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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 ...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透过高窗渗入栖梧宫,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阴冷,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天光未大亮,常青在乾安宫寝殿内坐着。
龙案上摊着几本奏折,他一本没看进去。
昨夜栖梧宫那一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梁静慈那张癫狂的脸,温招冷得像冰的眼神,还有她避开的那个半步。
门外传来轻而疾的脚步声。
是影卫的步子。
常青抬起眼。
门开,一道黑影闪入,跪地行礼:“陛下,弃尘宫今早发现梁选侍尸身。”
常青眉头微动。
“死了?”
“是。昨夜打入冷宫,今早宫人送馊饭时,人已僵了。”
常青捏着奏折的手指收紧,纸页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昨夜行刺,今日便死。
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他想起温招昨夜站在殿内的模样。
发丝未乱,衣角齐整,像那场刺杀不过是一粒落进袖口的灰,随手便能掸去。
常青垂下眼,折子上那些字在眼前晃,一个没入心。
半晌,他开口:“传良妃。”
声音不重,却让跪着的影卫脊背微紧。
“是。”
栖梧宫里,温招刚用完早膳。
魑惊正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那张明艳的脸,眉眼淡淡,看不出昨夜才杀过两个人。
门外通传声响起:“陛下口谕,宣良妃娘娘乾安宫觐见。”
魑惊手上动作一顿。
温招从镜子里看她一眼,那眼神极淡,魑惊却立刻醒过神,继续梳头,手稳得没抖一下。
“知道了。”
温招应得漫不经心,像不过是寻常召见。
梳好头,换上衣裙,她起身往外走。
魑惊送到殿门口,压低声音:“娘娘……”
温招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衣裙曳地,步态从容,没有半分心虚的仓皇。
魑惊立在原处,攥紧了袖口。
乾安宫。
温招进殿时,常青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本奏折,眼睛却没在看。
她行至殿中,敛衽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常青没叫起。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龙涎香袅袅升腾,丝丝缕缕缠进空气里。
“梁静慈死了。”
常青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温招跪着,头微垂,姿态恭顺,声音也恭顺:“臣妾听说了。”
“昨夜她来杀你,今早就死在冷宫。”
常青放下奏折,看着她。
“爱妃觉得巧不巧?”
温招抬起眼。
那目光直直撞进常青眼底,没有一丝躲闪甚至慌乱。
她淡然的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陛下想问什么?”
常青被她这态度堵得一噎。
他想问什么?
他想问“是不是你杀的”。
可这话怎么问?
昨夜梁静慈刚行刺过她,今日死了,他转头就问是不是她干的。
那他成什么了?
他沉默片刻,改了口:“昨夜可曾睡好?”
温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
“臣妾昨夜受惊,辗转难眠便擅自去了司天监观星静心。”
常青眉头微动。
司天监夜观天象乃常事,但后妃深夜前往,于礼不合。
但若是能印证她的清白便罢了。
他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的压过去。
“爱妃既去了司天监,可有人证?”
温招跪得端端正正,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回陛下,”她声音清润,不疾不徐,“昨夜臣妾至司天监时,国师阮大人亦在观星台上。陛下若不信臣妾,可传国师一问。”
常青顿了顿,像是没听懂一般,明明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是连在一起他就有点听不懂了。
常青此刻的神情并不好看,如同吃了屎一般。
不是?阮时逢?
以他对于阮时逢的了解,一般都是吃了睡,睡了吃,醒了几个小时玩一会,一天就过去了。
他还能半夜观星?
他盯着温招的脸,想从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找出点什么。可那张脸上除了恭顺,就是坦荡,坦荡得让人挑不出刺。
殿内静了片刻。
“传国师。”
常青的声音不高,却让门外候着的内侍脊背一凛。
“是。”
温招依旧跪着,眼睫低垂,像一尊无知无觉的玉像。
常青看着她,忽然开口:“起来罢。”
温招起身,垂手立在一侧。
两人再无言语,殿内只剩龙涎香丝丝缕缕的烟气,缠得人心头发闷。
巳时三刻,日头攀到半空,司天监的院子里晒得暖洋洋的。
阮时逢还没起。
卧房里帘子遮得严实,透不进几丝光。那张紫檀架子床上,被褥揉成一团乱云,里头拱着个人形,只露出一蓬散乱的乌发。
昨夜从栖梧宫回来,阮时逢抱着那坛青砚谣,对着月亮独酌了半宿。
喝着喝着想起温招那双眼睛,又想起她俯身捡元宝时垂下的眼睫,再想起自己被当成擦手布的那截袖口……
这个可恶的女人!
