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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黑白 像极了她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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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茵没想到换洗衣物是严司放给送来的。
当时离开家太仓促,她除了手机钥匙什么都没带。
突然失去了老姜,那个家她们娘仨谁都没急着回。
或者是还不敢回,她们需要一个过渡。
多亏严司放还能记得葫芦,不然葫芦也没人管了。
一只乌龟,短时间不换水不进食都还好说。
怕就怕它“越狱”,在没水没食物的情况下就会很难说。
晚上睡前方玉蓉跟姜书蔓通了电话,得知姜书茵的换洗衣物已送到,姜书蔓就试探着让姜书茵接电话。
三天了,每次姜书蔓试图跟她通话,姜书茵都摇头拒绝。
这次她接了。
也只是接听,她还是不想说话。
“你先在小姨那住着,等妈身体状况好点再让小姨送你回来。”
“茵茵,妈那天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发生这样的事,跟你没关系,不要难为自己。 ”
“爸明天出殡,妈说不想太吵闹,人不会很多的,你跟着小姨就行。”
“茵茵,照顾好自己,姐现在顾不上你。”
听着姜书蔓的话,姜书茵能明白,作为姐姐,姜书蔓要承担的比她多。
遇到这样不想面对的事情,她可以躲起来,她姐不能。
她不想姜书蔓担心,她“嗯”了声。
只是声带太滞涩,她自己都没听清。
电话挂断后,她才查看严司放送来的那一大袋子衣物。
衣物都是贴心的黑白色系,已是立秋,天气早晚温差一下子显出来,尽管她都不出门,也还是给她带了薄外套。
鞋子也带的很舒适,是她练车时愿意穿的那种,平底,跟脚。
还有几根头绳,她怀疑是严司放拿的。
每根皮筋都跟他手腕上的一样。
是有朵小花的那种。
她睡前洗了这三天来的第一次澡,身上衣服换下整理口袋摸出了那颗老姜袖口的扣子。
上面血迹已是干涸暗褐色粉末,轻轻一碰就散了。
老姜当时得多疼啊。
每想到这,姜书茵的心都疼到仿佛不会跳动。
她握紧扣子将拳头放在心口位置缓缓站到花洒下,任凭水流布满面颊混着泪水流下。
第二天一大早姜书茵就起来了,她推开门出去对方玉蓉说想吃水蒸蛋。
方玉蓉一听这话,像是接到了圣旨一样立马把原本准备的饭菜换掉。她欣慰于这孩子不仅开口说话了,也想要吃东西了。
蒸蛋很就好了。
她本想给端到房间去吃,姜书茵却坐在了餐桌旁。
见方玉蓉一直盯着自己,姜书茵看过去,话语是没有起伏的平静:“我要吃饱了,去送老姜。”
“茵茵乖,”方玉蓉很快将哽咽收起来,“多吃点,吃完了我们一起过去。”
姜书茵点了点头,用勺子挖了好大一块儿水蒸蛋放进碗里的米饭上边搅拌边吹气让热散离。
昨晚她的梦里没有老姜遇害的内容,却有小时候老姜追着她喂饭的场景。
她打小就是个不省心的,在吃饭上面尤甚,得需要人喂才能好好的吃。
每当方玉芹的耐心被她作没的时候,老姜就会端过饭碗用水蒸蛋拌饭,一边吹气一边哄着她张嘴。
很多时候她淘气到离开餐桌乱窜,老姜也会不厌其烦地追在后面一勺一勺的喂她吃。
老姜好像永远不会觉得她麻烦,她每吃一口都会夸她真棒。
这个梦一下子让她特想吃她此时嚼在嘴里的水蒸蛋拌饭。
她用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再强迫自己用力咽下去。
吃了半碗饭下去,她停下来调整情绪。
不管怎么调整,眼泪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就那样混着饭一起吃进去。
“茵茵,”方玉蓉轻声地说,“吃不下咱们就不吃了。”
姜书茵胡乱抹了把眼泪,摇了摇头。
她要好好吃饭,她不想老姜在天上急的团团转。
她吃完了那一碗饭,放下碗筷的时候眼泪也收住了。
她还是那个她,却又彻底不同了。
她的心境已然彻底变化。
变成一个平静的人,没人知道是花多少眼泪换来的。
同小姨到达殡仪馆的时候,她就跟在后面麻木地走流程。
几天没见,方玉芹两鬓白发肉眼可见的增多,一直在姜书蔓的搀扶下迎接着到来的熟人。
她似乎看不到姜书茵,姜书茵也不想给她添堵,没往她身边凑。
哪怕她们不得不视线相对的时候,也都没有任何牵扯般的扫过。
她们母女俩终于在平衡了多年的家庭结构下彻底失衡了。
今天看到的很多面孔在她升学宴时姜书茵都见到过的。
那时老姜曾一个个地告诉她都该称呼什么。她记住了她该称呼他们什么,可这次见了也还是没有叫出口。
她不想说话。
看到谁都不想。
哪怕是来吊唁的陈树云跟她说话,她也没像以前一样礼貌叫人。
她的视线越过陈树云就看到了穿着一身黑的严司放。他们视线对接后,她先偏过了头。
严司放并没走近同她说话,只是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站着。除了看姜书茵的方向,就是看手机里冯烈发的消息。
因过来参加葬礼,严司宝被送到了舅舅家,冯烈时不时会发过来他在捣乱的照片或者视频。
冯烈:你看到姜书茵了吧。
严司放:看到了。
冯烈:她怎么样了。
严司放:不是很好。
冯烈:也不跟你说话吗?
