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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089 祝你好运 ...

  •   温招神情复杂。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传承的记忆。

      试炼的幻境。

      两相重合,严丝合缝。

      那她是几时认识他的?

      她为何叫诗昀?

      她脑子里像塞进一团乱麻,每一根线头都扯不动。

      就在这时不断从虚空中跌落的人影打断了温招的思绪。

      荒原上渐渐聚起三三两两的人群,有的面色惨白,有的泪痕未干,还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仿佛刚从溺水中被捞起。

      阿觉从人群中挤出来。

      她脚步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温招面前,一把攥住温招的袖口,仰起脸,眼眶通红。

      “小姐。”

      温招低头看她。

      阿觉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我在幻境里……见小时候的你了。只不过那时候,你叫诗昀。”

      温招指尖一蜷。

      阿觉没注意,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你还有个姐姐,叫什么来着……西遥。对,她叫西遥。我和魑惊还变成了两只翠鸟,你救了我们,你带我们回了家。”

      温招的眉头一寸一寸收紧。

      西遥……?

      姐姐叫西遥吗?

      荒原上的人影渐渐稠密起来。

      闻琊从虚空中跌落时踉跄了两步,金蝶步摇彻底不见了踪影,发髻散了大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左右张望了一眼,瞧见耶律澜霜正撑着膝盖从三丈外站直身子,便跌跌撞撞扑了过去,一把攥住对方衣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澜霜。”

      耶律澜霜垂目看她,没有言语,只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闻琊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在那段凡人生涯里熬了四十年,从垂髫小儿熬到白发老妪,守着亡夫的牌位过了半辈子,最后死在一场大雪里。

      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一封寄不出的家书,收信人的名字她如今已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那段日子太难了。

      难到她连哭都不敢出声。

      耶律澜霜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揽过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

      破军从人堆里挤出来时,他先瞧见了贪狼。

      贪狼正倚着一块青石闭目养神,左臂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布条缠得齐整。

      破军冲过去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大人呢。”破军喘着气问。

      贪狼抬了抬下巴,指向荒原东侧。

      破军顺着方向望去,看见阮时逢正坐在地上,怀里还搂着一个人。

      他当即收回目光,一屁股蹲在贪狼身侧,也不再追问。

      阿觉从另一边走过来,衣摆沾着草屑,眼眶还泛着红。

      她在贪狼另一侧站定,垂着眼没有说话。

      破军偷偷瞥了她一眼,瞧见她那副模样,到嘴边的玩笑话全咽了回去。

      他见过阿觉翻白眼、冷嘲热讽、指桑骂槐,唯独没见过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

      “你还好吧?”

      破军难得放轻了声音。

      阿觉没有应声。

      她又站了片刻,才别扭的从嘴里蹦出来一句。

      “管好你自己。”

      破军瞪了她一眼,随后嘟嘟囔囔:“母老虎……”

      荒原上到处是这般光景。

      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连旁人都跟着鼻酸。

      有人抱着同伴的肩膀沉默不语,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有人独自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肩头一耸一耸。

      所有杀意都散了。

      第一关时那些刀光剑影你争我夺,此刻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浮世借命一关,剥去的是这些修士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

      片刻阮时逢终于松开了温招。

      “你那段凡人命是什么?”他声音带着些沙哑。

      温招茫然的摇了摇头。

      “我没有凡人命。”

      阮时逢抬起眼看她。

      温招迎着他的目光,茫然道:“我脚下的水面是空的,我没进幻境。”

      阮时逢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孟良的声音打断。

      “第二关浮世借命。共四十七人通过。”

      荒原上寥寥站着四十余人,衣袍染血形容狼狈,却皆腰背挺直目光清正。

      其余淘汰者已被传送出秘境,灰褐天幕下只剩这片残兵。

      孟良的声音继续道:“第三关,执念归墟。”

      荒原上静了一瞬。

      有人问道:“执念归墟是什么。”

      “秘境之中有无心古镜一面。镜不造幻象不捏敌人不编回忆。它只复刻试炼之人一生中的执念,百分百真实还原过往。”

      破军忍不住开口:“那要是……放不下呢?”