他越想越来气,来气就得多喝两碗。
最后怎么爬上床的,他自己都记不清。
此刻外头脚步声起,由远及近,在他卧房门口停住。
“大人?”
是司天监的小徒,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被褥里那团人形动了动,发出含混的一声:“……滚。”
小徒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又敲了敲门:“大人,万公公亲至,说陛下传您即刻觐见。”
被褥里静了一瞬。
随即一团乱发里探出半张脸,眼皮肿着,眼尾泛红,看人的目光都是散的。
阮时逢眯着眼盯了门板半晌,脑子才慢慢转起来。
万公公?陛下?
他猛地坐起,被褥滑落,露出皱巴巴的寝衣和乱糟糟的领口。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阮时逢扶着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仁儿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不是!才巳时三刻!
常青不是知道他午时才自然醒吗?
阮时逢烦躁的揉了一下头发,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烦死了!”
“哪个不长眼的让皇上打扰本座睡美容觉啊!”
阮时逢从被褥里挣扎出来时,整张脸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阮时逢顶着满腹怨气胡乱套上官袍,发髻也懒得好好梳,只随手挽了把,碎发散落额前,踩着鞋跟就往外走。
推门时力道没控住,门板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吓得门口的小徒往后退了半步。
万公公立在院中,那张脸依旧刻板如刀裁,见他出来,眼皮微抬:“阮大人,陛下候着呢。”
阮时逢被他看得更烦,抬脚往外走,边走边嘟囔:“本座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大清早扰人清梦,贪狼,走。”
阮时逢一路走得极快,官袍下摆在宫砖上扫得簌簌作响。
万公公跟在后头,脚步不疾不徐,那张刻板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贪狼持刀随行,沉默得像道影子。
日头渐高,晒得人头皮发烫。
阮时逢眯着眼,宿醉未消的脑仁儿一蹦一蹦地疼。
乾安宫已在眼前。
殿门敞着,里头透出龙涎香丝丝缕缕的烟气。门前候着的内侍见他来,躬身行礼,动作轻得像怕惊着谁。
阮时逢在殿门外站定,抬手理了理皱巴巴的官袍,又随手拨了拨额前散落的碎发。
他那张脸生得实在好,雄雌难辨,此刻日光落在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
如果忽略那双还肿着的眼尾和满脸没睡醒的怨气的话。
贪狼在他身后半步处停住,刀未离手。
阮时逢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随后鼓着气在殿内环视了一圈,试图找出那个扰他清梦、不知死活的家伙。
阮时逢的目光在殿内逡巡一圈,从龙案后那张阴沉的脸扫过,落在一旁垂手而立的身影上。
温招恰好看过来。
四目相撞的刹那,阮时逢脑子里那点宿醉的混沌被劈开一道清明。
她站在窗边漏进来的日光里,眉眼淡淡,像一尊落满晨光的玉像。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情绪,此刻却正正落在他脸上,不偏不倚。
阮时逢忽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殿内的龙涎香还在袅袅地飘,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觉得那两道目光像根极细的丝线,从她那里牵过来,在他心口绕了一圈。
只一瞬,温招便收回视线。
等阮时逢回神后。
阮时逢:???
是她打扰他睡觉?
那没事了。
不是!
咋又是她啊!
这女人是不是克他阮时逢啊!
阮时逢此刻只觉得两眼发黑,太阳穴直突突。
阮时逢脚步在殿中央站定,甩袖撩袍,拱手行礼,动作一气呵成。
“微臣阮时逢,参见陛下。”
阮时逢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那点没睡醒的怨气,面上只剩恭敬。
常青没叫起。
殿内静了几息,龙涎香的烟气在日光里打着旋儿,缠上殿顶的藻井。
“国师昨夜可曾见过良妃?”
常青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阮时逢垂着眼,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阮时逢:?
不是这人咋知道他跟她喝酒去了?
难不成是这女人告诉他的?
他撩起眼皮,余光往旁边扫了扫。
温招立在那儿,垂着眼,像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坏女人……竟然告密!
事到如今,还是装傻吧。
阮时逢收回视线,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恭敬模样,开口时却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
“陛下问的是……?”
