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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火 ...

  •   火光渐熄,僧人将伤者小心安置在一旁,一边温声安慰,一边替他们涂抹伤药。

      老和尚既为这些受伤的百姓揪着心,又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行事。庙里的气氛虽仍沉重,总算平复下来,没了方才那阵慌乱喧嚷。

      借住在寺里的,都是些无处可去的人,没钱没地,小病硬撑,大病等死。老和尚叹了口气,心中几番盘算:寺庙香火本就不旺,如今又添了这么多伤民,仅剩那点碎银子,实在捉襟见肘。

      见花余一直盯着那老和尚看,步千里径直走上前去,开门见山道:“喂,秃驴,你们这庙里闹鬼吗?”

      一旁原本还在观望的两人,当场便听傻了。花余本来也秉着天性想上前去问,但顾及枕不识的颜面,到底还是忍住了。老和尚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怔住,旋即脸色一肃:“施主,佛门清净地,不可胡言乱语。”

      步千里抬手朝一处指了指,语气咄咄逼人:“这儿可是死过人的。你让佛祖住在这种不祥之地,怎么反倒不让我说话了?”

      深山老林里哪处没死过人?老和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想再理会面前这个存心寻衅的人。

      步千里却不肯放过,依旧穷追不舍:“被我说中了,不敢看我?秃驴,你这寺庙香火不旺,说不准就是鬼魂作祟。正好,我是修道之人,可以替你捉鬼镇邪。不过,我也不白出力,你得告诉我,这儿的法阵是谁画的。”

      花余原本还以为步千里只是性子狷介、存心刁难,没料到他竟也看出来了。方才火光熄灭的刹那,一道法阵也随之黯淡下去。

      那法阵只一闪而过,看不大真切,隐约能辨认出是专为镇压恶鬼而设的符纹。看来,此人道行倒也确实不浅。

      不过,这法阵本身便透着一桩蹊跷:它竟是实实在在画在地上的,而非凭空结印。时日一久,效力便会日渐衰减,隔些年就得重新描画。既然布阵之人有这等本领,何不干脆将恶鬼一举灭除?何必多此一举,留此后患?实在叫人想不通。

      更令他费解的是,那阵法竟十分眼熟,总觉得自己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哎,我说秃驴,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我可是好心要帮你,你别不知好歹……唔……唔!”步千里话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公孙粟一手捂着他,另一手箍住他扑腾的胳膊,将人连拖带拽地往后扯。老和尚终于睁开眼,眼神中带了一丝诧异:“你们……是修士?”

      花余拱手一礼,语带歉意:“正是。我师兄弟几人误入深山,察觉到此地怨气有异,因而想进来探查一番。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大师见谅。”

      老和尚抬手托了托他的手腕,又望了望法阵所在的位置,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原也是一片好意。只是,你这幼弟说话,也实在太过无状了。”

      他顿了顿,才又接着说道:“不过,他倒真说中了。这寺庙里,确实有鬼。只是究竟是怎样一只鬼,我们也不知道。当年寺庙初立,曾有一位云游道士打此经过,那时他便说此地藏有恶鬼。我心惊不已,佛门清净地,怎可沦为鬼物盘踞之所?”

      “我便问他,可有化解之法。那道士说,此鬼是只厉鬼,杀人无数,眼下被镇压在法阵之下,暂且无法作恶。只是这法阵沾不得火,且每隔五年,须得重新描画一次。否则法阵一破,恶鬼脱出,必将为祸人间,生灵涂炭。”

      听完这番话,花余却忽然语出惊人:“千防万防,到头来法阵还是破了。事已至此,干脆将尸身挖出来吧。”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公孙粟和步千里面面相觑。且不说这些年过去,死人早已化作白骨,就算真挖出来,又待怎样?难不成摆到佛像跟前去,说一句“看,这里确实埋着个死人”?

      老和尚更是如遭雷击,嘴唇翕张半天,才讷讷道:“不可,万万不可。人既已下葬,又何必平白令其死后受辱?”

      花余却恍若未闻,只是侧过头,朝身旁二人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动手。二人脸上都现出犹疑之色:就算挖的不是真坟,掘人尸骨也实在太过大逆不道。

      步千里头一个忍不住,开口劝阻:“枕长老,人已经死了,就算她生前作恶多端,你又何必跟一堆白骨过不去?再说了,我们眼下最要紧的事,难道不是想法子叫醒皇甫祁吗?何苦在这里多生枝节?”