      “放不下便困死在镜中。执念不消幻境不散。被困者最终沦为秘境万千执念傀儡之一,永世不得出。当然了,打碎镜子也是可以的,但是从古至今还从未有人打碎此镜。”

      破军脸色刷地白了。

      阿觉站在他身侧难得没有冷言冷语。

      孟良继续道:“坦然和解彻底放下,即为通关。只要心底仍有一丝纠结不甘怨恨眷恋,幻境永不消散。”

      温招脸色白了白,她重活一世,便是带着怨恨而来的。

      她怎么能放下?

      怎么能通关?

      阮时逢在她身侧,注意到了他渐渐苍白的面庞,他轻轻挽住温招的指尖,安抚似的捏了捏。

      “大道最大的阻碍是自己。渡尽浮生熬尽孤寂最后要渡的永远是自己。”孟良说完最后一句,现在也没了声响。

      荒原上一片死寂。

      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被传送到了不同的空间。

      温招尚未回神,脚下一空。

      灰褐荒原连同阮时逢的掌心一同消失。

      她坠入一片虚无,四周既无光亦无暗,既无风亦无声。

      她悬在其中数息,才见前方浮现一点微光。

      那光渐次扩大,化作一面落地铜镜。

      镜身高可及顶,镜面澄澈如水,边缘錾刻纹路。

      温招走近两步,镜中映出她的身形。

      灰褐旧衣,发髻微散,神色冷冷的。

      她轻轻抬手,指尖触上镜面。

      冰凉的触感只存一瞬,随即镜面如水面般荡开涟漪。

      一股无从抗拒的吸力攥住她指尖,将她整个人拖入镜中。

      温招落地,她稳住身形抬眸四顾,瞳孔倏然一缩。

      是温府……

      温招立在原地。

      她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五六岁的小温招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膝盖底下连块蒲团都没有。

      她跪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指尖冻得发红。

      温应寒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卷《女戒》。

      他垂目看着膝下这个小小的人影,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可知错在何处?”

      小温招仰起脸,声音稚嫩却倔强:“女儿不知。”

      “不知?”温应寒将书卷往案上重重一摔,“你今日去了何处?”

      “西街。”

      “去做甚?”

      “看人放纸鸢。”

      温应寒脸色沉下去。

      “旁人家的孩子可以在泥地里打滚,可以在街巷里追逐,但你不可以!你身负朝阳命格!是命定的帝王妃!”

      小温招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

      “你这一生,从落地那刻起便已写定。入宫,侍君,母仪天下。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你犯的每一个错都会被记在心里。今日你去西街看纸鸢,明日便有人传温家嫡女不守闺训。后日呢?后日陛下若听闻此事,会如何想?”

      “女儿只是去看了两眼。”小温招的声音很低,“没有与旁人说话,也没有耽搁时辰。女儿去时跟嬷嬷禀过,回来时也禀过。”

      温应寒没有理会她的辩解,只是将那卷女戒重新拾起来,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她面前。

      “抄!从头抄到尾。抄到你明白何为规矩为止!”

      小温招接过书卷,没有再开口。

      她跪在祠堂里,就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光,一笔一划地抄起来。

      小温招抄到半夜,手指僵得握不住笔,便呵口气暖一暖,继续抄。

      温招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跪在青砖上的小小人影。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这不过是那无数个日夜中的一日罢了。

      后来她确实没有再去看过纸鸢,也确实将女戒倒背如流。

      她学会了琴棋书画,学会了温婉恭顺,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睫,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这些算什么呢?

      她早就习惯了。

      画面如水波般荡开,又聚拢。

      这一次是赏花宴。

      太后的赏花宴年年都办,御花园里摆满各色牡丹,姚黄魏紫争奇斗艳。

      世家大族皆以收到请柬为荣。

      温招记得那日自己穿了一身新裁的鹅黄衫裙,发髻上簪了两朵珠花,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她那时刚学完女训,正读到“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四行兼备方可为贤妇,觉得今日这番打扮也算得体。

      她从晨起便候在廊下等着。

      温应寒带着柳翠和温韫走到二门时,她才小跑着跟上去。

      温应寒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来做甚?”温应寒有些疑惑。

      小温招攥着裙摆,她迎上那道目光,努力让自己笑得得体。“女儿听闻今日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极好,想去见识见识。”

      柳翠站在马车旁,手里牵着温韫。

      她听见这话拿帕子掩了掩唇角,笑声从她鼻子里逸出来,“招儿还小呢,赏花宴上人多眼杂,去了也是给老爷添乱。”

