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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离咎 金碧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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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辉煌的殿宇里,少年身着龙袍,神情却是有些忐忑不安,这两天经历太多,他一时还没缓过来。
踌躇许久,他再次挽留,“二皇弟,你真的不愿留在京城,与我……朕共治天下吗?”
牧临摇摇头,“皇兄,我本就是因吊丧来的京城,后来又受伤在京城养病半年,已经留了很久了。藩王留京,对我们都不好。”
牧毅登基后,接管了牧擎留下的部分势力,并晋锦郡王为锦亲王。但朝中大权在丞相和大将军手里,曾经鼎立的局面被打破,皇权受了很大威胁。
牧毅未及弱冠,能力威望不足,还需要依赖两位权臣辅佐。
牧毅垂下脑袋,“那……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朕说的么?”
“皇兄,父皇留下了两位惊才绝艳的大臣。你记得,端平水碗,守成有余。若想进取,需会善任。”
牧毅见他一脸严肃,认真点了点头,“朕记下了。……就这些吗?”
“就这些啊。”
牧毅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朕可就你一个亲人了,有机会,一定会召你回来的。到时候,我们继续斗蛐蛐。”
“好……”牧临点点头,傻哥哥,放心当个安乐帝王吧。
这螭国的龙椅坐着,大事小事都被权臣包揽,遇情况与两人商议便好,也只剩舒服了,正好适合牧毅。
至于他,生存危机解决了,得开始考虑怎么在这个世界站住脚了,总不能遇到麻烦就任人宰割,懒狗也得有实力才放心懒。
出了皇宫,牧临这个懒狗果断回了自己的锦王府,府中牌匾一换,倒是威风了不少,虽然是表面的。
顾辞如旧在府里候着,牧临一回来便先找他了。
牧临开门见山地问,“我要回封地了,离咎的打算呢?”
“自然是跟随殿下。”顾辞说话不带丝毫犹疑。
牧临忍不住抬手扶额,“我的封地在北境云州,偏僻苦寒,你不如在京都经营我的锦王府,也是效忠我嘛。”
顾辞抱拳行礼,“属下不怕苦,只愿跟随,也好保护殿下。”
顾辞是个简单而纯粹的人,他少时被卖进了王府为奴,干下等杂役,一直闷声干活,从不抱怨什么。
下等杂役每天干着最重最累的活计,常吃不饱饭,稍有不慎,还会被嬷嬷管家打,伤了病了,便只有熬。
生死有命,朝不保夕。
顾辞是府中打理药材的杂役,便依着曾经从药铺读的几本医书,偷偷藏了那些被筛选走的劣质药,治身边人的伤痛。
治多了病患,也便真成了良医,不再需要用灵力冒险。
但人心难测,他医治的一个病人在煎药时被发现了,毫不犹豫地供出了顾辞。
管家因他偷药,让人将顾辞打了个半死,断了他几日的水粮,并不许他再碰药材,罚去洒扫祠堂。
顾辞早已习惯了背叛,悄摸运转灵力治好自己,继续干活。
但灵力又不能吃,饥饿的痛苦日夜折磨着他,原本清瘦的少年变得皮包骨。
当时作为锦郡王的原主遇见了这个下人,将一份祭拜完母妃后带回来的祭品,放到了他的身边。
他母妃也曾受过半辈子的苦,她也是个善人。
一块腊肉、几个馒头,是顾辞收到的第三份善意。
原主发现了他贴身藏着的镯子,那个从他这里拿走的桃夭镯,便随手收了顾辞当随身护卫。
往事如烟,到头来没变的一直是顾辞。
牧临看着这固执的家伙,一时犯了难,“那我的锦王府怎么办?总不能刚换牌匾就蒙尘吧……”
顾辞小声提醒,“殿下,还有东阁祭酒沈煦大人在呢。”
牧临眼睛一亮,对啊,锦王府还有一个不靠谱但够用的职员。
正欲安排,一名小厮跑到门外,向他行礼禀报,“殿下,有位姑娘求见殿下,她坐丞相府的马车来的。”
莫非是荀丞相的女儿荀时溪?
“将人请进来,好生招待,本王这就来。”牧临吩咐了一句,见顾辞亮起来的眼神,轻啧了一声,“你忙你的。”
“是……”顾辞失落地行礼告退。
牧临摇了摇头,换下朝服,便去了前厅。
荀时溪见到他,起身行礼,“见过殿下。”
“时溪不必客气,请坐。”牧临自幼在丞相府学习,与相府的一对儿女颇为熟络,无人时也常直呼彼此名字。
牧临微微一笑,“时溪,有何事需要我效劳?”
荀时溪垂眸,略微上掀了一点衣袖,露出皓腕上精致小巧的玉镯,“殿下可记得,桃夭镯。”
“自然,桃夭镯是师母赠予我的,还有一只师母说她给了你。”
牧临叹了口气,“不过我可是一只都没了,当初被某个小丫头,‘借'走了,现在还没还呢。”
时溪起身,再次真诚地行了一礼,“殿下,我知道桃夭镯对您意义非凡,感谢殿下慷慨相助。不过,我暂时无法归还,望殿下在我双亲面前瞒下此事。”
牧临微微沉默,“瞒下可以。时溪,桃夭镯的秘密,你真的不告诉顾离咎一声吗?”