严司放:嗯。
冯烈:难搞哦,不知道她走出来要多久。
严司放又抬头看了看穿黑色连衣裙站在那发呆的姜书茵,他明白,这一次,不是“摸摸毛吓不着”就能让她夜里安稳的了。
她真的长大了,两个世界都有爱她的人了。
这种长大的代价大到需要时间消化。
不管要花多久,他都想陪着她。
葬礼的流程不复杂。
方玉芹说老姜不会喜欢浮华的形式。
于是本来备受社会关注的焦点,被压缩成了简单步骤。
老姜的骨灰下葬时,她们娘三个是不被允许过去的,由城这边的习俗就是至亲至爱之人不能靠太近。
姜书茵坐在方玉蓉车里,方玉芹和姜书蔓在蒋元承的车里等。
无意间姜书茵听到蒋元承和老姜一个同事在车后方抽烟谈话,知道了凶手是个聋哑人。
涉案的是个由城本地的沥青厂,隶属于省城的一个什么集团。
偷听的时候很多字都听不清,这是她抓取的重点。
看来就是当时让老姜和蒋元承深夜聊得那个案子,那晚他们喝了酒还睡得很晚,蒋元承就睡在客厅沙发上。
那么棘手的案子花了一阵子才搞定,老姜最终却搭上了命。
凭什么一个社会的渣滓可以跟老姜一命换一命?
姜书茵不能再想,不然她就想不顾一切的发疯。
等到下葬那边一切完事后,方玉芹才带着两个女儿站到了老姜墓碑前。
墓地选址是院里安排的,属于这个墓园里很好的位置。
天气怎么可以这样晴朗,从老姜离开后,一滴雨都没有下过。
可那阳光却照不进她们娘三个心里,泪水比阳光更刺痛眼睛。
不再是刚知道噩耗时的悲痛大哭了,她们站在那默默地抹眼泪。
方玉芹说了一些话,基本都是在埋怨老姜为什么不等她见他最后一面。
她这个人是这样的,就知道抱怨,哪怕都已经这样了,她还在抱怨。
她蹲在那碎碎念说了许多后,慢慢起身说:“蔓蔓,我们回家。”
她只叫了蔓蔓,没有叫茵茵。
姜书蔓跟上方玉芹之前回身对姜书茵比划着让她看手机。
姜书茵独自停在原地,没跟上去。
她也没去看手机上姜书蔓的消息,猜着应是安慰她的话,类似于之前说的让她先在小姨家住着后面再回家的话。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反而方玉芹对她的态度让她舒服多了。
要怪她就明目张胆地怪,好过嘴上说着不怪却又把怪她的姿态摆出来。
姜书茵坐在了老姜墓前,伸手去摸那张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
像极了她眼里这个世界的颜色。
小的时候总想长大。
她终于成年了,可她的十八岁也太痛了。
她忽然想起了过生日时老姜给她发的小作文。
便掏出了斜挎包里老姜的手机。
打老姜出事后,这手机一直在她这里,期间没了两次电,她都给充满了。
锁屏密码她一直都知道。
她熟练地输入“318501”,手机解锁成功。
打开微信找到他们的聊天对话框,她翻了好久才翻到那条很长的消息。
这条消息她已经没有办法在自己的手机上查看了,她之前换过手机的。
从“我的茵茵十八岁了”开始一直到“老爸希望你能做到比任何人都爱自己”结束。
当时她只是草草地读了一遍就把老姜的祝福收下了,现在仔细读来才明白老姜是有多用心的表达。
如果不是变成回忆,某个瞬间的价值是很难判断的。
而回忆就像刻舟求剑,她失去了那时的老姜,也弄丢了那时的自己。
方玉蓉找过来的时候,姜书茵正起身准备离开。
“茵茵,”方玉蓉担心地问,“还好吗?”