      她偏头看向温应寒,声音放得极柔:“韫儿好歹是个男儿,日后总要接手家业的,出去见识见识世面是正经。招儿嘛,在家学学规矩便是了。”

      温韫仰起脸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温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柳翠轻轻扯了扯他的小手,他便低下头去,不再出声。

      温应寒收回目光。“你弟弟是男子,出门应酬是历练。你是女子,女子便应当安守内宅。在家习字绣花,比出去抛头露面强。”

      他说完便转身上了马车。

      柳翠牵着温韫跟上去。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离开了。

      马车驶出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

      小温招站在二门内的影壁旁,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那身新裁的鹅黄衫裙上,也照在她紧抿的唇角。

      她站了很久,那时的她只觉得这个家里,好像从来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祠堂里罚跪抄书都是她的。

      富贵荣华旁人的。

      这便是一个朝阳命格替她挣来的全部待遇。

      她的命格照亮了温家满门,唯独她自己是站在阴影里的那个。

      画面如水波般荡开。

      这一次是栖梧宫。

      她跪在殿门外的玉阶上,寒露浸透裙摆,膝盖骨贴着冰凉的石板。

      她等了整整一夜,常青没有来。

      次日万福传话,说陛下政务繁忙,改日再来看她。

      画面再转。

      她站在御书房外,手里端着参汤。

      常青批折子批到深夜,她便在外头候到深夜。

      万福出来时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

      他说陛下歇下了,娘娘请回吧。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月色清冷,照得宫道发白,她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参汤走了小半个时辰,回到栖梧宫时汤面上已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画面不停地转。

      她坐在窗下绣香囊,针脚细密,绣的是鸳鸯交颈。

      常青路过时看了一眼,说这花色太艳,不合她的性子。

      她便搁下针线,从此再未绣过。

      她学着他爱喝的茶,练他爱听的曲,穿他夸过的那身月白衣衫,连笑起来的弧度都对着镜子练过。

      可常青的目光永远是掠过她的。

      画面忽地暗了下来。

      冷宫里没有灯火。

      她蜷在墙角,身下是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馊水与老鼠尸体的腐臭。

      她的指甲被人一根根拔掉,指尖光秃秃的,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赵灵汐来的时候带着一帮人,说她这双眼睛生得狐媚,让人看了心烦。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眼珠滚落在地的声音。

      赵灵汐的绣鞋踩上去,碾了碾。

      画面又是一转。

      她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连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疼。

      画面转啊转……

      转啊转……

      不知究竟转了多久……

      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乱葬岗。

      白幡飘摇,白纸铜钱被冷风卷起,打在枯枝上簌簌作响。

      李婆跪在尸堆中央,那双空洞的眼窝里淌下两行血泪。

      她一手拄着招魂幡,一手摇着骨铃,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朽木。

      “以吾精血为引,以吾阳寿为筹。摇此骨铃,震碎奈河囚。”

      血滴落在干裂的土壤中,渗下去,渗下去。

      她的身形开始崩塌,从指尖到肩头,从肩头到胸膛,像沙砌的人像被风一寸寸吹散。

      温招站在原地,看着那幕,许久未动。

      “结束了吗?”温招的声音依旧冷冷的。

      下一瞬,她回到了镜前。

      镜中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她。

      “你恨的是谁?”

      周围突然传出一道空灵的声音。

      温招皱了皱眉,环顾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人。

      “与你何干?”

      “你心中有恨,我便不会让你出去。”

      那空灵的声音缓缓道。

      荧墙看不见幻境中温招所遭遇的一切,所以那空灵的声音说话甚是没有分寸。

      “你恨的是谁?让我猜猜……冷漠的父亲?恶毒的继母?懦弱的庶弟?薄情的皇帝?狠辣的皇后?亦或者那个元凶黑袍人?”

      那空灵的声音不禁笑了两下,似乎带着点讥讽的意味,温招恢复了冷淡的模样,似乎刚才的那段话并没有对她有任何影响。

      “放我出去。”温招淡淡道。

      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想,猜的不错的话,这声音便是这镜子传出的。

      “出去了又能怎样?心魔不除,道行不稳,修仙之路漫漫……”

      温招哼笑了一声,打断了它的话语,抬起了眸子。

      “恨乃本心所向,血海深仇未报,岂能说忘便忘?心存恨意,是记昔日疮痍,守一身风骨,辨世间正邪。若连恨都不敢有,连仇都不愿记,这般清心寡欲,不过是懦弱避世,枉修一场仙道!”

