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鸟日记》五月不系舟

18、十月 无垠的沙漠

　　她说完，祁载阳依旧像是没听见。
　　他安静地托腮，眼皮耷拉着，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都没看她一眼。

　　鸣雎垂头，轻轻推了推祁载阳。

　　他终于缓缓抬起头，朝她看来。他耳朵里有一团鲜亮的红色，是蓝牙耳机。

　　他随手摘下耳机，神色有些冷淡。
　　“怎么了？”

　　原来他刚才是听不见，不是不理她。

　　鸣雎松了口气，直接怼到他面前，笑眯眯道：“我有重要的事同你讲，你快跟我过来。”

　　祁载阳摇头后撤，微笑同她道：“下节课再说吧，我想休息。”说完，他又侧头将耳机塞回去。

　　鸣雎下意识拦住他的手，恰好握住他那节漂亮的手腕。他手腕很凉，像脂玉一样细腻。

　　鸣雎浑身一僵。
　　祁载阳也明显颤了一下，神情变得极为复杂。他轻轻扭了下手腕，温声说道：“可以放开吗？”

　　鸣雎连忙放开，她抿了抿唇，分外忐忑地说：“我真的有事要同你说……”

　　祁载阳垂眸，似是在沉思。
　　身边不断有人打趣鸣雎，问她怎么非要往祁哥这里凑，是不是看上他了。

　　鸣雎被取笑得脸颊通红，梗着脖子用玩笑回敬。祁载阳忽然叹了口气，起身对周围人说：“别乱开玩笑，我先跟栗神去一趟。”

　　周围人都分外惊讶地看他跟着鸣雎离开。

　　鸣雎自己也有些惊讶，她回头看了眼那些人。他们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那眼神，简直像是她在教室里要偷摸做什么坏事一样。

　　鸣雎因此有些心虚，同祁载阳走到教室角落时，她甚至没法抬眼看他。

　　祁载阳比她高上不少，一站到她身前，影子就会将她完全笼罩住。

　　鸣雎捏着衣角，莫名脸热，想好的话也说不出口。她搞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只是安静地站着，不停催促自己：死嘴，你快说啊。

　　头顶落下一声轻嗤。

　　她茫然抬起头。

　　祁载阳嗤笑了声，倚坐上课桌，侧头望向旁处。眼睛沉没在鼻梁的阴影里，可能是他鼻梁太高挺，五官过于深邃，眼睛也显得过分晦暗。
　　他唇畔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眼底更是没有她的影子。就好像从未把她放进眼里。

　　鸣雎张了张口，强迫自己提笑道：“我那个……体育成绩出来了，谢谢你的指导。”

　　“哦。”

　　鸣雎愣了下，打趣道：“你别只说哦啊。”

　　“那我还要说什么呢？”祁载阳终于看向她，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流光。
　　他觉得自己多半是傻了，才会被她叫来这里。在所有人面前牵着他鼻子走，难道还指望由他来开场对白吗？
　　那可真抱歉，他不会再给她任何面子。

　　鸣雎眼睫颤了又颤，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祁载阳失了耐心，起身要走。

　　鸣雎忽然开口拦住他：“我是想谢谢你，今天教了我很多。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担心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会让你不开心。”

　　“误会？”祁载阳来了兴趣，“我们怎么会有误会？”

　　“我当时拒绝你的卡，不是想……不给你面子。”

　　祁载阳深深看着她，只觉好笑。
　　他真的低笑出声，弯着双眼问她：“一张卡而已，你还能把它放心上。”

　　“毕竟是你的好意，我明白……”

　　“别太自作多情了。”

　　轰——
　　祁载阳这一句有如一记雷霆砸下，鸣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刚他说什么？自作多情？

　　鸣雎周身血液尽退，脸与四肢发冷，小腹的疼痛忽然袭来，她意识到她的血液真的在往外涌。
　　鸣雎抬起头，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她认真说：“我只是想要感谢你，我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你。”
　　她顿了下，格外认真地说：“或许是我得罪了你，或许是你误会了我。”