原主自幼拜入荀相门下,与荀时溪、荀肃羽一同学艺,丧母后在宫中受欺辱、不得宠的皇子,将他们当成亲兄妹。这份情义,也影响着如今的苏烨辰。
荀时溪拜师学艺刚刚回来,已经几年未见。
那日在相府的家宴上,牧临发现她似乎淡漠了很多,不复曾经的活泼可爱,反而像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再加上桃夭镯的影响,他难免有些担心她。
荀时溪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如水,“牧临哥哥,不必太过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知道自己的命数。”
“你也是灵修吧?”牧临知道千年后的灵修虽为世人不容,但在贵族世家,灵修依旧是重点培养的人,甚至是衡量战力的标准之一。
荀时溪并不意外他的问题,如实回答,“是,我修天衍之道,以灵气观天地,以衍算观命数。天命已定,一切皆有规律可循。”
是类似小说中天机阁主那种吧,牧临恍然,“因为见得多了一算到头的命数,所以时溪小小年纪就这么通透,这可不好。而且人是活的,怎么会一直在既定的天命圈里自缚”
荀时溪垂着眸,清丽的俏脸上是不符年龄的淡漠。
“我看不清殿下的命数。数年前是看不到归途,如今更是一片迷蒙,只有牵引,没有定势,就好像与这世界完全无关的人,刚刚开始与它建立联系。”
牧临笑了笑,“这么玄乎?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不会。”荀时溪明澈的眼睛很亮,似乎能看穿虚妄背后的本质。
这倒是让他这个穿越者有些头疼了,一旦被发现他不是牧临,那随之而来的麻烦可不少,在这千年后世界可就真无立足之地了。
时溪抿了抿唇,眼中的神色有些波动,主动转移了话题,“殿下可愿听一个故事?”
牧临点点头,坐得板正,当个好奇的听众。
时溪讲述了一个数年前的冬天,螭国刚刚迁都,荀丞相在京城开府后,遣人从靖远侯府接妻子儿女入京团聚。
不想半路上,遭遇丞相府的政敌截杀,幼女荀时溪在混乱中与家人失散。她是灵修,又有武艺傍身,一路逃到淮郡,重伤昏迷。
在那雪压垮的废弃旧屋子里,她被一个有先天之症的少年大夫发现。
那少年便是顾辞。
顾辞在风雪中找到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以剩余的灵气救人,完全不顾那是最后能吊住自己病情的东西。
灵修的灵气消耗很快,恢复却需要不少时间,灵气入不敷出,便是灵修能被普通人打败的原因。
她的气息渐渐平稳,而他的身体却因痛苦而蜷缩下去。
他低声呢喃,“姑娘的人生,想必比我精彩多了,你要好好活着。”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少年顾辞展颜笑了起来,稚嫩的脸上显露真心的喜悦。
他躲在附近,待她醒转、离去,才放心地往回走。
顾辞走在路上,浑身突然猛的一颤,嘴角溢出了血,滴落在雪地里,如白纸上绽放的血花,极为醒目。
“先生明明说,我可以活到成年的……”
少年一步一步,踉跄着踏雪而行。
每户人家皆大门紧闭,有人看到他那呕着血狼狈不堪的模样,也暗骂一声晦气,进屋关起门来,生怕他死在门口。
可那些人,都是他与神医曾经救助过的人。最终,神医被他们烧死,他也步了神医的后尘。
悔吗?他是不悔的,想必神医也一样。他临终前说过,人总有私心,不要较真,求个问心无愧便好。
他从来都不笨,不是瞎心善的傻子,他只是有些愚拙,固执地去做一件事而已。
若能有成年及冠之日,他的亲长已不在了,他想给自己取个表字。
“无过无悔,便叫离咎。”
白雪映烛,只余倒在荒野的少年。
远方,一名樵夫丢了换粮的柴火跑过来,将少年背起,背回了家。
少顷,樵夫的屋门被敲响,屋外围了一群粗布麻衣的老百姓,捧着棉衣,提了包好的药,甚至有将邻村的大夫抬来的,说要救那个少年。
大夫把了脉,“先天有顽疾,后又辗转流离,弄得伤痕累累,受了太多苦,病情早已恶化,无药可救。”
屋里的人顿时炸开了锅,哀哭、急躁、悲叹,为什么,好人没好报?
一道灵巧的身影拨开人群,望见了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荀时溪手上戴着一对精美的镯子,神色之中带着难以取舍的徘徊,她在意识朦胧间,能听到他的嘀咕:
“姑娘的人生,想必比我精彩多了,你要好好活着。”
笨少年,你知道,大多数时候,好人反而短命吗?
荀时溪望着他,在心里说着“但我不许这种事发生!只是,镯子无法还给锦王殿下了。笨少年,这欠的人情,也有你的一半,以后我们一起补偿他。”
她顿了顿,“虽然我还看不透牧临哥哥的命数,但桃夭镯的离身,是牵动了他的一丝命运的,这份因果恐难偿还,说不定我们两个要还一辈子呢。”
荀时溪摘下了手上的一个镯子,带在了顾辞的手腕上。
“桃夭镯,因缘牵绊,生死相依。笨少年,我不会治病,但将我的寿命分你,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死。”
荀时溪双手结印,两个镯子涌出两道流光,两个毫无关系的人之间,似乎多了一条因果线,牵扯两人的命轨。
床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