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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 ...
弯月当空,栖梧宫死寂。
惨白的月光从高窗渗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格子,殿内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值夜的宫人不知缩在哪个角落,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吱呀……”
后门被一股蛮力撞开,刺耳的声响撕裂了这片粘稠的寂静。一个白影跌了进来。
是个女子,一身素白寝衣,在昏暗的宫灯下白得刺眼。
长发散乱,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惨淡的下颌轮廓。
她脚步踉跄,仿佛踩在虚空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扑,宽大的衣袂在身后飘荡,像失了魂的纸鸢。
月光恰好照在她身上,倒映在血色的宫墙上,恍恍惚惚,跌跌撞撞。
一股阴冷的风紧随着她卷入殿内,带着夜露的寒气和若有似无的腐朽味道。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幽光,是把匕首。
刀尖向下,随着她踉跄的脚步,她脚踝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那白影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直扑向正殿深处那张华贵的床榻。
寝殿内光线极暗,只能隐约看到锦被下起伏的轮廓。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攥着匕首的手高高扬起,惨白的皮肤下青筋虬结,带着一股决绝的疯狂,狠狠向下刺去。
寒光一闪。
“噗嗤!”
刀锋没入锦被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几乎是同时。
一道黑影快如鬼魅,从门后侧闪电般掠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蒙。
温招,
自从得到传承秘法,便对周围的声音异常警觉,感官超乎常人数倍。
掀起的锦被像一张大网,兜头盖脸地罩向那白衣疯妇。
疯妇刺了个空,被锦被蒙住头脸,动作瞬间一滞,发出更加混乱的嘶吼。
温招没有丝毫停顿。
她身形如电,欺身而上,一只手精准地扣住疯妇持刀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骤然发力。
“呃啊!”疯妇吃痛,手腕剧痛欲折,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当啷!”匕首脱手,掉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探出,穿过散乱的长发,一把攥住疯妇的后颈,猛地向下一按,动作狠厉,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疯妇被这股巨力压制,加上锦被蒙头,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的蛇,踉跄着就要向前扑倒。
温招攥着她后颈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扣住她手腕的手顺势向上一拧,同时膝盖重重顶在她后腰软肋。
“唔!”疯妇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反抗的力道瞬间被卸去大半,整个人被温招以一种绝对压制的姿势,狠狠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殿内死寂被彻底打破,只剩下疯妇被蒙在锦被下粗重、混乱的喘息,和脚踝上铃铛因剧烈挣扎而发出的叮当乱响。
温招居高临下,按着跪在地上的人影,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
她微微喘息着,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冷得像冰,盯着锦被下那团扭动的白影,她蹲下身,捡起了那匕首,攥着刀把,用刀剑轻柔的提眼前的女人捋了捋发丝,随后拿刀剑挑起女人的下巴冷冷的笑着。
“抬头。”
梁静慈不动,温招一把攥住她的后颈,随后微微加力。
锦被下扭动的身体猛地一僵,粗重的喘息声有片刻的凝滞。
紧接着,是更剧烈的挣扎,伴随着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是困兽最后的咆哮。
温招耐心告罄。
秀眉微蹙,随后丢开匕首,一把抓住梁静慈散乱潮湿的长发,毫不留情地向后一拽。
“呃啊!”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刺破殿宇。
锦被被扯落。
惨淡的月光和昏黄的宫灯交织,照亮了那张被迫仰起的脸。
惨白,毫无血色,像糊了一层劣质的白垩。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得如同两个黑洞。嘴唇干裂,颜色是诡异的乌紫。但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瞳孔缩成了针尖般细小的一点,周围是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白,此刻正死死地向上翻着,几乎看不到黑色的部分,直勾勾地“瞪”着按住她的温招。
那眼神里带着一片混沌癫狂的死寂,深处却仿佛燃烧着某种非人的怨毒。
嘴角咧开一个僵硬扭曲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声地嚎哭。
梁静慈。
那是前不久死在佛堂里的梁婕妤的亲妹妹,宫里的流言说她疯了,现在看来,岂止是疯。
梁静慈被拽着头发,身体痛苦地后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四肢却仍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脚踝上的铃铛疯狂地叮当作响,在死寂的宫殿里敲打出令人心悸的节奏。
温招盯着那双翻白的、非人的眼睛,声音冷得掉渣,一字一句:“谁派你来的?”她捏着梁静慈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梁静慈,这么着急的想来杀本宫,怎么着?想下去陪你姐姐?”