常青眉头微蹙,指尖在龙案上轻轻一叩。
“良妃说昨夜去了司天监。国师可曾见着?”
阮时逢:???
啥时候的事?他咋不知道呢?
阮时逢愣住的时间大概只有眨眼的工夫。
他站在殿中央,对上常青那双阴沉沉的眸子,忽然就明白了。
这女人拿他当人证。
昨夜他确实去了栖梧宫,也确实喝了她的青砚谣,但那跟司天监观星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阮时逢垂下眼,余光扫向旁边那道纤影。
温招立在那儿,眉眼低敛,像尊无知无觉的玉像。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
装得倒像。
阮时逢心里那点火气蹭地就窜上来。
他趁着常青低头喝茶的间隙,飞快地撩起眼皮,朝那道身影瞪了一眼。
那眼神凶巴巴的,像是记仇的狸奴。
温招恰好抬眼。
两道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温招冲他眨了眨眼睛。
阮时逢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赶紧收回目光,垂着眼睫,脸上那点凶相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常青放下茶盏,抬眼看过来。
“国师?”
阮时逢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起那副惯常的笑。
他拱手,姿态恭敬从容,开口的声音清清朗朗,字字清晰。
“回陛下,确有此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随后续道:“昨夜良妃娘娘确实来了司天监。彼时微臣正在观星台上观测天象,见娘娘至,还惊了一惊。”
他说着,目光往温招那边偏了偏,那眼神温和又坦荡,挑不出半分错处。
“娘娘在观星台上呆了许久,一直在看西南方向的星宿。微臣当时还纳闷,娘娘怎的对星象这般上心。后来才知,娘娘是在为陛下祈福。”
常青眉头微动。
“祈福?”
阮时逢点头,神情愈发真挚。
“是。西南奎宿,主天子之福。娘娘盯着那片星域看了许久,临走时还问了微臣一句,说奎宿今夜这般明亮,可是陛下龙体安康之兆。微臣当时便想,娘娘对陛下这份心,当真是难得。”
阮时逢的语气依旧是吊儿郎当。
温招站在一旁,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诌,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常青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垂着眼,似是在想什么。
殿内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烧断的细响。
就算他不信温招,也该阮时逢,他对阮时逢是绝对信任的。
他放下茶盏,神色淡淡:“既是国师亲眼所见,那便无事了。昨夜辛苦良妃挂心,都回去歇着罢。”
温招敛衽行礼,阮时逢拱手作揖,二人一前一后退至殿门。
门槛横在脚下,阮时逢忽然慢了半步。他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道:“你又坑我!”
温招撇他一眼,见他满脸幽怨,脚步不停,只淡淡开口:“大人观星之术甚好。”
阮时逢脚步一顿,险些在门槛上绊个跟头。
他稳住身形,回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气:“娘娘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温招没答,裙裾在宫砖上轻轻扫过,人已走出去几步。
阮时逢快走两步跟上,压低声音:“我昨夜喝得人事不省,今早被万老头从被窝里薅出来,脑仁儿还在疼,你倒好,拿我当挡箭牌……”
栖梧宫的殿门已在眼前。
他脚步一顿,后半截话全堵在喉咙里。
温招站在门内回身看他。
日光落在她眉眼间,那张脸明艳得有些晃眼,偏偏神色淡得像隔了层纱。
“阮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今日之事,多谢。”
阮时逢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却瞥见她手上那一直遮掩的抓伤,那是昨夜没徐氏抓伤的。
他蹙了蹙眉,没吭声。
阮时逢垂下眼思索片刻。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经挂起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冲她拱了拱手:“那微臣告退。”
温招立在门内,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日光落在空荡荡的甬道上,那人走得吊儿郎当,官袍后摆扫过砖缝里生出的青苔,拐过弯时还被绊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
殿内阴凉,驱散了身上残留的日晒气。窗棂半开,透进来的光只照到三尺以内,更深处便沉在阴影里。
柳含烟虚坐在窗边那张软榻上。
那双手交叠在膝上,十指纤长,骨节分明,透着半透明的青白。日光落在上头,却照不透,只在皮肤表面镀了层虚浮的光。
温招走进来时她抬起头。
“温姑娘回来啦。”
温招颔首,随后突然想起昨夜徐氏的话,柳含烟生前也是前朝的高位妃,不知她会不会知晓些什么。
“你可还记得你生前的一些事?”