姜书茵将手搭上小姨的手,什么也没说地跟着走。
这天之后,日子突然跑了起来。
姜书茵有好好吃饭,也有好好睡觉。
但就是什么事都无法提起她的兴趣。
所有的不解和遗憾堆积成了一道坎,将她围住。
那个坎就在那里,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实物都更加坚固。
它不是墙,她试过撞击;
它不是迷雾,她试过等待它散去;
它不是锁,她没有找到钥匙。
它只是存在着,横亘在思维通道上,让一切都绕道而行,让一切都染上它黑白的颜色。
最后只能和解,与它共存。
有时她几乎忘记它的存在,直到某个转身突然撞上它的边缘。
那时她会停下所有动作,短暂停顿后继续做她的事,带着那道无人能见的从来没有消散过的淤青。
这本应该是最肆意的盛夏,却成了她的精神牢笼。
一周,两周。
她出门只为一件事,就是到老姜的墓地去坐坐。
什么也不说,就靠在墓碑上坐着。
望天,发呆。
她没有再忽略朋友们的消息,她会告诉他们她很好。
她对朋友们挺抱歉的,那晚在楼道里一起坐了那么久,当时她没太在意,后面想起总觉得那是最顶级的义气。
她也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快乐些,尽管完全没有效果。
可能她忘记怎么笑了。
葬礼那天之后她再也梦不到老姜了。
他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也消失在了她的梦里。
不管她睡前想多少关于老姜生前的事都不管用。
如果老姜还在,如果没有发生那样的事,他们应该已人在旅途了。
她能想起她跟老姜说三藏带着唐佳蓓出去玩时老姜的神情。
老姜不想让她羡慕别人。
她已再不会因老姜的事哭。
眼泪都一滴滴落回了心里。
半个月的时间严司放来了几次,每次都带着葫芦。
他没有再敲开门,而是就站在窗外。
方玉蓉家住一楼。
他就那样隔着防护栏把葫芦放进来让姜书茵看,然后再把葫芦带走。
姜书茵已分不清每次收到严司放的消息说他已经在窗外的时候,她是期待看到葫芦还是看到提着葫芦的人了。
严司放每次来除了提着装葫芦的小箱子,还会提着每次都不重样的小吃或奶茶。
知道她不愿意出门,他就换着样给她带来,与其说他是让来她看葫芦的,不如说他是来看她的。
虽然姜书茵看起来已经很平静了,但他就是知道她还在置气,跟自己置气。
不然不会还是在封闭自己。
劝说的话他是不会说的,毕竟让她抗拒的事他不会做。
他只是想多来看看她,私心也是为了会担心她的自己。
为不让姜书蔓担心,她的每个电话姜书茵都会接。
也就知道了方玉芹的状况一直都不好。
方玉芹和姜书蔓已回到了31号楼501住,姜书蔓也留在了家里备考没再去省城。
方玉芹这两天就要入院准备做手术,说是要摘除胆囊。
姜书蔓有叫她回去住,是她自己不想回去。
听到她们要在医院几天,姜书茵便想着趁这个时候回家取她开学时要带走的行李。
她是打算这个假期都不出现在方玉芹面前了。
不碰面对她们谁都好。
她跟小姨说回去取东西,小姨便开车送她。
到31号楼楼下,小姨去找停车位,她自己上了楼。
这是离开家最久的一次,十几天都没回来过了。
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姜书茵甚至觉得室内的一切都很陌生。
她没有过多的停留,怕自己会想起老姜在这个空间里的点点滴滴。
走进房间她就开始快速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的东西并不多,小姨刚找上门来,她就已是拖着两个拉杆箱出门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