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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春幡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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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这日永安侯府却烟火通宵,直至凌晨,苏眠袅袅婷婷回了凌云轩,至于绿然所问,她亦无从答起。
一年一度的春闱今年特殊,从往年三月上旬开考,今年却足足提早了半月,于寒门学子而言亦有好处,省半月食宿开销。
可回想贡院高墙之下,亦有不少学子恼恨今年科举提前了半月,否则,他们尚且有更多的时间温习策论、经义。
毕竟,一场考试足以决定考生命运。
绿然从门外兴奋跺脚,“夫人,明日我们真能出城踏青去?”
苏眠抿了抿嘴,看着她似从未出门的雀跃忍俊不禁,二月日子精贵,今年还撞上三年一次的春闱,整个永安侯府上上下下丫鬟小厮,不得一丝松懈。
先前为大公子“比画招亲”忙活,而后又服侍其科举筹备,全府上下,除了二房三房的人,荣德堂与凌云轩都未曾出门放松,就连丫鬟小厮该有的假都通通拖至考试之后。
所以,当苏眠向陆峥建议,庆祝宴席后带上凌云轩上下人等出门踏青郊游,陆峥亦欣然应承。
“眼下花事正殷,定要出门一睹芳彩,花朝节大伙儿就因公子科考未出得了门,明日我们定要玩儿个痛快。”苏眠语声愈来愈兴奋,这亦是她来到这世道第一次踏春。
青黛单手负后,从门外进来,“看看明日可否能用。”随即,一把鲜活的白色小花团聚一起,置放书案之上。
“荠菜花。”绿然一眼识别,双手捧起送至苏眠跟前,“夫人,明日可将它戴在头上。”
苏眠看着眼前一簇簇米粒大小的四瓣小白碎花,一枝枝攒成细细的穗状花序,色泽白亮如雪、清淡素雅,原来这就是荠菜花!
可她一时定在原地,不知所措,正要开口,耳畔传来熟悉的磁性嗓音,“我替你做头饰。”
三人几乎同时转身,一条修长结实的腿搭进屋内,端庄肃穆的气息随夜风扑面而来,绿然朝进门处施礼后,不停地给青黛挤眼。
可青黛未曾看她的眼神,见大公子进屋,她本能地朝屏风走去,绿然紧随其后,生怕扰了这稀罕画面。
“没醉?”
苏眠狐疑的口吻询问道,胸中纳闷儿,大厅那么多贵人亲戚要答礼,以酒作伴,他竟这般直立行走而来,酒量惊人方才能如此镇静。
陆峥睨了她一眼,嘴角微扯,“你希望我醉?”苏眠赶忙摇摇头以证毫无此意。
案几上竹篾篮搁了五花八门的稀奇玩意儿,陆峥将把手拽了过去,从苏眠手里轻轻接过荠菜花,顺势坐在椅子上,“愣着作甚?帮我掌灯,明日踏青春幡不要了?”
春幡?
“公子,按照燕都习俗,不是立春打春牛时才戴春幡,眼下马上三月三了,戴春幡可......”苏眠话音未完,陆峥从中打断。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荠菜花作头饰,下面彩绸作飘带,岂不寓意更好?”陆峥一边说话,一边从竹篮里取出针线、彩绸、珍珠式样,凑拢灯盏,一副挑花绣朵的阵势摆开。
苏眠右手掌灯,不知不觉左手亦搭上灯把,诧异眼前这男子竟会女人家的东西,戴春幡于她而言已是欣喜,配上荠菜花不知是怎样的一副春意盎然的模样。
剪子在荠菜花花茎与直杆之间来回比划,最后小心翼翼落剪,每剪一刀,陆峥都要将自己缝制好的彩绸飘带细细地做一番比对。
屋内,四壁映照着二人的身影,陆峥制春幡时,言语不多,似乎亦不知说什么,春闱救场这件事,恩情太重,不知以何种言语以示谢意。
一炷香过去,苏眠沉浸于陆峥精巧的手工,两人抬眸四目相对,苏眠正要躲闪,陆峥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苏眠胸口咯噔一下,心想这怕是要表白的意思。
耳边却传来,“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个花春幡不算还人情。”
苏眠顿时僵在原地,“就这?”心里嘀咕我几乎可以说,改变了你的命运,就这?