梁静慈像是根本没听见,依旧咧着那诡异的笑容,浑浊翻白的眼珠死死钉在温招脸上。
忽然,她喉咙里嗬嗬的怪响猛地拔高,变成一种尖锐的、仿佛指甲刮过铁皮的嘶鸣。
“是你杀了她!是你!”
梁静慈嘶吼的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刺耳又怨毒,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
那声音里的恨意浓烈得化为实质,完全不像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能发出的。
温招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能捏碎骨头。
梁静慈的嘶吼瞬间被掐断在喉咙里,变成痛苦的呜咽,被迫仰起的脸上,那双翻白、癫狂的眼睛死死盯着温招。
温招俯视着她,近在咫尺。
月光和宫灯映在她眼中,却化不开那深潭般的冰冷。
她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弧度,带着淬了毒的讥讽和居高临下的玩弄意味。
“哦?”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
“梁静慈,你看看你自己……”她微微歪了歪头,像在审视一件可笑又肮脏的东西,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现在比你那个蠢人姐姐的样子,还令人作呕。”
梁静慈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更激烈的“嗬嗬”声,身体疯狂扭动起来,脚踝上的铃铛响得如同催命。
温招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地禁锢着她。
那冰冷的、带着一丝玩味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梁静慈扭曲的脸。
“本宫杀的?”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又轻又冷,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谁告诉你的?你姐姐死的那日晚上,本宫承召侍寝,陛下作证,这脏水是你说泼就泼的?”
她捏着梁静慈下巴的手猛地向上一抬,迫使那张癫狂的脸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让那翻白的眼珠和乌紫的嘴唇无处遁形。
上一世,温招在位时,这两姐妹就使绊子,直到她被打入冷宫,两人还时常去奚落,她们嫉妒温招那张脸,嫉妒的发狂……
梁静慈身体剧烈地一颤,喉咙里的嗬嗬声陡然变调,翻白的眼珠深处似乎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更深层的恐惧。
温招捕捉到了,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
她不再看地上这团污秽,目光扫向殿内最深沉的阴影角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清晰地穿透死寂:
“魑惊,去请陛下。”她顿了顿,冰冷的视线落回梁静慈因恐惧而微微抽搐的脸上,如同宣判,“就说……梁选侍夜闯栖梧宫,持刀行刺本宫,人赃并获,请陛下来看看……这疯子的真面目。”
角落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似乎无声地涌动了一下,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气息波动,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但殿内弥漫的阴冷之气,似乎更重了一分。
梁静慈像是终于听懂了“陛下”二字,身体猛地僵直,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剧烈的、濒死般的挣扎和嘶鸣,浑浊的眼里充满了源自骨髓的恐惧。
温招松开手,任由她烂泥般瘫软在地,抽搐呜咽。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神冰冷如霜,带着一丝厌倦,仿佛在看一场即将落幕的、肮脏的闹剧。
她甚至懒得再看地上的匕首一眼,只随意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梁贞娴的死,常青都不甚在意,至于眼前这个疯女人,常青会怎么办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想到这里温招不禁冷冷的勾了勾唇。
殿内只剩下梁静慈破碎的呜咽和铃铛绝望的叮当声。
没过多久,殿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传:
“陛下驾到!!!”
