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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录取通知与妈妈的算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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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发凉。清州市问渠小学的红戳在阳光下有点晃眼,私立学校的名头烫金浮凸,像块刚出锅的梅花糕,甜香里裹着不确定。她做了个深呼吸,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咚敲锣打鼓,几乎要撞碎肋巴骨冲出来开个演唱会。
成了!她脑子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放礼花,五彩斑斓炸了满屏。讲台、粉笔、底下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热血教师动漫的画面在她脑子里疯狂闪回。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未来的开场白:“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让我们一起——”
“林晓!杵在门口当门神啊?酱油买回来没有?”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精准地劈开了她的幻想结界。
客厅里,朱慧兰女士正伏在餐桌前,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眼前摊着本厚厚的账簿,旁边还亮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幽幽的Excel表格铺满整个界面。她头也没抬,手里那支老式英雄钢笔在纸上划拉得唰唰响,算盘珠子倒是安静地躺在一边——这年头,算盘早成了她怀念青春的装饰品,真正的战场在Excel的公式里。
林晓一个激灵,赶紧把信封往身后藏,像揣着赃物。“买、买回来了!”她提着酱油瓶子溜进厨房,心跳还没平复,手一抖,酱油差点贡献给光洁的地砖。
“妈,你看这个!”再出来时,林晓鼓足勇气,把那张承载着她光荣与梦想的录用通知,小心翼翼地推到了账簿边缘空出的一小块“净土”上。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朱慧兰女士终于从账目堆里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她拿起那张纸,动作算不上轻柔。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字,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像在审视一份可疑的报销单。
“问渠小学?私立的?”她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手指点着“聘用”两个字,“啧,私立……那就是没编制喽?”她放下通知,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阵敲打,熟练地调出另一个表格。
林晓心头刚升起的小火苗,被这盆冷水浇得滋啦一声,烟都冒不出来了。她就知道!
“妈,编制哪有那么好考啊!”林晓试图挣扎,“现在工作多难找,人家学校肯要我就很好了!再说了,私立怎么了?工资说不定还高呢!”她凑过去,想看看她妈又在算计什么。
朱慧兰女士根本不接她的话茬,鼠标点得飞快,屏幕上瞬间跳出几个刺眼的红色数字。“喏,你自己看!”她指着屏幕,“公立小学在编老师,五险一金按最高比例交,折算下来,隐性福利每个月至少比你这私立的多一千二!一千二啊林晓!一年就是一万四千四!十年呢?十五年呢?退休金差多少?这还不算稳定性!私立学校,说倒闭就倒闭,你喝西北风去啊?”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戳着屏幕上的数字,仿佛那不是冰冷的Excel单元格,而是林晓未来灰暗人生的具象化。唾沫星子差点飞到林晓脸上。
“妈!我这还没开始干呢!您就咒学校倒闭啊?”林晓简直要抓狂,“您这账是这么算的吗?私立也有五险一金!而且工资明面高啊!那隐性福利都是虚的!”
“虚的?”朱慧兰女士像被踩了尾巴,声音拔高八度,“你妈我做了三十年会计,这账能算错?你现在年轻,觉得钱多就是好,等你老了,就知道什么叫‘少壮不考编,老大徒伤悲’!”她痛心疾首地摇着头,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凄凉的晚年。
厨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林晓的大姐林薇像一阵裹着硝烟的风卷了进来。她身上的银行制服还没脱,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眉宇间那股子被生活反复蹂躏过的暴躁,手里拎着的链条包被她泄愤似的甩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吵吵吵!吵什么吵!我在楼下就听见了!”林薇一屁股瘫进沙发,高跟鞋甩到一边,揉着太阳穴,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妈,您又拿您那套‘宇宙尽头是编制’的理论轰炸林晓呢?消停会儿吧!林晓能找着工作就不错了!您是不知道我今天遇到的那些祖宗……”
她端起桌上林晓刚倒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才喘了口气,开始她的固定节目——银行VIP客户吐槽大会。
“今天那个李太太,就那个戴鸽子蛋、养泰迪那个!非说她卡里少了一万块钱!我给她打了整整三页流水单!一笔一笔对!从她早上买那杯一百零八块的猫屎咖啡开始对!对到中午做脸刷的卡!最后呢?”林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最后发现是她家菲佣买菜贪了钱!她倒好,轻飘飘一句‘哦,那可能我记错了’,拍拍屁股走了!留我对着三页流水单干瞪眼一下午!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刨了她家祖坟?”
“还有那个王总!更绝!”林薇模仿着对方油腻的腔调,“‘小林啊,我这个大额转账很急的,你快点操作,晚上我还有个饭局!’结果呢?密码输错三次!锁卡了!急?急个屁!自己脑容量就芝麻大点,还学人家玩大额转账!耽误我下班!饭局?我看他是急着去投胎!”
林薇的吐槽如同连珠炮,精准又刻薄,充满了对傻逼客户的血泪控诉。林晓和妈妈一时都忘了刚才的争执,客厅里只剩下大姐那机关枪似的、饱含怨念的语速。
“噗……”林晓没忍住,笑出了声。每次听大姐吐槽,她都觉得自己的烦恼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笑?你还笑?”林薇一个眼刀飞过来,杀气腾腾,“我告诉你林晓,就你这包子性格,去当老师?等着被那群小崽子还有他们背后的爹妈生吞活剥吧!就跟你姐我现在一样,被VIP客户反复鞭尸!”她指了指自己,“看见没?活生生的反面教材!趁早回头是岸!”
“姐!”林晓哭笑不得,“你这到底是安慰我还是打击我啊?”
