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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周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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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教室的窗户开到了最大。
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黑板上方的时钟指向五点四十分,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椅上切出一道一道的金色。
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等同伴。
林夏初站在最后面的黑板前,粉笔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圈。
板报的主题是三天前定的——“迎中秋·庆国庆”。顾老师在班上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加了一句“年级要评比的”。
她已经在黑板上打了三天的底稿。左边是一轮圆月和几枝桂花,桂花的花瓣还没开始描,只有浅浅的粉笔轮廓。中间留了一大片空白,等着写主题大字。右边打算写一首跟中秋有关的诗。
“还不走?”周洲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过来看了一眼黑板,“你天天弄到那么晚,不累吗?”
“快了。”林夏初头都没抬。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林夏初肯定到。
周洲看了看将书包随意丢在一桌上,拿起一旁的粉笔:“行吧,我来帮你。”
林夏初笑着说:“宝贝,你真好,回头请你喝奶茶。”
“咦,肉麻死了。”周洲双手环抱住自己。
她俩桂花的轮廓又描了一遍,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觉得左边的分量够了,接下来该解决中间的大字了。
林夏初想了想,放下粉笔,扫了一眼教室。
江砚舟还在。
他坐在她斜对角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辅导书,但没在做题,在翻——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江砚舟,过来写几个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字?”
“家国同庆。四个字,中间位置。”林夏初指了指留白的地方。
“你自己不会写?”江砚舟语气里带着不情愿。
“你字好看。”
江砚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过来站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白色粉笔。他抬手的时候校服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手腕。
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捏粉笔的姿势和捏笔一样——很稳。
“写什么体?”他问。
“随便。”
“没有随便这种体。”江砚舟握着粉笔的手顿了一下。
“楷书。”林夏初想了想。
“行。”
他抬手落笔。
“家”字写出来的时候,林夏初站在旁边看着——骨架稳,笔锋利落,起笔收笔都干净。
她小时候偷看过他练字,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小学,他周末被送到书法班,她妈说她字太丑也送去了,两个人隔了一条过道,她总是写着写着就歪头看他。他的字一直比她的好,这件事她从来没承认过,但心里知道。
“国”字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她。
“位置行吗?”
“稍微往左偏一点。”林夏初用手示意他。
他挪了挪,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退后一步。“行了吧?”
“‘庆’字的最后一笔有点歪。”
“哪里歪了?”
“你看不出来?”林夏初指了指歪了的地方。
江砚舟盯着那笔看了两秒,拿起粉笔重新描了一下。“现在呢?”
“勉强可以。”
板报做了三天。
林夏初每天放学后都泡在教室里画桂花。花瓣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颜色从金黄渐变到淡黄,她用粉笔的侧锋轻轻扫,扫出花瓣的纹理和弧度。
画桂花不是最难的部分,难的是让桂花看起来不呆板——每一朵的大小、朝向、深浅都要不一样。她画废了好几次,用黑板擦擦掉重来,粉笔灰落了一地。
周洲留下来帮她剪花边、递粉笔,嘴上抱怨“我好累”“我好饿”,但每天都没走。
陈思琪帮忙写了右边的那首诗,选了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字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张昊帮忙描了边框的线。
江砚舟每天都坐在座位上等她,偶尔做做物理题,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
偶尔林夏初需要什么东西,还没开口,东西就已经递过来了——一支粉笔,一块抹布,一把尺子。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颜色?”林夏初有一次忍不住问。
“看你调色盘猜的。”
“你就不能说是心有灵犀?”周洲在旁边调侃道。
江砚舟没有说话,但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周洲在旁边观察道他逐渐红了的耳朵时“噗嗤”笑出声。
林夏初瞪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到,低头继续剪花边。
林夏初她们在周五要评比前一天才正式完成板报。
“搞定。!”林夏初从椅子上跳下来,将粉笔丢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怎么样好看吧。”
周洲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真的挺好看的。”
“当然。”林夏初说。
“你就不能谦虚一下?”周洲将手搭在她肩膀上,将人搂着。
“实话而已。”林夏初将头靠在她肩上。
江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们身后。他看了一会儿黑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周一结果出来,年级第二名。第一名是艺术班。
顾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板报小组:“林夏初同学的整体设计很有想法,周洲同学的后勤保障也做得不错。”
“又是后勤保障。”周洲小声嘟囔。
林夏初笑了笑戳了戳她,动静不大,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板报刚忙完,月考就该来了。
梧桐一中的第一次月考安排在九月的最后一周,考三天。高一考九门: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
林夏初的语文和英语从来不担心,政治历史地理她也不怕。
唯独数学和物理,每次考试前她都要多花一倍的时间去复习,最后考出来还是不理想。
不是她学不好,是这两科她总是差那么一口气——公式记住了但不会用,受力分析图画对了但列方程的时候漏了一个力。
考数学那天,她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手心的汗把草稿纸洇湿了一小块。她盯着题目看了几分钟,写了第一小问,后面的跳过了。
考物理的时候,最后一道大题她连题目都没读懂,写了个公式就交了。
考完出来,周洲问她:“怎么样?”