明黄的衣角裹挟着夜露的寒气,猛地闯入栖梧宫死寂的大殿。
常青只披着一件明黄寝衣,外袍显然是匆忙间胡乱披上的,衣带甚至有些松散。
他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未褪尽的惊悸和刚被惊醒的混沌,显然白日里的惊吓还未平复。
他脚步急促,却在踏入殿门的瞬间猛地顿住。
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殿内。
瘫软在地、状若疯魔、涕泪横流的梁静慈,散落一旁闪着幽光的匕首,以及站在阴影深处,神情冰冷,连发丝都未曾乱一分的温招。
常青的目光在殿内狼藉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温招身上。
看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他紧绷的肩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迈开大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温招面前,完全无视了地上嘶鸣挣扎的梁静慈。
他伸手就想去抓温招的手臂,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未平的惊悸:“你怎么样?可有伤到?”动作急切,眼神在她身上飞快逡巡,试图寻找任何一丝伤痕或凌乱。
温招在他手指即将碰到自己衣袖的瞬间,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微微垂眸,避开了常青焦灼的视线,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陛下放心,臣妾无事。”
她甚至抬手理了理本就一丝不乱的袖口,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不过是拂去了一点微尘。
常青的手僵在半空,抓了个空。他看着温招这副冰冷疏离、拒人千里的模样,再看看地上状若疯魔的梁静慈,白日里那种被无形恐惧缠绕的无力感和此刻的挫败感交织在一起,脸色更加难看。
“……无事便好。”
他有些僵硬地收回手,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疲惫。
他不再看温招,目光转向地上那个仍在嘶鸣的源头,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梁静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朝着常青的方向拼命挣扎,浑浊的眼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陛下!陛下救我!她是邪祟!她杀了我阿姐!!陛下!!!”
温招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如同置身事外的看客。
常青被这尖利的指控刺得耳膜生疼,那日佛堂的阴冷记忆瞬间翻涌,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层青灰。
他看着地上那癫狂扭曲的人影,再看看一旁冷若冰霜、仿佛不沾丝毫尘嚣的温招,心头那股被无形之物缠绕的恐惧和烦躁猛地炸开。
“住口!信口雌黄!”他猛地暴喝一声,声音因惊怒而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那日温良妃与朕在一起!怎会残害梁婕妤!”
温招和常青都清楚,常青认定了此事是赵灵汐所为,只是不愿再将此事提起,偏偏这时候来了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此刻温招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如同置身事外的看客。常青的暴怒和刻意回避,在她眼中不过是场可笑的戏码。
梁静慈被常青的怒喝震得瑟缩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嚎:“是真的!陛下!阿姐……阿姐她托梦给我了!就在她死的那个晚上!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告诉我的!他说……他说就是温招这个贱人害死了她!!!陛下!您信我啊!”她涕泪横流,声音嘶哑,试图爬向常青的脚边。
“一派胡言!疯妇!”他猛地拂袖,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灯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妖言惑众!来人!”
殿外候命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
“把她给朕拖下去!”常青指着地上涕泪横流、犹在嘶喊“托梦”的梁静慈,声音冰冷刺骨,“打入冷宫!没有朕的旨意,今生今世都不得出!让她在里面好好‘做梦’!”
“陛下!!!!我说的是真的!!!!托梦!是托梦啊……!”