　　她脸上失去血色后，就变得极为苍白。
　　但她仰着头，目光丝毫不退，显露出一股宁折不弯的清冷，破碎的泪光被她吸了回去。
　　若非她眼尾有一线残红，祁载阳甚至看不出来她在难过。
　　她真正难过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

　　祁载阳心头一痛，想伸手扶住她，却低头按住桌角，避开她的眼睛。

　　“抱歉……”他说，“我们还有什么误会？”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窗外的光映得他皮肤清透，睫毛像是蝴蝶扑动的翅膀，阴影在眼里颤动。
　　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距离这个世界很远，远到像是一缕随时会飘散的云。

　　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误会呢？
　　他的世界里不存在误会，所有人都是怀抱目的而来。他并不觉得对他别有用心有什么奇怪。鸣雎若是什么都不图，才是笑话。

　　能牵动他的心，让他喜悦与痛苦并存，难道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真荒谬啊。

　　鸣雎本想找个轻松的话题，慢慢切进正题。结果看他这么抗拒，想来她们之间的误会有些深。
　　她干脆心一横，拉住祁载阳的衣袖，把一切都摊开来讲。
　　“你先等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当众拒绝你的会员卡，让你很没面子？”

　　祁载阳有些疑惑，他想否认，却又哼笑一声。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难道他还要和她解释？

　　“那就是了。”鸣雎点头道，自觉明白了真相。

　　“……？”祁载阳脑袋腾出疑问。
　　什么拒绝不拒绝的，到底谁在和她聊会员卡的事？

　　鸣雎却说：“我向你道歉，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很抱歉，我是不太了解你们的社交规则……”

　　“等，等会儿？你在说什么？谁要你来道歉？”

　　“会员卡啊……”

　　“一张卡而已，谁想要谁就拿去。你为什么在意这个？”

　　“因为我当众拒绝了你……我很抱歉，不是想让你没面子。”

　　“什么面子？不是……”祁载阳轻笑起来，“栗鸣雎，你想到哪儿去了？”

　　鸣雎觉得很奇怪，他轻笑着仿佛根本不在乎那个卡的问题似的。难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鸣雎往左右看了看，想拉他去更隐秘的地方。但这里已经是教室里最角落的位置，左右也没有任何人。

　　鸣雎踮脚走到他身旁，刻意拉了拉他，要他俯身听她说话。

　　祁载阳挑了下眉，侧下身子，倾耳到她唇边。她离他很近，那一瞬间，少女睫毛的阴影似乎落在他脸上，轻浅的呼吸也撞上他耳朵。

　　祁载阳耳朵瞬间红了。

　　他偏开头，躲开了她的呼吸，视线却看她更清楚了。从眉眼到鼻子到嘴巴，鼻尖挺翘，窗外一线光落在她唇上，淡粉色在闪光。
　　只是她唇瓣有些干，可能是话说多了，可能是身体不舒服？

　　祁载阳垂下眸，舔了下嘴唇，忍住想咬一口苹果的冲动。“你拉我过来，要说什么？”

　　“你知道金崇吗？”

　　少女的声音如同在轻揉他耳朵，沙沙作响。祁载阳空白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听到的声音组合成句。

　　她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哦，金……崇？
　　那是谁？

　　意识归笼，祁载阳仔细想了想，有些疑惑道：“好像，有点印象。那是谁？”

　　“一个很有钱的富二代！”

　　祁载阳又轻声笑了，颇有趣味的，将富二代两个字含在舌尖。“哦？富二代？”

　　鸣雎用力点了下头，把金崇和那个女生的八卦又讲了一遍。她讲八卦的时候不像庄锡，不会绘声绘色，她有种上台发表获奖感言的认真。

　　“所以呢？”祁载阳目光慢慢沉下来，越来越阴沉。他又恢复了冷眼，审视着鸣雎。
　　“你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鸣雎顿了下，她感觉到这种微妙的不愉快。她声音变小了一些，小声却又认真地说：“因为我课上也拒绝……”