柳含烟茫然的摇摇头。
温招抿着唇思索着,前朝的事她了解的不多,入宫前她爹温应寒一直把她困在温府,只等她嫁入宫中,所以对于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
随后温招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一昼夜的工夫,经历一场刺杀,又连夜杀了梁静慈,刚才又被常青叫了去,属实是有些乏了。
温招转身往里走。
内殿帘幔垂着,遮去大半日光,只剩昏沉沉的暗。
那张紫檀架子床立在深处,被褥平整,枕边放着半卷没看完的杂记。
她没唤人。
自己动手解了外袍,褪去绣鞋,掀开锦被躺进去。
锦被凉丝丝的贴着皮肤,驱散了身上最后一点日晒的余温。
她闭上眼,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裹住。
乏意沉下去,像石头坠入深潭,一路往下落,落不到底。
黑暗里温招睁开眼。
她记得自己阖了眼,记得乏意沉下去,记得锦被凉丝丝贴着皮肤。
可现在她站在一处陌生的地方。
四面无墙,也无门窗。没有光,却看得见自己的手。
哭声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恍恍惚惚……
声音叠着声音,尖锐的嘶哑的断断续续的,混成一片嘈杂的嗡鸣。
温招循声往前走。
脚下没有路,但她每迈一步,前方便自然展开一片可立足之地。
黑暗像活物,在她面前退让,又在身后合拢。
哭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
周围的哭声戛然而止。
周围依旧漆黑一片,温招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温招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四面是死的静。
连她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温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她想动。
腕上镣铐一响,铁链拖在地上,那声音尖锐刺耳。
铁锈味往喉咙里钻。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血。
四周阴风阵阵,吹起温招凌乱的发丝。
她伸手想去碰,镣铐又一响,腕子被扯住,够不到。
赵灵汐剜她眼睛那天,没给她蒙布,就让血这么流着,流了她满脸满身。
她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也许一天,也许一月,也许一年……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活物,时间像死了一样。
冷宫是这样的。
她知道的。
她怎么又回来了?
门外忽然有动静。
极轻的脚步声,踩着枯叶和碎瓦,一步一步,朝她这边来。
温招浑身绷紧。
那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
温招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撞在喉咙口,撞得她几欲作呕。
那道影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温招。”
声音灌进来,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像锈蚀的铁器刮过石面。
那黑袍人往里走了一步。
镣铐拖地的声音盖不过自己的心跳。
“我明明差一点就成功了。”
那人话音陡然拔高。
他突然扑了过来,紧紧掐着温招的脖颈。
“是你毁了这一切!”
嘶吼像碎瓷片扎进耳膜。
“你该死!”
温招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骨缝里生出寸寸裂痛。
可那双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枷,箍在她喉间只紧不松。
呼吸成了奢望。
温招艰难地张开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我……毁掉……你什么……了?”
那黑袍人突然松手。
“呵……没事……温招,我能杀了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电光石火间,那黑暗的上一世,那些她以为早已埋进枯骨里的记忆,忽然全活了过来。
行巫蛊之术,打入冷宫,永不复出。
她那时有一次逃出了冷宫,当时正是早朝。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冲破了侍卫的阻拦,随后跪在金殿上喊冤,喊到嗓子哑了,喊到血从嘴角淌下来,除了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温韫,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替她说话。
她的好爹爹站在队列里,低着头,像没生过这个女儿。
是有人栽赃。
她一直知道。
可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如今却见到了……
“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栽赃我?”
声音从温招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语气像是稚童,她上一世从不参与宫斗,能躲则躲,能避则避,更不要说会主动得罪谁。
黑袍人没答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从黑暗里长出来的朽木。
“你的命是必要的牺牲品。”
黑袍人一字一句,字字淬血。
温招攥紧十指,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你是谁?”
黑袍人咯咯一笑。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换句话说,我很快就来取你的命。”
就在这时,温招猛然惊醒。
她躺在栖梧宫的软榻上,满身冷汗,寝衣湿透贴在身上,黏腻冰凉。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绣着缠枝莲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惨白。
是梦吗……
温招抬手揉了揉眉心。
夜风穿牖而过,吹得帘幔轻轻晃动。
温招躺在榻上,掌心还残留着梦中掐出的月牙痕。
她阖着眼,呼吸渐匀,正要沉入下一段黑甜。
窸窣。
那声音极轻,像鼠类啃啮木椽,又像衣料擦过窗棂。
温招猛然睁眼。
月光从半开的窗缝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线惨白。
那窸窣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近了。
她心念电转:来这么快?