“一般。”
“你如果还叫一般的话,那我呢?”周洲一脸苦相。
“反正数学和物理是废了,算了,别想了,走吧先去吃饭今天食堂有你最爱的红烧排骨。”林夏初挽起周洲的胳膊往食堂走去。
“行,不想了。苦了谁也不能苦了我的肚子。”
成绩出来那天,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林夏初挤进去,在红纸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高一(3)班。
林夏初。
年级第7。
周洲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语文英语都是第一!历史第四!政治第六!”
“你再看我数学和物理。”
周洲看了看:“数学99,物理82,也还行吧,就是跟你其他科比差了点儿。”
“那就是差。”
“你这人对自己要求真高。”
林夏初没接话。她去找江砚舟的名字。年级第6。
比林夏初高了4分。
旁边有人在议论。
“林夏初语文英语都是第一,好厉害。”
“她数学和物理要是能上来,年级第一都有可能。”
“那也得能上来啊。”
“……”
林夏初没回头,周洲拉着她走了。
下午,老师发了正式的成绩条。
林夏初坐在座位上,把成绩单又看了一遍。各科都不错,唯独数学和物理那两行,像衣服上不小心沾的墨点,不碍事但碍眼。
周洲从旁边探过头来。“数学99,物理82。”
“你不用一直重复。”
“我就是确认一下。”周洲笑道。
“其实……你可以多关注一下我其他科目的成绩,就比如……。”林夏初示意她可以夸一下自己的英语。
“关注多了,我该不高兴了。”周洲将成绩条放回笔袋里转头看着林夏初,“其实有时候我怀疑你们都是魔鬼,一个人居然可以同时学九科,你们都不累的吗?”
“不像我,有时候光学这个数学就费劲。”周洲看着桌面上的数学书狠狠的拍了一下,“这根本就不是人学嘛。”
林夏初看着她的模样笑了笑。
“笑什么。”江砚舟问。
放学路上,林夏初和江砚舟并排走着。梧桐大道的叶子开始黄了,边缘已经卷了起来,踩上去沙沙响。
“你管我呢。”林夏初白了他一眼,“这次考得不错呀,居然比我高了4分。”
话语间带了点阴阳怪气。
“那还不是因为某些人太笨,所以只能排第七。”江砚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就像是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实。
但他眼神一直聚焦在林夏初身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排名说明不了什么。”果然兔子急了。
“那你还看那么久公告栏?”
“看看别人的,不行吗。”林夏初反驳道,“谁说站在那里就一定是看成绩的了。”
江砚舟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江砚舟说:“你数学和物理确实该提一提。”
“用你说。”语气中带着尖锐。
“周末把卷子带过来,我帮你看看。”
“你今天怎么回事?突然这么好心。”林夏初疑惑。
放在以前,按照林夏初印象里的江砚舟根本不可能说出这句话。
江砚舟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再次说:“周六下午,图书馆,小江老师免费帮忙补课,过时不候。”
“你占我便宜是吧?”林夏初看着他的背影吼了句。
后者没有理他。
周六下午,林夏初到图书馆的时候,江砚舟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他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两本辅导书。看到她进来,他把对面的椅子拉开。
“卷子带了吗?”
“带了。”
她把数学卷子递过去。江砚舟接过来翻了翻,红色叉号最多的是最后一道大题——14分的题,她只拿了4分。
“这道题你哪里不会?”