梁静慈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架起,双脚离地,犹自疯狂地踢蹬哭喊,脚踝上的铃铛发出绝望混乱的脆响。
她那双浑浊翻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常青,又怨毒地剜向温招,充满了不甘和诅咒。
侍卫们毫不留情,拖着她迅速消失在殿门外。那凄厉的哭喊和铃铛声,在冰冷的宫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被沉沉的夜色吞噬。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地上散落的锦被和那把闪着幽光的匕首,证明着方才的混乱。
常青胸膛起伏,显然余怒未消,更多的是一种摆脱了麻烦和疯言的疲惫虚弱。他下意识地又想去看温招,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哪怕只是虚假的安抚。
温招却已先一步微微屈膝,声音清冷无波,如同殿外渗进来的月光:“陛下受惊了。夜已深,请陛下保重龙体,早些安歇。”
她垂着眼睫,姿态恭敬却疏离,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常青看着她又恢复了这副冰冷的面具,再看看殿内的一片狼藉,白日里那种被人拒之千里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疲惫看了温招一眼,转身离开。
“摆驾……”常青的声音带着压抑的落寞和虚弱无力。
他的衣角裹着夜露的寒气,仓促地消失在栖梧宫门口,留下更深的死寂。
温招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空荡的殿门,又落在地上那柄孤零零的匕首上。梁静慈最后嘶喊的“托梦”二字,在她嗅到了一丝危险。
这件事断然不会是巧合这么简单,估计是有人找到了什么,或发现了什么,当然这些只是温招的猜测罢了。
温招立在殿中,直至旁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她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柄匕首。幽光还在,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魑惊。”
“奴婢在。”
“去司天监。”
魑惊顿了顿,有些不解的望向温招,似是疑惑:“娘娘……三更天了……这个时辰司天监大抵不会见客的。”
温招望向她哼笑一声,语气软了一些。
“路过司天监罢了,傻丫头,这么紧张做什么。”
魑惊松了口气。
秋夜确实有些凉,她回身取了件披风,给温招系上。
两人走出栖梧宫。
宫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红墙在夜色里发黑,像两道立着的深渊。
远处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温招拢了拢披风,走得不算快。魑惊跟在她侧后方,主仆二人沉默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直至两人到了司天监,温招的脚步未停。
魑惊跟在后头,眼睁睁看着自家娘娘从那扇紧闭的大门前径直走过,脚步都没缓一下。
“……娘娘?”她小声提醒,“司天监过了。”
“嗯。”温招应得漫不经心,“今夜月色不错,走走。”
魑惊抬头看天。
弯月倒是挂着,惨白惨白的,照得宫道两边的红墙像糊了层死人脸皮。这叫不错?
她闭嘴跟上。
二人行了小半个时辰,宫道愈走愈偏。
两侧红墙还是红的,却像多年没刷过,月色底下泛着陈旧的暗紫。
墙根生着湿漉漉的青苔,空气里那股阴冷的腐朽味越来越重,混着泥土和枯叶沤烂的气息。
魑惊渐渐觉出不对。
那是弃尘宫,
冷宫。
“你在此处等本宫,切记莫要让任何人发现你。”
温招与魑惊隐在冷宫外的阴影里。
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狭长一块,惨淡地铺在斑驳的宫门上。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歪靠在墙根,脑袋一点一点,显然瞌睡上来,守得漫不经心。
温招盯着那扇门,目光沉静。
魑惊正要低声问娘娘来此处作甚,话未出口,身旁的人影已经动了。
温招身形一晃,衣袂在夜色里掠过一道极淡的弧,脚尖点在墙根的青石上,借力腾起,眨眼间翻上了两丈高的宫墙。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被夜风掩去。
魑惊瞳孔骤缩。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口气硬生生卡住,险些惊呼出声。
墙头那道白影只停顿一瞬,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墙的另一侧,仿佛方才不过是夜风卷过的一缕轻烟。
不是?她家娘娘什么时候会武功了?