梦中黑袍人那句“很快就来取你的命”还压在耳膜上,此刻便应验了?
温招没有犹豫。
她翻身而起,动作轻得像片落叶坠地,赤足踩上冰凉的青砖,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三步并两步,她闪身至窗侧,脊背贴上墙壁,将自己融进帘幔投下的阴影里。
呼吸压到最浅。
她抬起右手,指尖凝力。
掌心那股幽冷的咒力缓缓汇聚,成形,只待那窗外的黑影探进头来,她便一掌拍下,先废了对方半条命再说。
只听见窗外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紧接着是一声刻意压抑、又熟悉的“诶呦”。
温招:……
不是,
阮时逢这人有病吧?
半夜翻别人家窗户玩?
神经病……
温招指尖凝聚的咒力倏地散了个干净。
她立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扇窗。
这二货是觉得栖梧宫的墙是纸糊的,还是觉得她的耳朵是摆设?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往起爬,衣料摩擦着墙皮,伴随着压抑的抽气声。
温招垂下眼。
她忽然就没了动手的兴致。
转身,赤足踩过冰凉的青砖,走回榻边,掀开锦被躺了进去。
动作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
她阖上眼,呼吸放匀,将自己调整成一副睡得正沉的模样。
窗棂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只手探进来,扒住窗沿,随即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钻了进来。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阮时逢额角蹭着灰,发丝凌乱,嘴角还挂着点没来得及擦的泥印子,显然那一跤摔得不轻。
他扒着窗沿往里看,桃花眼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扫过空无一人的外殿,落向深处那张垂着帘幔的软榻。
人还在睡。
阮时逢松了口气。
他手脚并用地翻进来,这回动作倒是轻了,落地时脚尖先点地,没发出声响。
阮时逢悄咪咪地点着脚尖,一步一步挪到软榻前。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榻上那人侧躺的轮廓。
锦被盖到肩头,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碎发散在枕上,睡得毫无防备。
他蹲下身。
蹲下的动作太急,膝盖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阮时逢整个人僵住,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榻上那人。
没动。
他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握在手心。
月光底下,那瓷瓶泛着温润的釉光,这金疮药,是他晌午回司天监后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他盯着那瓶子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榻上那人露在外面的手背。
白日里他瞥见的那几道抓伤,此刻被锦被遮着,看不见。
他记得那伤口的模样,指甲划出来的,不算深,但也不浅,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阮时逢有些犯了难,悄悄嘀咕道:“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是……她这受伤了,本座也不能见死不救,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温招心里无语,这点小伤也会死?
他再来晚点伤口都愈合了。
“本座这是在救人,”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光明正大,坦坦荡荡,有什么好避讳的。”
说着,他伸手去掀那锦被的一角。
动作轻得像做贼,指尖拈着被角,一点一点往下褪,生怕惊着榻上的人。
锦被滑落,露出手臂。
纤细,白皙,骨肉匀停。
月光照在上头,镀了层冷浸浸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深冬里积的第一场雪。
阮时逢盯着那截手臂,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咽了口唾沫,别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瓷瓶上,盯着那釉光看了片刻,又忍不住转回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他小声念叨着,手上却开始拔那瓷瓶的塞子。
拔了两下没拔动。
他低头一看,塞子塞得太紧,指甲抠不进缝隙。
阮时逢把瓷瓶凑到嘴边,用牙咬住塞子,一使劲。
“啵”的一声闷响,塞子拔出来了。
他叼着塞子,愣住。
榻上的人没动。
阮时逢松了口气,把塞子吐到一旁,随后他给自己做了一万遍心理建设后,用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牵起了温招的指尖。
阮时逢指尖拈着那几根纤指,触感温润柔软,像握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嫩豆腐,稍一用力就要碎在掌心里。
他心口那点鼓噪猛地炸开,炸得他头皮发麻,手像被火烫着似的噌一下缩回来,背到身后藏好。
脖子根那点红意蹭地窜上来,烧过脸颊,烧过耳廓,烧得耳垂像要滴血。
阮时逢僵在原地,盯着自己那只手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榻上那人。
没醒。
月光底下,那张侧脸依旧安静,呼吸匀长,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莫名心虚。
他盘腿坐在地上,背对着榻,抬手抹了把脸,压低声音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念了三遍,心口那点鼓噪还没压下去。
他又念了三遍。
温招躺在榻上,听着背后那蚊子叫似的念佛声,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人是来给她上药的还是来给她超度的?