“我这叫‘爱的清醒剂’!”林薇又灌了一口水,总算把那股邪火压下去一点,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行了,有工作总比在家啃老强。私立就私立吧,先干着。记住姐的话,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别学你姐我,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现在只能回家炸毛。”她叹了口气,那股子疲惫感又漫了上来。
这时,客厅角落紧闭的房门里,传出一阵激烈的枪炮轰鸣和角色死亡的惨叫。紧接着,一个含糊不清、明显心不在焉的年轻男声隔着门板飘了出来:“哦……录取了?恭喜啊二姐……”
是弟弟林朗。他比林晓小一岁,IT专业,此刻正深陷毕业设计和游戏的深渊,不可自拔。房门紧闭,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伴随着游戏里队友的吼叫:“奶妈!加血啊!你梦游呢?!”
林晓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无奈地撇了撇嘴。得,这位爷的“恭喜”可真够敷衍的,估计连她进的是哪所学校都没听清。
“听见没?你弟都比你明白事!”朱慧兰女士立刻抓住机会,把炮火从林晓身上短暂移开,对准了那扇门,“林朗!你毕业论文写完了吗?还有闲心打游戏!天天对着电脑,眼睛要不要了?毕业即失业说的就是你!”
门内的键盘声诡异地停顿了一秒,随即响起更密集的噼啪声,伴随着一声刻意拔高的、试图盖过老妈唠叨的游戏角色怒吼:“为了部落——!!”音量之大,震得门板都嗡嗡响。显然,逃避可耻但有用。
朱慧兰女士被这无声的抵抗噎得直翻白眼,气得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啦作响,仿佛那是林朗的脑壳。
“妈,您就别管他了,管好您自个儿的账本吧。”林薇揉着眉心,对弟弟的现状习以为常,“他IT男,饿不死。倒是林晓,”她转向林晓,难得正色,“你真想好了?小学班主任?还是随迁子女多的学校?那活儿可不轻松。”
林晓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初生牛犊的执拗:“想好了。我喜欢孩子。而且……我觉得那些孩子更需要好的老师。”
“行吧,有理想是好事。”林薇没再泼冷水,只是拍拍她的肩,“记住姐的话,保护好嗓子,保护好心态。实在扛不住了,回家来,姐给你煮粉干,听你哭。”这话听起来像安慰,又带着点过来人的心酸。
“哭什么哭!晦气!”朱慧兰女士立刻截断话头,注意力瞬间从林朗的门板又精准转回林晓身上。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议程,猛地拉开餐桌抽屉,在里面一阵翻找,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更年期妇女。
“啪!”几张打印出来的彩色照片被拍在林晓的录取通知旁边。照片上是几个年轻男人的半身照,西装革履,表情管理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背景统一是某机关单位的红墙或者办公室绿植。一股浓浓的“组织分配对象”气息扑面而来。
“看看!这才是正经路子!”朱慧兰女士的手指戳着照片,力道之大,差点把纸戳穿,“王阿姨的侄子!公务员!在住建局!有编制!铁饭碗!比你那个什么私立小学老师强到天上去了!人家工资,”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林晓眼前晃了晃,“起码是你两倍!两倍!”
朱慧兰女士唾沫横飞,眼神灼灼放光,仿佛林晓只要点个头,就能立刻嫁入“编制”豪门,从此走上人生巅峰,顺便把她这个老母亲也捎带进“光荣退休家属”的行列。
林晓看着照片上那些陌生又透着点官场油腻的脸孔,再看看旁边那张承载着自己“不靠谱理想”的私立小学录用通知,只觉得一阵窒息。这都哪跟哪啊?她才刚拿到人生第一份工作Offer,连教室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她妈就已经快进到“公务员夫人”的剧本了?
“妈!”林晓简直要崩溃,声音都拔高了,“我才刚毕业!工作还没开始干呢!您能不能别这么着急把我往外推销啊?您当这是菜市场处理尾货呢?”
“推销?”朱慧兰女士像是被这个词深深侮辱了,眼睛瞪得溜圆,“我这叫为你的人生负责!女孩子,工作稳定是根基!根基打牢了,找个好对象,后半辈子才有保障!你看你这工作,根基都不稳!摇摇晃晃的,风一吹就倒!”她痛心疾首,指着那张私立通知单,仿佛那是洪水猛兽,“你这根基,那就是沙子里插筷子!能顶什么事?”
她越说越气,又拿起那几张相亲照片,如同挥舞着“救赎”的旗帜:“再看看人家!住建局!公务员!这根基!那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懂不懂?风吹不倒,雨打不垮!旱涝保收!退休了还有国家养着!这才是正经人的活法!”
“妈!大清早亡了!”林晓忍无可忍,一把抓起那张薄薄的、在她妈口中“根基不稳”的录用通知,还有自己那个印着动漫人物的帆布包,逃也似的冲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充满了Excel计算、公务员相亲和更年期焦虑的世界。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林晓大口喘着气。客厅里,朱慧兰女士“沙子里插筷子”、“钢筋混凝土”的声讨还在隐约传来,夹杂着大姐林薇有气无力的劝解:“妈,行了行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喝口水消消气……”
林晓低下头,摊开手心。那张问渠小学的录用通知已经被她攥得有些发皱,但上面的红章依旧清晰。
沙子里插筷子?她轻轻抚平纸张的褶皱。
那就试试看吧。看看这根插在“沙子”里的“筷子”,能不能……也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光。
她把通知单仔细地夹进自己最喜欢的一本小说里,封面上,一个热血少年正高举着拳头,背景是燃烧的火焰。窗外,清州的暮色温柔地漫上来,远处越江的水面泛着细碎的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