思绪混沌乱飞时,陆峥伸手将荠菜花春幡插入苏眠侧鬓,她头顶痒痒酥酥,一面铜镜已递在面前,“只要你愿意,你让我这辈子做什么都可以。”
苏眠对镜观赏春幡,它鲜活又飘逸灵动,完全看不出它出自永安侯府大公子之手,恐怕说出去没人信,还惹一身骚。
她不敢看向镜子里陆峥的浓烈的目光,这股浓烈苏眠感受到的是他报恩急切,今日春幡制作不过是略表诚意,所以,这个人情可大可小,全看苏眠想要什么。
“来人,给夫人一碗清水,给荠菜花保鲜。”陆峥朝门外喊了一声,绿然很快应声照办。
这一晚,陆峥和苏眠共眠一室,只像往常一般,苏眠睡床,陆峥睡罗汉榻。二人相背躺下,各自撑着半边脸庞静思,想象着窗外月圆如月,苏眠脑海里想到了从前与祖母阳台上坐着讲那过去的事。
陆峥脑海里流淌着洒进来的月白色,从前这个时刻,多半伴着母亲一同谈心或论画,他虽然对画作兴致缺缺,可到底母亲所爱,亦就耐着性子与母亲谈论,聆听母亲学画的那些日子。
只是二人不知他们几乎同一时刻,想到了自己最重要之人,又几乎同时转头望着对方,暗夜里只有零星的一盏香灯方便人起居,虽看不清对方脸上微笑的表情,但二人似乎有感觉又迅速扭头埋首装睡。
各自都隐隐觉着彼此的出现,自己的命运亦冥冥之中发生了变化,尤其这一次,要不是苏眠……
翌日清晨。
绿然相比以往起得更早,收拾行装礼束,小碎步满屋子跑得起劲儿,苏眠尚在床上,好不容易熬到春闱结束,本想多睡会儿,“夫人,起床了,今日天气尚好,说不定岸边早已人山人海,我们得早点到。”
青黛双手抱胸前,倚靠门栏处,毫无表情地看向里面,绿然催促苏眠,苏眠床上拉扯,折腾好半天,才戴上陆峥昨夜亲手为她做的春幡准备出发。
“看到没,她头上那玩意儿就是大公子做的。”
“什么,大公子竟会做女子活儿,手这般巧?”
“谁知道呢,一大早绿然打水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的。”
......
永安侯府里,陆峥为苏眠亲手簪花、做春幡之事不胫而走,府中下人们纷纷传开,眼看苏眠一行今日出门踏春,下人们见着她相比以往似乎热情了不少。
苏眠感受到了这个股灼热的好奇,只是今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至于府里对她的态度前后如何,她通通不在意,亦不想在意。
今日乃三月三上巳节,城内城外,燕都子民倾巢而出,众人欢歌笑语,结伴而行,路上春幡、彩胜五花八门,彩绸随风飞扬,与岸边杨柳飘逸遥相呼应。
燕都有一条自西向东穿城而过的河流,名曰燕淮河,之流亦分去不老山,内城河道两侧早已彩旗飘飘,热闹盈盈。
河畔两侧的柳树、榆树枝头上亦悬挂幡胜、灯笼,街上来往的叫卖声、杂耍吆喝声、说书评论声以及佛寺道僧人念经的声音,舞队,妓乐层出不穷,声声入耳,无不彰显燕都三月三热闹非凡。
可要数不老山支流两岸最是繁华,支流虽不及主干河道开阔,可依托不老山,沿途园林别院、奇花异草、假山怪石亦美不胜收,处处景致戳人心窝,更何况不老山诺大的山势,以及不老庙存在,足以容纳上万城郭游人到此一览。
苏眠一行刚好走到不老山脚,“青黛,公子何时能来,冷锋是否传话?”