阮时逢念完第九遍佛号,终于把心口那点躁意压下去些。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榻上那人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又飞快挪开。
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你是来救人的,救人是积德,积德是正事,正事不必心虚。”
他再次伸手,这回动作比方才更轻,拈起那几根手指,另一只手拔开瓷瓶塞子。
瓶口倾斜,淡黄色的药粉簌簌落下,覆在那几道结了薄痂的抓痕上。
他盯着那伤口,眉头微蹙。
这伤是怎么弄的?
他手上动作没停,药粉洒匀了,又用手指轻轻抹平,将那层薄粉敷得服帖。
药粉沾上伤口,榻上那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阮时逢动作顿住,抬眼看向那张脸。
没醒。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频繁,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喘一喘的。
药上完了。
他握着那几根手指,忽然就不想松手。
就再握一小会儿。
他想。
反正她睡着,不知道。
反正他就握一小会儿。
温招躺在那儿,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她睁开眼。
阮时逢正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月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阮大人。”
声音从榻上传来,清清冷冷,不高不低。
阮时逢浑身僵住。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茫然到惊恐到羞窘,最后全化成一张皱巴巴的苦脸。
“娘……娘娘……”
他结结巴巴,握着她的手忘了松。
温招垂眼看向自己被握着的手,又抬眼看他的脸。
“本宫的手可还合你心意?”
阮时逢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这才反应过来,手像被蛇咬了似的猛地缩回去,背到身后藏好。
“我…我…我…我是来上药的!”
他慌乱开口忙着解释,声音都劈了叉,另一只手指着榻边那个小瓷瓶,语无伦次,也不“微臣、微臣”的叫了。
“那什么金疮药!我晌午回去翻出来的!您手上那伤!我看见了!来送药的!没别的意思!”
温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像月光照在冰面上,什么都能照出来,什么都藏不住。
阮时逢被她看得更慌了,缩着脖子往后挪了半步,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
“我……我真没别的意思……”
他声音弱下去,像只被当场抓获的偷鱼贼,蔫头耷脑。
阮时逢的话音刚落,院里就传来脚步声。
靴底踩在青砖上,沉而急,伴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紧接着是魑惊的敲门声,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点慌乱:“娘娘,陛下来了!”
温招和阮时逢对视一瞬。
阮时逢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放大,膝盖窝就挨了一脚。
那一脚踹得又狠又准,他整张脸直接拍在地上,鼻梁撞得生疼,眼泪差点飙出来。
还没等他骂出声,后腰又挨了一脚。
那只脚踩在他背上,力道沉得惊人,硬生生把他整个人往床榻底下踹。
阮时逢的脸贴着冰凉的地砖滑进去,嘴里塞了一嘴灰。
床单垂下来,遮住最后一点光。
他趴在榻底,鼻血滴在手背上,疼得浑身发抖,却连抽气都得憋着。
榻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火折子亮了,烛火燃起。
脚步声从容不迫,走到妆台前停住。
铜镜被拿起的声音,放下的声音。
然后是魑惊开门的声音。
“陛下驾到-----”
殿门大开。
阮时逢趴在榻底,透过床单下那点缝隙,看见一双明黄缎面的靴子停在殿中央。
温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臣妾参见陛下。更深露重,陛下怎么来了?”
常青站在殿中央,目光扫过寝殿。
烛火刚燃,光线昏黄。
温招立在妆台前,发丝微乱,显然是刚被惊醒的模样。她的寝衣外头披了件外衫,系带系得匆忙,有一截垂下来。
“你昨夜受了惊吓,朕今日应当好好补偿补偿你。”常青开口。
温招眯眼。
还来?
“臣妾这就去沐浴。”
温招坏心眼的说,随后婉颜一笑,这笑容却让常青晃了神。
他以前不懂为何有人会千金博一笑,直至刚才,他好像理解了。
在常青愣神的功夫,温招戏谑的看了软榻下的阮时逢一眼,随后便离开了阮时逢的视线。
好你个温招!
好心来帮你上药!
你把我和皇帝单独扔一屋?
柿子跟你心连心!你跟柿子玩脑筋!