      温招抬起手便打碎了镜子,丝毫不顾镜子碎片扎入皮肤。

      “我修道,只修快意本心。该恨便恨,该仇便仇,纵怀满腔戾气,亦能正道登临九天!”

      血顺着温招的手流下,“嗒嗒”的滴落在地面上。

      镜子碎裂的一瞬间,温招被传送回了凌锋阁山门前的广场上。

      她落地后环顾了一圈,闻琊、贪狼、破军、耶律澜霜,阿觉都出来了,唯独差了阮时逢。

      温招眉峰轻轻蹙起,细碎的忧虑凝在眉间。

      而阮时逢坠入幻境时,落地时脚下是一片青石巷道,两侧高墙斑驳,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

      他认得这里,是大钰城东的甜水巷,他幼时常在这里被人堵住去路。

      巷口传来脚步声,混着孩童的骂声和杂沓声。

      阮时逢循声望去,看见几个锦衣少年正围成一圈,圈中央是一个瘦小的身影。那孩子正背靠墙壁,双手护着头,蜷成一团。

      “野种。”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少年抬脚踢在那孩子小腿上,踢得他踉跄跪倒,“你爹娘都不要你,你活着做甚?”

      另一个穿绛紫袍子的少年蹲下身,一把揪住那孩子的头发,将他的脸抬起来。

      那张脸青紫交加,嘴角裂开一道血口,鼻子还在往外淌血。

      “哟,还敢瞪人?”绛紫少年笑了一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一个没人要的野种,也配进私塾?也配跟咱们坐一间屋子读书?我爹说了,你师傅就是看你可怜才收留你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姓阮?”

      那孩子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打他的人,盯得那少年笑容僵了一瞬。

      宝蓝锦袍的少年从旁边绕过来,一脚踩住那孩子的手掌,碾了碾。

      “他师傅是个老顽固,他师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一家子都是笑话,养出来的野种更是笑话。”

      “贱命一条。”

      阮时逢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认出那个蜷缩在墙根的孩子,那是七岁的自己。

      他甚至记得今日,记得被堵在甜水巷挨了几个时辰的打,记得回府时沈清砚替他上药时红了眼眶。

      他那时太小,小到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挨打。

      不明白为什么旁人有爹有娘,他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

      他只知道疼。

      锦衣少年们打累了便散了,临走时还不忘朝那孩子身上啐了一口。

      那孩子趴在地上,浑身是伤,手指被踩得红肿,掌心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撑着胳膊慢慢爬起来,靠着墙壁坐好,安静的蜷缩着,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脏污的手。

      不知怎的,那布满擦伤和泥土手心里,竟晕开点点湿痕。

      他茫然的抬起手摸了一把脸。

      一颗一颗,泪珠无声滚落。

      他连一声哽咽都不肯发出。

      只是任由无数的委屈和无助顺着脸颊滚落。

      阮凉伯经常教导他,

      悲泣终无裨益,

      然,

      每遇悲事,

      亦相逢,

      非为益而泣也。

      若泣于泣者有益,

      则其自有意义。

      暮色四合时,阮凉伯才从甜水巷把人领回来。

      小阮时逢跟在后头,步子一瘸一拐。

      他脸上青紫交叠,嘴角那道血口已经结了薄痂。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清砚在廊下等着。

      她一见小阮时逢这副模样,眼眶就红了。

      她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他脸上的伤,又怕弄疼他,手停在了半空颤抖着。

      “疼不疼?”

      小阮时逢摇头。

      沈清砚没再问。

      她牵着他的小手往屋里走,步子放得极慢,由着他一瘸一拐地跟。

      屋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伤药,铜盆里的水冒着白气,药瓶排了一溜。

      小阮时逢坐在凳子上,沈清砚蹲在他面前,拿帕子浸了热水拧干,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痂。

      “往后下学师娘去接你。”

      沈清砚换了块帕子,又轻轻擦着他的脸蛋。

      小阮时逢垂着眼,没有应声。

      沈清砚替他上完药,又拿干净布条缠了他手被踩破的伤口。

      小阮时逢忽然开口,带着浓浓的委屈。

      “师傅,我爹娘究竟是何人?”

      阮凉伯没应声。

      小阮时逢红着眼眶道:“他们为何不要我了?我的命很轻贱吗?我是不是个累赘?”