青黛淡声应道,“尚未回复。”
“夫人,公子不会临时放鸽子吧,说好的今日一起回门,都拖了这么久,你说令尊大人是否会怪罪我家公子?”绿然语气带着疑惑,搀扶着苏眠刚好来到岸边一棵柳树下。
苏眠望着对岸同样锣鼓喧天、艳丽装扮的男男女女,有些恍惚,内里深深觉得或许自己再也回不去现代,只能在这个世道过活,想到自己如今的出身,一时间不知是好是坏,正所谓福祸相依,无意脱口而出,“既来之,则安之。”
随即苏眠令小厮下人们尽情赏玩,不用在意她,绿然拽上青黛就往岸下跑,边跑边挥手,“船家,船家,船家,等等我们,我们也要行船。”
苏眠望着二人踉跄登船,不一会儿,河里的渡船与游船交叠,艘艘彩饰装扮,桅杆上无一例外悬了红绸条儿与窄幡,有的而上面绣了名号、旗号,看上去竟有千帆竞发的势头。
这日,锦云堂里人烟稀少,除了胖胖的一个青年掌事和常安两人尚在店内,其余人都郊游踏春去了,胖管事是常安去城外寺庙烧香时,路边结识之人,当年他穷困至卖画葬妹,常安一眼看重他画画造诣非同凡响。
可锦云堂毕竟是个装裱店,很多人会画画但不一定会装裱,而懂装裱之人大抵都会作画,当时的他看上去的确很可怜,妹妹尸身仅用草席裹住躺在路边,而满脸黑乎乎的他,看上去亦许久未进食物。
常安上前询问才知缘由,果断伸手救助了他,此人名为郑念,自此他被常安收留,到锦云堂做工,不到三年便成了常安得力助手,一跃成为锦云堂管事。
店铺虽不大,但装裱手艺口碑在,生意自然差不了,管事职责也不小,除却常安便是他。
郑念细细地整理书案与画作,与常安闲聊着,“掌柜的,听说我们店还要来一位高人?可在我心里您就是锦云堂的最高人了,装裱手艺一等一的好,还有比您更好的?”
常安应声干脆,“自然功夫在我之上,我们不过井底之蛙,守着这店铺再不提高提高,恐怕迟早被别的装裱店吞噬,来人亦是未雨绸缪。”
郑念圆头发稀,胖滚滚的中等身材将衣服绷得挺直,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大酒窝,憨态可掬,可常安的这句话却让他突然收起了弯上去的嘴角。
“掌柜的,那位高人来铺子我一定鼎力配合。”说完这话,郑念转身故意拿画卷的动作,浅浅地握了个拳头,牙齿亦咬了咬,还扯动了脸上的肥肉。
常安此时正在给一幅画上色,听见郑念这般,心中甚是欣慰,“我相信在我们一起努力下,锦云堂定能愈来愈好。”
“必定达成心愿。”郑念应声后,随即问了句,“新来的我称呼他为何掌事?”
常安哈哈笑了两声,继续手里的画作,“不是什么掌事。”郑念听后呼了一口气,身有轻松之意,可常安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将他的情绪拉回了悬崖边。
“称她不工先生即可,她晚上工作,对了,郑掌事,尚未来得及与你说道,以后晚上你可能需要抽一个时辰与她配合,做她的助手。”常安挺直腰身,转了转酸软的肩颈说道。
郑念连声“好的,好的”,可心中却疑惑敢称“不工先生”之人可有真本事?
来人甚至还要自己替他打下手,他又是何方神圣?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说不定自己的饭碗随时摔碎。
此人来,定要千方百计将他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