是她没上楼，就留在车里等小姨下来。
　　她依然觉得她和方玉芹不见面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期间知道她在楼下车里，姜书蔓下楼来找她，跟她简单说说话后转给了她一笔钱，说是给她的学费。

　　“爸早就给过我学费了。”姜书茵说。
　　姜书蔓意外之余继续说着：“那这个就当零花钱。”

　　“我不要。”
　　“不要犟，”姜书蔓啧道，“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我们照顾不到你，你钱也不收，是诚心想让我们担心吗？”

　　姜书茵沉默后开口：“我能照顾好自己。”

　　姜书蔓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她的语气软得不能再软：“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给你钱也是为让你更好的照顾好自己，茵茵听话，你把钱收着，我们就会放心些了。”

　　姜书蔓说的是“我们”，那就意味着，这钱是方玉芹让她给的。

　　方玉芹不想跟她说话，也不想见到她，却还是能惦记着她要交学费。
　　姜书茵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她当着姜书蔓的面点了收款后问：“她什么时候出院。”

　　可她还是不愿意叫一声“妈”，她用的是“她。”

　　姜书蔓：“妈再有三四天就差不多，你不用担心。”

　　轮不到她担心。
　　反正方玉芹身边有姜书蔓，方方面面都比她做的好的姜书蔓，她也没必要担心。

　　说了这么多，姜书茵补上了欠姜书蔓的那句“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姐”。
　　然后从包里拿出了老姜的手机递了过去：“给她留个念想吧。”
　　又怕方玉芹情绪激动影响康复，她又紧着补充一句：“等出院后再给她。”

　　老姜有两个手机，工作手机原本就被即将休假的他放在了办公室里，出事后就已经收走了。
　　这部私人手机一直在姜书茵这。方玉芹也没想着要，或者说是没想从她这要，毕竟也不想理她。

　　姜书蔓小心翼翼接过手机，又缓缓握紧了它。
　　她的情绪显然也被老姜的遗物牵扯到了，这可能是她没有多停留的主要原因。
　　她却不让姜书茵发现她的糟糕情绪，说是趁着小姨在病房才敢离开的，要赶紧回去照顾方玉芹了。

　　姜书茵目送她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车里坐着太闷，她就下车站在车边透气。

　　由城的天到了这个时节越发的清澈透蓝了，她仰着头看着白云慢慢走。
　　看累了才低头看手机。

　　漫无目的地在朋友圈滑动的时候，有看到唐佳蓓换了新牙套的自拍，有看到雅文学姐已在今天返回了连大校园，有看到冯烈在暗戳戳地晒他的新球鞋……

　　滑到严司放的动态后，她的手指离开了屏幕。
　　严司放发了一张由城机场出发层的照片。

　　不是说要一起走吗？
　　怎么先走了？

　　放大图片看到照片里那些所谓的“路人”里有陈树云和严司宝的身影。
　　三口人都回兆庭了？

　　那这样的话，下次她再见到严司放会是什么时候？
　　是寒假吗？
　　是过年吗？
　　过年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在由城。

　　她又开始乱想了，赶忙退出手机界面。
　　刚好小姨回来了，她就跟着一起坐回了车里。

　　当车窗外景物倒退的时候，她不漏痕迹地叹了口气，给了刚才那些问题一个答案：随便吧。

　　严司放是因为送陈树云和严司宝才来到机场的。
　　这会儿那娘俩已经是办理完手续准备进安检了。

　　严司宝还在撒娇，抱着严司放的腿仰着头道：“哥哥，梳小辫子。”
　　陈树云笑着趴在严司放耳边“告密”道：“本来我给梳得好好的，他刚刚非要扯乱了，就是要让你给梳。”

　　严司放怎么会看不懂这小屁孩儿的心思，他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哄着说：“好，哥哥给宝宝梳小辫子。”

　　严司宝乖乖站好，在哥哥给他拢头发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往那动着的手腕上看。
　　“为什么不用这根小皮筋。”他指着严司放手腕上的那跟头绳说。
　　不怪他疑惑，他哥手腕的头绳向来都是为他戴着的，任何时候他想要梳辫子他哥都能直接用。

　　严司放手上动作不停地继续给他梳头发：“这根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严司放没有回答他，而是拍了拍他的小脑瓜：“梳好了。”
　　而后他蹲下身子看着严司宝说：“想哥哥了就视频通话。”

　　“嗯！”严司宝乖乖点头。
　　“路上要听妈妈的话。”
　　“好。”

　　严司放看向陈树云：“妈，差不多要进去了。”
　　“那我们走了，”陈树云背好包说着，“走了宝宝。”

　　她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对站在原地的严司放说：“注意点对楼的情况，有什么能帮到的要帮一帮，还有啊，你方阿姨向来偏心的，打小茵茵那孩子就……”

　　见她开始带了点哭腔，严司放忙接过话：“我知道的妈，放心吧。一路平安。”

　　送完陈树云和严司宝，严司放就给姜书茵发了条消息。
　　他说：明天几点出发，我去找你们汇合。

　　姜书茵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跟小姨在检查要带的东西是否都已经码齐。
　　她看到那消息就明白严司放还没走。

　　她回道：十一点左师傅面馆汇合。
　　他说：好，明天见。

　　她似乎还等着他再说什么，但那边没有动静了。
　　她想问葫芦是否已经交给冯烈了，想问他今天怎么去了机场。
　　最终什么也没问，都憋在了心里。

　　看了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是有雨的，果然早上起来小雨就在淅沥个不停。
　　尽管下着雨，姜书茵也还是在出发去左师傅面馆前先去了趟墓园。