不过,这不重要,她只希望她家娘娘能快点平安回来。
弃尘宫内无灯无火,月光被高墙滤尽,只剩下化不开的墨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温招立在墙根暗影里,从袖中摸出那副银面具,随手覆在脸上。
冰凉的金属贴住皮肤,遮去她大半面容,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沉得像口枯井。
她抬脚往里走。
弃尘宫比她预想的大,也破。
廊柱上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胎,窗纸碎成一条一条,被夜风吹得窸窣作响。
越往深处走,那股阴冷腐朽的味道越重。
正殿方向隐约传来人声。
温招循声而去。
殿门半掩,里头没有点灯,却有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格子。
她推门的动作极轻,门轴却还是发出一声尖细的吱呀,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殿内或坐或卧,挤着十几个女人。
靠墙那个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无声无息,只有压抑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旁边的女人披头散发,盘腿坐在地上,正对着空气絮絮叨叨,声音忽高忽低,说的话支离破碎,听不清在讲什么。
再往里,有人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还是死了。
靠窗的位置,有个女人坐得端正。
她背对温招,脊背挺直,头微微低垂,像在看着自己交叠的手。
周遭的疯癫哭嚎仿佛与她无关,她静得像一尊塑像,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温招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她往殿内走。
那些女人对她的闯入毫无反应,哭的继续哭,疯的继续疯。
温招穿过她们,往里走。
最里侧的角落,缩着一团白影。
梁静慈还是那身寝衣,上头沾满泥土和不知什么东西干涸后的污渍。
她蜷在墙角,双手抱膝,脸埋在膝间,只剩一头乱发披散下来,遮住所有。
脚踝上的铃铛还在,却没了声响。
温招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梁静慈毫无察觉,依旧蜷成一团,肩膀偶尔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温招蹲下身。
动作很慢,衣料摩擦的声音极轻,却还是让那团白影猛地一颤。
梁静慈抬起头。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温招脸上。银面具遮了她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却带着笑。
笑得极灿烂。
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线贝齿。
温招的容貌本就是宫里顶尖的,此刻笑起来更显明艳,风华绝代四个字都嫌轻薄。
只是这笑落在梁静慈眼里瘆人无比。
她瞳孔骤缩,浑浊的眼白里终于露出了那本该的恐惧。
“你……”
梁静慈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身体拼命往后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路可退。
温招歪了歪头,笑得愈发温柔,随后气声开口,声音小到梁静慈以为是幻觉。
“怎么?你不会以为我说让你下去陪梁静慈是开玩笑的吧?还是说,你觉得你可以躲在这弃尘宫里一辈子?”
明明温招的语气柔柔的,但这话里话外,带着明晃晃的杀意。
梁静慈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人掐住,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温招伸出手。
动作很慢,很轻,指尖落在梁静慈散乱的发丝上,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幼兽。
梁静慈浑身僵住,翻白的眼珠死死盯着那只手,身体抖得像筛糠。
温招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自家不懂事的妹妹。
随后指尖下滑,落在她下颌,轻轻抬起。
温招歪了歪头,端详着她的脸,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东西。随后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
气声入耳,轻得像鬼魅的叹息:“当真梦里有个人告诉你是本宫杀了梁贞娴?”
梁静慈的瞳孔再次骤缩。
温招退后些许,依然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手指在她下颌上轻轻摩挲,像在安抚,又像在施刑前的温柔。
“告诉本宫,”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柔软,“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梁静慈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嘴唇剧烈颤抖,却吐不出一个字。
温招的拇指按上她的唇,力道很轻,像在制止孩童的胡言乱语。
“嘘。”她笑得愈发温柔,“不急。慢慢想。”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依然蹲在梁静慈面前,好整以暇地等着。
殿内远处传来其他废妃断断续续的哭笑声,忽高忽低,像夜的呓语。
梁静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的嗬嗬声渐渐变成破碎的字眼。
“梦里……梦里……”她的眼珠疯狂转动,像在拼命回想,又像在逃避什么,“看不清……脸看不清……”
“还说什么?”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哄孩子入睡。
“说出来。说出来本宫就不怪你今夜拿刀刺本宫的事。”
“他说……他说……”梁静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是你杀了阿姐!是你!”
