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掌 ...
-
掌门在结界前等了又等，眼巴巴地望着，里面就是不见动静，传去的几道音符也无人回应。就当他以为师弟要在里面孤独终老时，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不是吧，真的假的？七长老把人给顺回来了？”
“我亲眼所见那还能有假？怀里那人虚弱至极，看样子是活不了多久了。也就是七长老心善，见一个救一个。七十年了，没想到七长老还是这样一位古道热肠的仙长。”
听到这些，霍乘风甚感宽慰，心说，不识虽然挑剔了些，不听话了些，要的东西珍稀了些——不是绝无仅有的神剑就是凤翎毛角的羽衣——但总归从小到大没怎么让他操过心，也没闯过什么祸。
要说枕不识，从前倒是有“闲事君子”的戏称。无论何事，只要他觉得不公或有惑，定要抽丝剥茧追查到底；遇见受伤的、无家可归的，或是暴尸荒野的人，都会妥帖安顿好。
故而各大门派即使对他的脾气多有鄙夷，对他做的事却是竖指赞叹。这些善事善迹流传在小辈们嘴里，也一直广受好评。
正待霍乘风心暖安逸之际，一个小人不知何时钻到眼皮子底下来了。这人清亮秀丽的面颊夹着忧怨，一瞬不瞬地瞪着他。
霍乘风与他相对，还没开口询问，公孙粟已先行发难：“师尊，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看戏？师叔把皇甫公子的躯壳携来了，把人家的魂魄丢家里去了。您不好好管管，怎么还在这添乱呢？”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使得霍乘风如遭雷殛。他也刚知晓此事，一听枕不识回来大喜过望，谁知道他把谁掳回来了。他思来想去，镇定道：“放心吧，不识有分寸，皇甫公子不会有事的。你们见过面了？他怎么样，还好吗？受伤了吗？瘦了还是胖了？”
这一通疑问打得公孙粟口舌纠缠，不知该回哪句好，一口气道：“不好，受伤了，瘦了，瘦得像竹竿一样！您先别念叨师叔了，现在重要的是皇甫祈。师叔有灵力傍身不会有事的，受的伤也不重，精神气好得很。师尊，您快让师叔把人还来，不然皇甫祈真要死了。”
听到一切都好，霍乘风悬着的心也算放了下来。他还是比较相信枕不识的，不会随意伤人性命。瞥一眼焦急乱蹦的人，狡黠笑道：“让你去救人，你就是这么救的？皇甫公子若是出了事，可是要算在你头上喽。”
公孙粟气急败坏：“您叫我去救人，也没跟我说半路能闯出个人来啊，分明是怪您！而且……”
话头一转，声音骤然缩小，也平稳许多：“皇甫祈身体里住着的是另外一个人，一身鬼气，应当是已经死了数年的人。”
原先花余宿在枕不识的躯体里，鬼气不显，便是因那躯体灵气氤氲，将鬼气遮盖了许多，外加上他自己克制隐藏，所以不易被人发现。
可皇甫祈不一样，他只是个凡人，更何况花余昏迷，压抑不了也控制不了这与生俱来的鬼气，自然显山露水，势不可挡。
公孙粟好歹师从掌门霍乘风，也不至于迟钝到分辨不出鬼气。他忿忿道：“圣离宗那泼皮无赖被我好言劝说留在丞相府了，等他反应过来，全世界都知道不厌山窝藏鬼物了。”
霍乘风并不在意，知道又能如何，无非指责辱骂两句，宣泄怨气而已，又没人真的敢来找事。他怡然地扯根竹枝在地上涂涂画画，“扶九，你又骂人了。”
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把公孙粟噎得气堵三里，生无可恋道：“步千里这人嘴欠得很，我又没说错。师尊，你这是在画什么？”
只见地上被竹枝勾勒出的一个圆润的圈隐隐发亮，随后变得空洞，黑不见底。还没搞清楚状况，手腕一阵温热，霍乘风握着他的手腕，翩然一笑道：“去救人。”
“啥……”一阵头晕目眩，两人已然落地结界之内。周边是广袤无际的树林，眼前是高深华丽的院子。
破坏结界枕不识会受伤，不破坏就行了。公孙粟晕得扶着一棵树就开始上吐下泻，呕得心肝脾肺都要挤出来了。转头一瞟，刚才进入院子的人愁眉苦脸地走了出来。
公孙粟愕然：“师尊，您怎么又出来了？”
霍乘风一摊手：“里面的布局被打乱了。”
公孙粟奇道：“离乱术？这不是基本的术法吗，师尊您解决不了？”
离乱术，将一个空间内所有物什以及人的方位全方面打乱，原本在东的桌子可能在西，原本在面前的人可能在头顶。这种术法解决并不麻烦，找到施术的地点就可以。霍乘风不置可否：“嗯，可能我退步了。青出于蓝胜于蓝，你去试试。”
公孙粟狐疑地瞅了他师尊一眼，犹犹豫豫地上了前。随即就听到里面杀猪般的嗷叫，一个浑身被浇透的人走了出来，发梢衣角还在滴答流水。这副落汤鸡的窘样使得一旁的人笑得合不拢嘴，“小扶九啊，你还是太自信了，不懂得人心险恶。”
就知道这便宜师尊给不了好，次次整，次次上当。公孙粟已然习惯了，忍气吞声地挤出一个不太友好的笑：“师尊，您到底救不救人？”
霍乘风道：“你看我没用。不识这样就是不想别人打扰他，没设杀阵就已经很好了。嗯……让我想一想，要不然你就在这外面喊吧，他能听到的。如果他不理你的话，我再想办法带你进去。”
公孙粟刚要破锣嗓子喊个天掀地震，半空中就扔出来一个东西。定睛一看，是皇甫祈的躯壳。他回过神赶忙上去接，将身体放在地上后细细查看，没发现哪里有受伤的地方。“师尊，我先把人还回去。”