阮时逢心里越想越来气。
过了许久,阮时逢腿都酸了,就在这时,常青狐疑的看到了地上金疮药的瓶塞。
阮时逢心里咯噔一下,这要是被发现了,哪里还解释的清!
到时候就变成了,他半夜来找温招偷情,随后被正夫撞破,他成了小三!成了野男人!
不行不行不行!
就在常青要弯腰去捡那瓶塞时……
“陛下。”
温招裹着亵衣走了过来,发丝还带着微微的湿意。
阮时逢突然感动的想哭。
“招儿……甚美……”
此刻的温招三千乌丝肆意垂落在腰间,纤细的小腿带着还未擦去的水珠,白皙的脸颊上带着氤氲的淡粉,常青不禁动了动喉结,纵使是领略过万千美人,也不如眼前人光是站着惹人心猿意马。
阮时逢也愣了片刻,他率先回过神,看着常青如此模样,撇了撇嘴,暗暗道:“没出息……”
温招不动声色的走向常青,常青不禁被逼得步步后退,视线一动不动的落在她身上。
温招将他抵在妆台与她之间,在他身后,取了一抹胭脂,故技重施的点在他后颈后注入了一丝咒力。
又是醉阴欢。
刹那间,常青倒了下去,温招也没接,任由他“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还不出来?真要把情夫演到底?”
阮时逢从榻底爬出来时,那张俊脸上沾着灰,鼻血还没止住,糊了半张脸。
他顾不上擦,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指着地上那位九五之尊,又指指自己,脸涨得通红:“什么情夫不情夫的!本座正人君子,从来不干偷鸡摸狗的事情!”
话音落地,他自己先愣了愣。
不干偷鸡摸狗?
那他半夜翻窗算怎么回事。
阮时逢拿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随后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温招。
阮时逢:……
好吧,他收回刚才说常青没出息那句话。
随之而来阮时逢的鼻血又下来了。
温招挑了挑眉,戏谑的看着他。
阮时逢连忙别过脸,随后胡乱擦拭了一番。
等他再转过头,脸上干净了不少,但袖子确实是遭殃了。
阮时逢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位昏迷的帝王,又看看温招,忽然想起什么。
“他……他就这么躺着?”
“不然呢?”
“万一待会儿醒了……”
“你看他像是要醒的样子吗?”
此刻的常青咧着嘴傻笑,在他的梦里,正与刚才的温招颠鸾倒凤。
阮时逢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他随后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太对。
他蹲下身,盯着常青那张脸看了片刻,啧啧两声:“您这咒术学得挺全啊,连皇帝都敢下手。”
温招没接话,只道:“给他扛上塌。”
阮时逢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我?扛他?”
温招看他一眼:“不然我扛?”
阮时逢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头看看地上那位九五之尊,再看看自己这身满身泥泞、带脚印、还带血的淡蓝青衫,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真是亏大了。
上药被人当场抓获,被踹进榻底啃了一嘴灰,鼻血糊了半张脸,现在还得当搬运工。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弯下腰,把常青从地上捞起来。
动作粗鲁得像扛麻袋,皇帝的脑袋垂下来,明黄衣角拖在地上。
他生得高,骨架却清瘦,月光底下看像根风一吹就倒的竹竿。可那袋“九五之尊”被他拎着,愣是没晃一下。
温招靠在妆台边,看着他。
阮时逢走到榻前,手一松。
“咚。”
常青砸在锦被上,脑袋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梦里那点傻笑。
阮时逢拍了拍手,回头看她。
“完事了。”
温招没动,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袖口。那截袖子又遭了殃,沾着鼻血和灰,皱得像块抹布。
温招点了点头,随后便想送客。
阮时逢却站在原地没动。
臭女人……用完就扔……
他盯着榻上那位咧着嘴傻笑的帝王,又看看温招,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温招等着。
阮时逢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咒……能管多久?”
“一夜。”
阮时逢点点头。
他又站了片刻,这回终于转过身,朝窗户走去。
迈出两步,又停住。
他没回头,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那什么……手上的伤,记得换药。”
温招没应声。
阮时逢等了两息,没等到回应,也不回头,只抬起手随意摆了摆,算是告辞。
他翻窗的动作比来时利落得多,眨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榻上常青那张带笑的脸。
温招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背。
那层淡黄的药粉敷得匀整,月光下泛着极浅的光泽。
她垂眼看了一瞬,转身上榻,将常青往榻里侧一推,自己在外侧躺下,阖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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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