“哼……”温招哼笑了一声,恐怕那人不会表露自己的身份了,眼前这疯女人也没了利用价值了……
温招依旧带着淡淡的笑。
下一瞬,她指尖凝咒为刃,寒光掠过梁静慈喉间。
血喷涌而出,温热腥甜,溅了温招半张脸。
梁静慈瞳孔骤缩,双手死死捂住脖颈,指缝间鲜血汩汩外涌,染透素白寝衣。她张大嘴想呼吸,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
她死死盯着温招,浑浊的眼珠里满是不甘与质问。
“你……不是说……”
温招抬手,用指尖抹去脸颊上滚烫的血珠,放在唇边轻轻一舔。
她笑得粲然。
“跟死人说的话,自然不作数。”
梁静慈身体剧烈抽搐两下,终于瘫软下去,倒在冰冷污浊的地上。脚踝上的铃铛最后响了一声,归于死寂。
温招垂眼看着她。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张尚有余温的脸上。
梁静慈的眼睛还睁着,翻白的眼珠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里。
冷宫里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谁会在乎一个梁静慈呢?
一旁的女人们见怪不怪的,都避之不及,只有窗边的女人淡淡的望了温招一眼。
温招唇畔那点笑意敛去,面上残血未拭,衬得她眉眼冷厉如霜。
她转身,朝那窗边女人走去。
脚步停在三步开外。
“这位夫人有事?”
那女人抬起眼。
瞧着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寡淡清瘦,眉眼间不见疯态,也无惊惶。身上衣裳洗得发白,边角却整齐,在这污秽横流的弃尘宫里,干净得像块不该存在的素绢。
她将温招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半边脸上,又掠过那副遮了半张脸的银面具。
“你是宫妃。”
不是问句。
温招没应声,只扯了扯嘴角。
那女人眯了眼,眸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太妃也是宫妃。”
温招眉梢微挑,等着下文。
“长孙懿那贱人,”那女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清晰得像淬过冰,“过得可好?逍遥否?”
温招瞳孔微缩。
长孙懿。
当朝太后讳名。
阖宫上下,没人敢提,更没人敢在这二字后面加一句“贱人”。
她重新端详面前这张寡淡的脸。
五十多岁,弃尘宫,太妃。
脑子里的线瞬间串起。
徐氏。
传闻,先帝独宠贵妃,徐氏嫡女前脚入宫,后脚便与多位嫔妃合谋毒害贵妃,先帝勃然大怒,将几位嫔妃打入弃尘宫,其中就包括徐氏。
温招洞察着她的情绪,并未给予答复,只道:“其他几位太妃呢。”
“死了。”
徐氏垂着眼,端详自己修剪齐整的指甲,连眼皮都没抬。
温招挑眉。
“被灭口了。”
徐氏漫声道。
“长孙懿那贱人做的事,一向干净。当年参与此事的嫔妃,打进弃尘宫的共五人。如今活着的,只剩我一个。”
温招眉心微蹙:“太后也参与了毒害贵妃一案?”
徐氏嗤地笑了一声。
她抬起眼,那目光从温招染血的半张脸滑过,落进她眼底。
那眼神没答,却什么都答了。
温招立在原地,冷宫的阴寒之气从脚底往上渗。
徐氏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指甲,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夜风里飘过的一粒尘。
“她那时还是皇后。”
徐氏开口,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
“先帝独宠贵妃,皇后形同虚设。贵妃若诞下皇子,后位便是她的。你说,她长孙懿急不急?”
温招没应声。
徐氏也不需要她应。
“毒是她给的。”
徐氏说,“然后让我们姐妹几个去下,结果无意败露,先帝震怒,我们几个被打入这弃尘宫。长孙懿呢?她在凤椅上坐着,看着我们被拖走,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她又笑了一声,笑得极轻极淡。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她成了太后。弃尘宫里的活口,便一个接一个地没了。病死的,疯死的,失足摔死的……总之就剩下我了。”
温招眉头微微上挑。
“你告诉我这些,”她抬眼看徐氏,“到底什么意思?”
徐氏没抬头。
“自然是拿住你的把柄了,看你穿的人模狗样,应当是个高位妃。”
“把柄?”
徐氏终于抬起眼,那目光在温招覆着银面具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半夜三更潜入弃尘宫杀人,”她说,“如若我说出去……”
温招闻言,嗤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短促,像冰珠子砸在青砖上,碎得干净利落。
她脸上血珠未干,衬得这笑妖冶又凉薄。
“把柄?”