      花余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怎么在步千里这小子的心里,枕不识就是个喜欢迁怒旁人、行事不管不顾的混账形象呢?

      见步千里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要是真这么干了,你就是个不识大体、败坏伦常的恶人”,花余只得捺着性子,温声细语地解释:“溯洄镜可以带我们回溯这女鬼的生前。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步千里轻哼一声:“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直接找到鬼物灭了就是,何必没事找事。”

      一直沉默旁观的公孙粟,这时忽然开口,一针见血:“如果她并非恶鬼呢?”

      “怎么可能?你没听老和尚方才说……”步千里话说到一半,倏地收住了声。不错,若那女鬼真是穷凶极恶,皇甫祁早该没命了,哪里还等得到他们前来搭救。

      确实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见两人都没了异议,花余微扬下巴:“都别愣着了,动手挖吧。”

      公孙粟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蹲下身便开始刨土。反观步千里,却杵在原地不肯动,嘴里不情不愿地嚷嚷:“你凭什么不挖?”

      花余不紧不慢理了理衣襟,抬眼望他:“你是长辈,还是我是长辈?圣离宗如今已不讲长幼尊卑了吗?还是说,门规已形同虚设,需要我改日登门,向你掌门师尊提点一二?”

      步千里被这话噎得喉头一哽,随即恨恨地蹲下身子,一边卖力刨土,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干还不行吗?告状精。”

      花余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满意神色,嘴角微微翘起,十分受用。

      尸身入地三尺,埋得极深,两人空手刨得吃力。老和尚叫人取了柄锄头过来,有了家什,好歹省力不少。

      步千里越想越不忿:想自己堂堂长老之子、掌门首徒,如今竟不顾道德约束,蹲在这荒山古庙里撅人尸骨。这等违天逆理的事,也不怕天打雷劈。

      十指都快刨得麻木了,他抽空扭头去看那罪魁祸首,却见对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摇椅,正一摇一晃地逍遥坐着。

      步千里登时满心嫌弃,但倒也不全是花余好吃懒做,实在是他此刻的身子也难受得紧:身上钝痛不断碾磨着神智,越是咬牙忍耐,痛觉便越敏锐分明。乍一看像是靠在椅中打盹,实则已快要疼昏过去了。

      终于在两人锲而不舍的刨掘之下,那具尸骨被挖了出来。本该干净白亮的骨头,早已布满了黄霜,泥块被水汽濡湿,黏乎乎地贴在累累白骨之上,看上去泥泞不堪,说不出地凄凉。

      不过这些倒无需特别在意。溯洄镜只需照到与亡者相关的物事,便可自行呈现出其生前过往。纵使满身泥土,也不妨碍,根本不必去擦拭。

      将尸骨挖出,步千里随手把锄头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满手泥灰,问道:“好了,接下来怎么办?”

      闻声,花余很想从椅上站起身来,可身上实在一丝力气也挤不出来。他也不强撑,依然仰靠着,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缓声道:“照一照,就什么都清楚了。”

      那一角残破的镜子,在照上尸骨的瞬间,猛地迸射出一片炫目白光,随即又骤然暗淡下去。几人放下遮挡光线的衣袖时,周遭早已换了天地。

      无数零零散散的光砾浮动半空,隐约拼凑出某时某地的景象。眼前所见,是一片兵荒马乱,更确切地说,是一座可怖异常的屠戮场。

      那些微渺的光粒稳稳悬浮在半空中,只要寻一个合适的角度,便不难辨认出大致的人物与景物。

      花余忍着身上的痛楚,摸索着走到一处巷口前,回首望过去。

      仿佛刚下过一场暴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个又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从脚下一直蔓延到目力尽头,皆是倒地不起的身影,满地血污被雨水冲得四下流淌,淅淅沥沥的鲜红从人的四肢、衣角坠入泥泞之中,悄无声息。

      一股浓重的腐臭气息直钻鼻腔,花余不禁蹙眉掩鼻,试图挡住那令人作呕的味道。等胸中翻涌的闷窒稍缓,他才重新抬起眼,去扫视周边的景象。

      这里是京城。确认之后,花余不由得胆寒。一国之都,怎会被人蹂躏践踏到这步田地?溯洄镜不会凭空捏造,那么,这一幕究竟是何时发生的?

      正要开口询问身旁两人,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阿爹!阿娘!不要卖我!”

      紧接着,眼前那些斑斓陆离的光粒便再度震颤变幻,重新建构出另一幅画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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