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枝难攀》珠响

12、无端疑窦 我送的。

　　王妈妈记着大夫人的话。
　　正堂都是谢府的人，没人会惦念玉坠，只有表姑娘是乡野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
　　只是她话不敢说的太重，上次表姑娘发疯划破她脸的场景仍历历在目，王妈妈心有余悸。

　　王妈妈哎呦了声，连道不敢，却也没有走的意思。

　　妙月压制着怒意，“既然如此贵重，不如报官处置。”

　　“不妥！”王妈妈语气突然激动，连带着声音皆拔高几分。

　　妙月微忖眉心看她。

　　似是意识到反应过激，王妈妈尬笑解释，“不妥，表姑娘，此番只我一人来便是不愿闹大。”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王妈妈究竟想怎样？”妙月失了耐心。

　　王妈妈支支吾吾，还是壮着胆开了口：“为求稳妥，还请表姑娘允我在院里略作巡视，别无他意。”

　　话撂开了。

　　分明是觉得玉坠子就是她偷的。

　　妙月心里不爽快，语气极不友好，“王妈妈还不如直说是我偷的。”
　　“我自始至终没有碰过叶夫人一下，便是连玉坠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王妈妈心里惊惧。

　　整个厅堂只她二人和青柳，眼下表姑娘面色不善，她不敢再说下去。只得悻悻起身，“既是如此，叨扰了。”
　　随即像夹着尾巴的狗，飞快出了门。

　　妙月觉得既莫名其妙，又不可理喻，什么屎盆子都往她身上扣。

　　被如此一堵，她心下烦闷不堪，只想寻个清静处散散心，便屏退了青柳，独自一人往花园里缓步。

　　哪知才出去呆了片刻，青柳便气喘吁吁来报：“小姐，小姐，不好了！”

　　妙月转身看她，只见她发髻散乱，衣裳上也沾满了灰，脸上赫然一个红巴掌印，很显然，她被人打过。
　　她皱眉，“怎么了？慢慢说。”

　　“小姐，”青柳语气自责，听着快要哭出来了，“院里来了很多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搜屋子，我拼了命去拦，可根本拦不住，叫他们搜的一团乱。”

　　“谁打的你？”妙月敦声，眼神锐利。

　　被人关怀爱护的感觉袭来，青柳委屈不已，含在眼睑的泪珠这才啪嗒啪嗒的落，她哽咽着，“是……是王妈妈。”

　　“这老虔婆为老不尊！欺负你算什么本事！走！”
　　妙月拉着她大步流星往回走。

　　甫一踏入栖迟院院门，便见院里乱糟糟散了数十人，仆妇、小厮正到处搜寻。

　　她的卧房被搜的一团乱，便连被衾都被丢到了地上，屋里一片狼籍，凳子桌子歪斜着，地面满是碎瓷片。螺钿首饰盒上的锁被人撬开了，里面零星的珠花、簪钗散了一地。

　　就连她的衣橱都叫人翻了个遍，她最喜欢的那件紫色衣裙如今在地上丢着，叫人踩满了鞋印。叠好的里衣被翻的乱成一片。

　　不像搜查，倒像打砸。

　　妙月火气憋在胸口出不来，指甲死死嵌入掌心。
　　“谁允许你们擅自做主，在此撒泼的？”

　　无人应答。
　　无人在意她的想法，谢府没人把她当回事。很多时候，被人漠视比吵一架更叫人心里堵闷的厉害。

　　妙月袖管下的掌心掐的发红，怒瞪着站在院里的大夫人和王妈妈。

　　王妈妈不敢直视她，“表姑娘，给过你机会了，是你非不承认。若是你自己交出来，何至于闹到大动干戈，总该……”

　　啪——

　　话还没说完，一巴掌重重甩到了王妈妈脸上。

　　王妈妈从脸到耳根，㕞的一下就红了，嘴角登时渗出血来。

　　妙月冷着脸庞，语气笃定：“承认什么？我说了没拿便是没拿。”

　　大夫人愠怒，凛声：“表姑娘，有话好好说，何至动手打人。”

　　王妈妈颤抖着手指着妙月，“玉坠已经搜出，表姑娘还要嘴硬吗！”

　　妙月视线扫过众人，这才见大夫人手里握了个物件，只余素色丝绦垂落在外，石青丝绦间以银线，在日头下闪着光。

　　很是眼熟。
　　她整理物品的时候好似见过。

　　……

　　突然，她眸光一亮，想起来了。
　　是那枚挂虎形玉坠的丝绦，与她的几件珍品锁在妆匣里。

　　脑中突然浮现王妈妈的话，玉坠满京城仅两枚，或许就是如此巧，她和叶夫人各有一枚。

　　紧接着大夫人满眼轻蔑，指尖轻勾那条丝绦，一松手，便暴露在妙月眼前。
　　石青丝绦吊着色泽碧绿的虎形玉坠，透过光通体透明如水，美轮美奂。

　　没错，是那枚虎形玉坠。

　　大夫人见她似有怔愣，分明是被人戳穿的无措。
　　她命人搜查前只是怀疑，怀疑她乡野出身，见钱眼开，没料到竟真的搜出来了。
　　予怀究竟看上她什么？也就只有这张脸能看的过去。