她歪了头,目光在徐氏那张寡淡的脸上逡巡,既然有不知死活的东西送上门,那便告诉她,谁才是主导者。
下一瞬,温招的手已经掐上徐氏的脖颈。
动作快得像鬼魅,徐氏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喉间便传来冰凉的触感。
五指慢慢收紧,徐氏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温招俯下身,凑近她耳边,气声轻得像情人呢喃。
“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想着威胁本宫了。”
徐氏的指甲抠进温招手背,划出几道血痕。
温招眉都没皱一下,只是手劲又重了几分。
徐氏的眼珠开始往上翻。
就在她濒临窒息的当口,温招忽然松了手。
徐氏瘫软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像一只被抛上岸的鱼,只剩喘气的份。
温招蹲下身,与她平视。
“本宫突然有些好奇,长孙懿怎么没杀你?”
徐氏咳得满脸是泪,抬起眼看她。
那眼神变了。
方才的镇定自若碎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到骨子里的忌惮。
“因为我有她教唆我们下毒的信笺。我威胁她,如果敢杀我,我就散播出去。”
温招站起身,垂眼睥着她。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徐氏捂着喉咙,哑声道:“我要长孙懿死。”
要长孙懿的命吗?
也好,上一世,这个太后可没少刁难她。
温招微微俯身,在她头顶拍了拍。
“那本宫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虽然说杀了长孙懿正和她意,但是她温招从来都是既要又要。
“我在南边有个铺子……”
徐氏从怀里掏出那张房契。
皱得不成样子,边角发毛,不知在她怀里揣了多少年。
她双手捧着递上来,动作颤巍巍的,像递什么稀世珍宝。
温招抬手,指尖拈起那张房契一角,拎到眼前看了看。
随后她勾了勾唇角,将那皱皱巴巴的房契收好。
她蹲下身,与徐氏平视。
“你方才说,你有太后教唆你们下毒的信笺。”
“信笺呢?”
徐氏指了指她怀中的房契。
“在这间铺子的房梁上。我当时托人带出了宫,随后藏到了那。”
温招:……?
她此刻只觉得眼皮乱蹦,不是,把柄不应该带在自己身边吗?罢了,要是真的聪明也不能在这弃尘宫。
温招用略带同情的眼神望了徐氏一眼。
徐氏:???
这是什么眼神?
“本宫知晓了。”
温招将房契收入袖中,转身便走。
脚步刚迈出两步,忽然顿住。
徐氏还瘫在地上捂着喉咙咳嗽,余光瞥见那道白影停了,浑身一僵。
温招转过身来。
她从怀中摸出一张土火纸,巴掌大小,边角毛糙。
随即指尖凝出血珠,就着那点殷红,在纸上勾画起来。
落笔极快,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凝滞。
徐氏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些扭曲的纹路在纸上成形,像某种古老的咒文,又像缠成一团的蛇。
最后一笔收锋。
温招将那张符纸递到她面前。
“此符贴身佩戴,”她说,“长孙懿便要不了你的命。”
徐氏怔住。
她盯着那张还带着血色的符纸,又抬头看温招的脸。
月光从那破败的窗棂漏进来,照着那半张染血的容颜,和那副遮了上半张脸的银面具。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不像宫妃。
像从哪座荒祠里走出来的野神,冷眼看着人间,顺手施舍一点恩赐,也顺手收走几条性命。
徐氏颤着手接过。
“你……你为何帮我?”
温招已经转过身去。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轻飘飘的,像夜风卷走的一片枯叶。
“交易而已,讲究一个你情我愿。本宫应你的事,自然作数。”
话音落时,那道白影已经消失在殿外的墨色里。
徐氏跪在原地,攥着那张符纸,指节泛白。
殿内远处传来废妃们断断续续的呓语,忽高忽低,像夜的喘息。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血色的符,许久没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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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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