      沈清砚缠布条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更红了几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出声。

      阮凉伯从门边走过来,在小阮时逢面前站定,他垂目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他平静道。

      “逢儿,你爹娘从来没有不要你。”

      小阮时逢抬起眼,对上师傅的目光。

      阮凉伯转过了身,不敢再看小阮时逢:“旁的你现在不必知道。等你长大了,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那我何时才算长大,”小阮时逢一脸倔强的看着阮凉伯,“我已经七岁了!我已经长大了!”

      阮凉伯的肩膀在抖,他背对着阮时逢和沈清砚。

      就在小阮时逢一脸不服气的还要开口时。

      “够了!此事不要再提!”阮凉伯带着怒气吼出这一句,随后便快步离开了。

      小阮时逢被他这一句吼的吓哭了。

      沈清砚无奈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让他靠着她的肩头。

      小阮时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沈清砚的衣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把脸埋进师娘温热的怀中,肩头轻轻耸动。

      沈清砚也不说话,只是继续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那夜小阮时逢是在沈清砚屋里睡的。

      他被子里塞了汤婆子,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阮时逢此刻站在床边,看着七岁的他,心中的滋味并不好受。

      不久,他便看见男孩醒了,隔壁的书房传来男子的哭声和女子安慰声,男孩蹑手蹑脚的下了床。

      小阮时逢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悄无声息。

      他贴着墙壁蹭到书房门口,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还有酒气,浓烈得呛人。

      阮凉伯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沙哑得不像他。

      “我和她,是在隍硝窟那里头认识的,那时候,我们两个都不大,也都倒霉,被人贩子拐了上来。”

      沈清砚劝慰着,“凉伯,你醉了。”

      “她生的漂亮,被卖进了宫,当了宫女。”阮凉伯自顾自的说着,“清砚……你知道的…她是我的至交。”

      小阮时逢把眼睛凑近门缝。

      阮凉伯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酒壶,整个人佝偻着背。

      沈清砚站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肩头,没有去夺酒壶,只是安静地陪着。

      阮凉伯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他也不擦。

      “逢儿像他娘,也生的漂亮……可惜……天妒红颜……”

      再往后小阮时逢已经听不到了,他耳边一阵耳鸣。

      那晚,他才知道,他娘已经不在世上了,再往后,他再也没向阮凉伯提起过他的娘亲。

      阮时逢靠在廊边,看着小小的自己呆滞的望着书房内的光亮。

      他舔了舔他的虎牙,随后他走到了小阮时逢面前。

      他蹲下身,“喂,小孩,想不想吃蜜饯儿?”

      小阮时逢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大哥哥吓了一跳,但只是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男人眉目生得极尽妖冶,桃花眼微微弯着,启唇轻笑,一对小虎牙浅浅外露,艳色蚀骨,宛如月下妖物。

      “您是神仙吗……真好看?”小孩看着阮时逢喃喃道。

      阮时逢闻言一挑眉,“你说是,那我就是吧~”阮时逢笑着看着男孩。

      “神仙哥哥!你能不能救救我娘,我娘去世了,我都还没见过她……”男孩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阮时逢闻言怔了片刻,随后抬起手摸了摸男孩的发顶。

      “你找你娘亲做什么?你师傅和师娘不是把你养的很好吗?”

      “可旁人都唤我野种!”小男孩抹着眼泪,语气里满是委屈。

      “可是神仙哥哥我也是没有娘亲的。”

      “如果,你找你的娘亲只是为了证明,你是有人爱的孩子,那哥哥告诉你,一直都有人爱你,”阮时逢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去稚嫩脸蛋上的泪水,“过去,现在,将来,都是,有一群人他们一直爱着你。”

      阮时逢这时想到了他九岁时候捡到的贪狼和破军。

      “春春,你很幸运,当然,在未来你会遇见更多爱你的人,”

      “当然了,你还会遇见一个你爱的人。”他这是在说温招,随后他安抚的拍了拍男孩的发顶。

      “祝你好运,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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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记得阅读食用指南。 2.i人作者(偶尔话多,碎碎念… 3.脆皮身体,更新较慢(不会跑路,跑路倒立洗头! 4.会看评论(眼熟小读者 5.不是故意塞刀子(就是故意的 6.不厌女,不厌男,尊重所有人(求生欲max…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