　　这是老姜走后的第一场雨，这场雨之后由城将彻底步入秋天。

　　她依然是到了老姜的墓碑前，这次地面湿她没有坐，而是撑伞站了一阵子。
　　跟老姜说她要去报道了，也不知下次回来由城是什么时候。

　　这个漫长的假期终于要结束了，可到头来姜书茵都希望是大梦一场。
　　别的不必惋惜，至少她不会失去老姜。

　　离开墓园的时候雨大了起来，甚至雨大到像是起了雾。
　　小姨将车的大灯打开为靠近的她照明，她在风雨摇曳里回到车上，明明是撑伞都没用的雨况，她的衣服却没湿半分。

　　“这是你爸啊，他在护着你呢。”方玉蓉见状道。
　　姜书茵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似乎好久都没见到这样大的雨了。
　　坐在左师傅面馆的严司放正在吃面，已经摆脱轮椅的石耀端着盘子过来给他添了份卤菜。

　　要去送机的唐佳蓓也来了，却坐不住板凳，时不时地站起来看外面大到离谱的雨。
　　左芊问她：“这么大的雨，你就别去了吧。”

　　“去，”唐佳蓓摇头，“我必须去送你们，说好了的。”
　　左芊：“那你还不快吃，一会儿茵茵和小姨来了我们就出发了。”

　　唐佳蓓：“她们不在这一起吃吗？”
　　左芊：“她们在家里吃。”
　　唐佳蓓立马坐回去，她的用力过猛差点让严司放碗里的面汤漾出来，她蛮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哈。”

　　严司放坐正身子：“没事。”
　　“严同学你怎么也要去连洋啊。”唐佳蓓又问。
　　“他从连洋转机去兆庭，”挑着碗里面的左芊接过了话，“听茵茵说的。”
　　唐佳蓓：“还能这样？”

　　“不能这样，连洋就没有转到兆庭的班次，”严司放头也不抬地说着，“借口罢了，我就是想送她去报道。”

　　面对他如此直言不讳，喜的是左芊和唐佳蓓。
　　她俩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正在吃着的不是面，而是糖，不然她们怎么会被甜成了那副模样。

　　唐佳蓓：“兆庭大学不是也1号和2号报道吗？”
　　左芊：“那他就是2号再去报道呗。”
　　“原来如此。”

　　正说着话，外面门口停过来了车。
　　随着那辆车挺过来，雨势也忽地变小了。

　　唐佳蓓：“是小姨的车，她们来了！”

　　左师傅听到声音从后厨走出来说：“别着急，你们先吃完了面。”
　　“吃好了。”唐佳蓓筷子一放。
　　严司放和左芊也都没再吃了。

　　左师傅见孩子们着急，立马跟石耀说：“去喊你妈，出发了。”

　　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外面的雨彻底消失不见了。
　　严司放本来是拎着伞的，走向小姨车的时候他把伞塞进了包里。

　　上了车他刚要跟车里的俩人打招呼，跟着他挤进后座的唐佳蓓用更大的声音把他的声音盖住了。

　　“小姨，茵茵！”

　　前面的俩人回头看了看后面，就算是回应了。

　　两辆车，小姨和左师傅开。
　　左师傅那边坐着一家四口，加上小姨车里的四个，一行八人。

　　雨后的空气，稀薄新鲜。
　　一路涌进半开的车窗。

　　不知道另一辆车的情况，他们这辆只有唐佳蓓再独自吵闹。
　　方玉蓉专注开车，姜书茵默不作声，严司放闭目养神。

　　到了机场时间有点紧凑，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送别。
　　左师傅的车停在了临时车位，送完人他要直接开回去。
　　小姨的车却找好了不错的位置，等她回来时再开回去。

　　临别前唐佳蓓把左芊和姜书茵抱了又抱，幼稚到嘱咐她们不要因结交太多新朋友而把她给冷落了。
　　左芊顺她心意地一遍遍说着一定不会。
　　姜书茵则是给她个眼神让她自行体会。

　　左师傅不跟着去连洋是姜书茵没想到的，她想到什么的看了眼跟车里左师傅和唐佳蓓挥手的左芊。
　　能明白是左芊的良苦用心，应该是不想让她想到爸爸，所以也没有让爸爸送自己。

　　“走吧。”左芊回身挽住姜书茵的手臂，捏了捏，“茵茵，你瘦了。”
　　姜书茵拍了拍左芊的手，宽她的心：“我想要瘦一点。”

　　去处理托运的严司放和石耀回来的时候，四位女士已经在排队了。
　　他们俩也没插队，坠在队伍末尾，不知道在交流着什么。

　　六个人的机票不是同时买的，座位非常的散。
　　左芊跟方玉蓉换了一下，得以跟姜书茵挨着。
　　楚阿姨和石耀坐一排，严司放自己在另一排。

　　上次去连洋是坐火车，这次的飞机压缩了路上时间。
　　三个半小时在昏睡中度过，被左芊叫醒的时候，姜书茵就发现他们已经在连洋上空了。

　　她身上的外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上的，一眼就能认出是严司放的。
　　她的座位靠窗，顺着窗口向下望能看到下方城市的轮廓已逐渐清晰。

　　起初只是模糊色块，而后是建筑群呈现出的惊人密度与几何感。

　　姜书茵清楚，她的生活要在这个城市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