　　大夫人扬着下巴，面露嫌弃，话却说的大度，“你若是大方承认，此事便作罢。”
　　她先命王妈妈私下问妙月，问不出才命人搜查，她的做法落在旁人嘴里也会落个妥帖，给表姑娘留足颜面。

　　“玉坠确实是在我这。”妙月脸色平静承认。
　　小小的人儿脊背瘦削笔直，瘦弱的似是一阵风便能吹倒。

　　“你看，我就说表姑娘乡野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
　　“怎么能干这种事！”
　　“这不是给侯府丢人嘛！”

　　……
　　婆子们窸窸窣窣，以手掩面低声议论着。

　　妙月隐约听到什么，眼波微动。

　　大夫人嘴角轻扯了扯，没料到她这次认的倒是快，想必是见人多，心里怕了。
　　她也并没有要将此事闹大的想法，毕竟妙月顶着表姑娘的名头出入内院，一言一行皆托着主家颜面。若是言行失度、旁人不会只笑她粗鄙无状，只会指责主家治家不严、纵容亲眷，连带整个家族都要受人指点非议。
　　她只不过是想让予怀知道他心心念念的表姑娘实则是个鸡鸣狗盗、财迷心窍之辈。

　　大夫人抬手将玉坠递给王妈妈，“既是如此，将玉坠物归原主，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等等！”妙月话锋一转。

　　话音才落，周遭瞬间寂静。
　　众人不约而同循声回头，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妙月面色平静的看不出情绪，“这是我的，物归原主也该给我才是。”

　　大夫人眼皮一掀，眉心紧蹙，“你说什么？”

　　妙月几步上前，自王妈妈手里将玉坠夺了来，“若是大夫人看我不顺眼，将我赶出去便是，我绝对不会有一句怨言，何必如此侮辱我？”

　　大夫人先是派来王妈妈私下过问，现在又想逼她认下偷窃，息事宁人。
　　她赌的便是大夫人不敢将事情闹大，毕竟她如今顶着的可是谢府表姑娘的名头。

　　满院子的人听着，大夫人没料到她会这般说。
　　她抑着怒意，满眼惊讶，“妙月，你怎么能这么说。”

　　谢府在京城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楣，若传出容不下表姑娘这般闲话，岂不是给谢府扣上小心眼的屎盆子。

　　大夫人不得不转了好脸色，“妙月，你扪心自问，我哪里待你不好？便是你的月例都和梨儿是一样的，没人拿你当外人。”
　　“就事论事，你一时昏了头，拿了叶夫人的玉坠，知错能改，我也不会怪着你。”

　　妙月想笑，大夫人居然还有脸提梨儿。梨儿是林姨娘的长女，大夫人表面上对她很好，给她安排的学堂、织坊皆是名流，但背地里却打点师傅，漠视梨儿，梨儿的功课自然也是一般。

　　妙月笑笑，大夫人态度装的诚恳，她再反唇相讥，显得有些不太懂事。
　　她平静道：“此玉坠满京城共有两枚，叶夫人的和我的一样，那又有什么稀罕的。”

　　大夫人不动声色睨了眼王妈妈，王妈妈瞬间会意，“表姑娘，你一个乡下丫头，哪里能有如此贵重的东西？”
　　“那妆匣里的东西，一件比一件贵重，有点翠描金七宝钿花、缠枝莲纹镂空鎏金臂钏、更甚者东珠滴水金镶玉珰，你哪里来的？”

　　乡下丫头？
　　她可是苏州杨府的二小姐，杨府富甲一方，莫说是什么东珠，便是皇家贡品南珠她想要都不在话下。
　　那些珍品，应是自杨府带出的。

　　她才要反驳，突然噤声。

　　不对，方才婆子也说她是乡野出身，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她一定是杨府二小姐，并非什么乡下丫头。

　　但是她失忆了，有一段记忆是缺失的。

　　那她就不会是真的谢府表姑娘。

　　妙月心口一窒，手指不自觉握紧。

　　这般冒认高门大户的表姑娘，罪名远比寻常欺瞒更重，也更难轻饶。
　　寻常冒认亲眷，不过是欺瞒一户寻常人家，骗些银钱衣食，至多落个拐骗欺诈的罪名。可冒充世家宗支的表亲，乱的是门第尊卑，污的是清贵血脉，已是触怒族规、有辱门楣的大罪。

　　若她认自己是乡下来的，这些珍宝的来历的确说不清道不明。若她道明身份，冒认表姑娘的罪名她又实在担不起。

　　妙月张了张嘴，话语到底是断在了喉间，没发出声来。

　　大夫人见她这般嘴硬，心底已隐隐动了家规处置的心思。

　　“我送的。”
　　正此刻，身后蓦然响起一道男声，低沉清冽，瞬间将紧绷的气氛生生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