　　“你觉得我和他是一样的？”

　　“……不不不，倒不是这个意思。”

　　“呵。”祁载阳这会儿是真被气笑了。他颇感好笑地点了点头，“真有意思，拿我跟他比？”

　　鸣雎愣了下，不明白他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祁载阳站起身揉捏眉心，只觉脑子疼。

　　他就不该来听她说话，她嘴里能蹦出什么好词。真有意思，拿他和什么垃圾比？他真想问问她怎么想的。

　　祁载阳冷着脸就要走。

　　鸣雎忙追问道：“诶？？你去哪儿？”

　　祁载阳回头，磨着牙问：“到底谁跟你说的？”

　　“唔……就是随便听到的八卦。”

　　“庄锡对吧？”

　　“……昂，他八卦哥这么有名？”

　　“呵。你们青梅竹马那些感情生活，我一点都不想掺和。别拉我进来，懂了吗？”

　　鸣雎茫然极了，什么感情生活？他想哪儿去了？不是，他们不是在说金崇和会员卡吗？

　　“不对啊。”鸣雎拦到他面前，“这和感情有什么关系？”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人？”

　　“什么人？”

　　“庄锡说什么你都信？”

　　“……那倒也没有。”

　　“可以让开吗？别拦着我。”

　　“哦……不对啊！”
　　鸣雎突然反应过来他在生什么气，连忙解释：“我就是觉得你人很好，和金崇不一样，才会来问你。不然，我肯定不会问了呀，你不要误会我。”

　　“好人？”祁载阳嗤笑。

　　鸣雎点点头，“你人超级好，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的。才会有疑问就想解开……我拒绝你是因为，我很需要冲综测，我开学考出了点问题。”

　　祁载阳脑袋一晕，用力咬紧牙。

　　好朋友？好朋友，好朋友。一直在说好朋友。

　　他好像还没表白吧？
　　他没说过喜欢她吧！

　　他看她今天不舒服又要逞强，一时心软才想着要帮帮她。他从头到尾只是出于好心，总之他不觉得自己有坠入爱河的倾向。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被婉拒了？
　　就因为庄锡的一句挑拨？

　　祁载阳咬紧牙，真想问问面前的人：你栗鸣雎凭什么这么自信？

　　可他脱口而出的却是：“你就为了两分综测？”

　　他一问完，立马垂下眸，用纤长的睫毛掩盖住神色。

　　可恶，他思路完全被鸣雎的话题带着跑……

　　算了，没意思。
　　他不想再同这对青梅竹马纠结那些百年好合的事。

　　祁载阳垂着眸，语气变得平静。“你是怎么想的，我并不在乎。总之你注意身体，我先走了。”

　　鸣雎完全愣在原地，只愣愣看着祁载阳从她身旁经过。

　　祁载阳经过时，带起一缕微风，一点暗香。香风甩到鸣雎脸上，像是火辣辣抽了她一鞭。

　　鸣雎揉了揉脸，恍惚着回头去看祁载阳的背影。

　　祁载阳越过一张张泛着阳光的桌椅，走到另一处靠窗的座位前，停在倪立轩那边。倪立轩仰头看他，两人脸上都挂着淡笑。
　　淡淡的笑意，他们眼里满是明光，好像未来也在发光。

　　鸣雎的唇麻了，她低下头，忽然有些想哭。

　　窗外走廊人来人往，光影摇曳。她好想逃离这里，可她又能逃去哪儿呢？

　　……

　　祁载阳低头敲了敲倪立轩的桌面。

　　倪立轩正托着腮打盹，被他吓了一跳。“我去。哥，你过来干嘛？”

　　祁载阳思索道：“你认识金……崇？是叫这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