“辅助线想不到。”
江砚舟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图,标了几条线。“这种题,看到中点就想到中位线,看到等腰就想到三线合一。你先把题目里的条件列出来,再一个一个试。”
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说清楚为什么这么做。林夏初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懂了?”
林夏初点了点头。
“那你给我讲一遍。”江砚舟将卷子推过去。
林夏初盯着上面的题看了好几分钟,随后抬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 “你再讲一遍最后那步。”
江砚舟看着她的反应,就知道她刚刚没有人真听,于是拿过林夏初手里的笔又给她讲了一遍。
半个小时后。
林夏初在草稿纸上自己推了一遍,这次全对了。
江砚舟满意地点了点头:“接下来该物理。”
说着就拿过她的物理试卷打量起来。
林夏初刚想说要不算了吧,今天她脑容量已经满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泽轩。
“听说你们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第7?还行吧,比哥当年差一点。”林夏初看着她哥发过来的消息没有看出任何对妹妹的关心,,只有赤裸裸的挑衅。
林夏初打字回过去:“那你当年第几呢?”
“第1。”
林夏初发了个卡通表情包上面配文你滚。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过来一张照片——清华大学的校门,阳光很好,门口的石头刻着校名。
“计算机系。刚下课。”
林夏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她哥考上清华她是知道的,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这人怎么运气这么好。
林夏初:“?挑衅?”
“你等着。”林泽轩又发了一条,“下次月考考进前五,哥请你吃大餐。季瑶也来。”
林夏初看到“季瑶”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
江砚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哥?”
“嗯。清华计算机系,发照片来显摆。”林夏初将手机上林泽泽发过来的图片给他看。
“那你下次考好点,也显摆回去。”
“我怎么显摆?我又没考上清华。”
“那你可以考北大。”
此话一出,林夏初笑了:“没想到你还是有点幽默天分在身上的。”
江砚舟低下头继续翻她的物理卷子,帮她整理错题,他想她今天应该也没心思继续听他讲课了吧。
他们在图书馆待了一天。
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图书馆门口的灯亮着,飞虫绕着灯泡打转。
“下次月考,数学和物理应该能比这次好。”江砚舟说。
“你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那是因为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的水平。”
林夏初愣了一下,没接话。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毕竟这么多年过来了,对方什么水平彼此心里大概也有数了。
就像初中有一次月考,那会他们打赌,输了的人包对方一个星期的零食。
只是碰巧月考那天她例假来了,整个状态很不好,她心想:完了,要输了。
但是成绩出来的那天,果然比平时低了10几分,她又去找了江砚舟的名字,发现他竟然在她下面好几个。
当时她就感觉不对劲,于是抢先一步拿到他的答题卡。发现他英语卷子上,最后一道阅读大题,答题卡上一片空白。
那道阅读她看过,不难,他完全做得出来。加上那十几分,他的名次就该在她前面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夏初跑到他班上来拿着答题卡来质问他。
“考试的时候睡着了。”江砚舟接过答题卡看了一眼。
“你骗谁呢。”
“真的。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真是假。
林夏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表情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气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这次我输了,想吃什么?明天给你带。”
她没回头。
两个人开始冷战了——林夏初单方面的。
思绪收回,夜色漫上来。
两个人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到路口的时候,江砚舟忽然说:林夏初。”
“嗯。”林夏初一脸疑惑的看着他,感觉下一秒他又要说出那些尖酸刻薄的话,都已经做好了要打他的准备。
“周一见。”江砚舟丢下这句之后便走了。
留林夏初一个人在原地眨巴眨巴眼。
他什么意思?
林夏初回到家,书桌角落放着一袋桂花糕。林泽轩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过,她拿起来拆开,咬了一口,看了一眼手机。
林泽轩:“桂花糕好吃吗?”
“还行。”
“比你板报上的桂花差远了。”
“你又没看到我的板报。”
“有人拍了发给我的,画得不错。”发完这句话,林泽轩又配了一个“good”大拇指表情包。
林夏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笑了笑随即便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想谁那么闲给他发照片呢?
想着想着她走到阳台,看着江砚舟的房间灯还亮着。
又想起了他刚刚的话,嘴角动了一下
“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