撂下一句话，风风火火地扛着人走了。
“没规矩。”霍乘风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笑骂了一句。
不厌山的规矩不似其他宗门山派那般严苛。
尊老爱幼，礼貌守信，不可伤及无辜，平等待人，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至于其他门派那些见到长老掌门必须行跪拜大礼、遇到奸邪必要以命相搏、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宏大之事，不厌山就没有那么多硬性要求了。
更多的还是“打不过就跑，一命值千金”的道理深入人心。
坐等了一会儿，见门还是没开，霍乘风悠悠道：“不识，扶九说你带了个鬼修回来，是要救他吗？需不需要师兄帮忙？你也知道师兄的医术世间无人匹敌，不如你让我进去看一眼？不想看见师兄也没关系，那你有没有需要的药物，师兄遣人给你送来？”
喊了许久不见人理，他也不泄气，锲而不舍道：“那你受伤了吗？不识啊，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会不理师兄的……”
“花余的最后一魂我知道在哪。”
话音刚落，啪嗒一声大门打开。霍乘风乐乐呵呵地踏进门去，岂知又是一阵老眼昏花，数息才稳稳落地。他摇摆着身子依靠墙壁，魂还没齐，话已脱口而出：“有点晕啊，师弟终于愿意见师兄了。”
睁眼一看，眼前的人和记忆中不能说完全相反，却也少了七八分模样。神态体型没变，只是身上的气息变得森然阴郁，总觉有一层浓重的乌云环绕身侧，似乎稍有不耐就有劈雷落雨的风险。霍乘风终于正色道：“枕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枕不识声音略哑，语气冰冷，一张口满室冰霜：“我都已经做了，岂能不知。该不该做我都已经做了，师兄若是来训我的，我洗耳恭听，说完把最后一魂的藏身之地告于我。”
这话说得并不好听，反而有些嚣张，霍乘风却不知从哪里看出了无奈与可怜。瞧他如此，便心疼不已，自觉是自己没教好，登时语气也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就知道你要救他，不过这次的魂魄你要带着他一起去，毕竟是最后一缕，不能出差错。”
枕不识嗯了一声，疑惑道：“师兄，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救的人是谁？”
霍乘风扬起下巴：“你可是我的亲师弟，你们俩那点小九九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其实不然，他压根没看出来。至于为什么知道，还不是因为师弟七十年不回家，他思念至极又找不见人，于是每每想到师弟时就来榆林溜达。
有时找棵茂盛生长的树，在下面支个摇椅遮荫看书，百无聊赖地坐一天；有时候提着扫帚去把枕不识住的院子一丝不苟地洒扫洁净；再不然就捧着一摞书在枕不识房间里看，让公孙粟在一旁当石雕。
他的徒弟摇头罢手地反对，但是反对无效。
公孙粟不好忤逆师长，索性天天去找活干，离霍乘风远点，以防总让他伺候吃喝，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到下山去帮百姓农活、耕地拉磨、除厕。
在师弟不要、徒弟不理的日子里，他便去照顾重伤未愈的芦溪，芦溪嫌他絮絮叨叨烦人，不让他去。
就在没人理他、苦闷孤寂时，踱步去榆林，却发现了枕不识屋前的树苗——留芳树。树如其名，留下芳华，有延年益寿的作用。
这棵树还是以前枕不识哭着闹着强求，他没办法才去挖来的。
留芳树名字好听，树长成更美，春满绿，夏生花，秋扎果，冬落霜，四季不枯，五彩斑斓。五瓣花粉嫩诱人，可以食用入药，就是苦涩难吃；果实像柿子，咬一口满嘴流汁，香甜可口。
可这树生长的环境就没那么靡丽了。它扎根在死人堆里，尸体糜烂、腐气熏天的乱葬岗边，汲取着尸气血腥长成。
凭借高深灵力，修士本身就可以活很久，不屑于依靠外物；平民百姓对此知之甚少，未免暴殄天物；反倒是邪修的心头好。故而这一株还是霍乘风抢来的。
也算不上抢，霍乘风威名远播，邪修又不是蠢货，要命还是要树心底还是有取舍的，于是拱手相送。霍乘风本就没有对待邪物格杀勿论、一应除尽的念头，得到自己要的也就放那些人灰溜溜跑了，自己高高兴兴把树苗送给枕不识。
可这树就有些不知好歹了，离了那脏乱差的地方偏就不活了，又是耗费灵力药水才让它在这肃静洁净之地活下去。
树与树之间可能也有鄙视链吧，留芳树不讨其他树喜欢，栽到哪里，哪里方圆三里的树就死绝。没办法，枕不识只好把它放在自己眼前。
原先路过来找枕不识的时候还能见到留芳树，他这师弟一走，这树的影子也见不到了，原来是又变回树苗了。就在他施术拔苗助长时，窥见了花余气息全无的身壳。
这时候刚好芦溪逝世，他本意是来絮叨苦闷的，这一发现也确认了枕不识还活着的事实——东海事变没有人见到枕不识，之后更没人知晓他的下落，所有人一致认定他已经身陨。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