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十八岁的自己》岸涸

8、指间花

　　季烬遥第一次注意到周烬遥无名指上的疤痕，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
　　周烬遥正在切水果，刀光起落间，那道环绕指根的淡白色疤痕格外显眼。
　　季烬遥伸手碰了碰：“这是什么？”
　　“烫伤。”周烬遥继续手上的动作。
　　少年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疤：“形状太规整了。”
　　确实。
　　那道疤痕完美地环绕指根一周，像枚天然形成的戒指。
　　“你无名指间的疤像戒指。”季烬遥说。
　　周烬遥抽回手，把果盘推过来：“吃你的苹果。”
　　但季烬遥显然没打算让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第二天，他抱回一堆珠宝设计的书，趴在茶几上写写画画。
　　“你要改行？”周烬遥从他身后经过。
　　“给你设计戒指。”少年头也不抬，“既然已经有现成的戒圈了。”
　　周烬遥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多事。”
　　然而季烬遥是认真的。
　　接下来的一周，他书包里总是塞着素描本，上面画满了戒指的草图。
　　有时是缠绕的藤蔓，有时是交错的星辰，但总觉得不够满意。
　　直到某个周末，他们在阳台给植物浇水。
　　周烬遥弯腰修剪薄荷，后颈的棘突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季烬遥忽然说：“我知道了。”
　　他冲回书房，翻出新的画纸。
　　这一次，戒圈上刻了细密的花纹。
　　勿忘我的小碎花，和向日葵的轮廓交错缠绕。
　　“为什么是这两种花？”周烬遥问。
　　少年用笔尖点着草图：“勿忘我是我，向日葵是你。”
　　周烬遥沉默地看着设计图。
　　勿忘我娇小却坚韧，向日葵永远向阳而生。
　　确实很像他们。
　　“不喜欢？”季烬遥观察他的表情。
　　“太招摇。”
　　最后的设计稿修改了七版。
　　戒圈宽度调整到恰好覆盖疤痕，花纹从立体雕刻改为浅浅的刻痕，只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明天去定制。”季烬遥满意地收起图纸。
　　周烬遥按住他的手：“等等。”
　　从书房抽屉取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两枚素圈戒指。
　　内壁分别刻着勿忘我和向日葵的图案，与外圈设计呼应。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季烬遥怔住。
　　“上周。”周烬遥语气平静，“猜到你会有这个念头。”
　　季烬遥拿起较小的那枚，套在自己无名指上。
　　尺寸分毫不差，向日葵的刻痕正好落在指腹的位置。
　　“你量过我的指围？”
　　“你睡着的时候。”
　　少年笑起来，拿起另一枚戒指。
　　周烬遥伸手要接，他却躲开了。
　　“我来戴。”
　　他托住周烬遥的手，动作很轻地将戒指套上无名指。
　　银色的戒圈完美覆盖了那道疤痕，像是为它量身定做。
　　“现在看不出来了。”季烬遥说。
　　周烬遥转动戒指，金属的微凉触感很陌生。
　　那道疤跟了他五年，如今被妥帖地收藏起来，像一段往事终于找到了归宿。
　　“疼吗？”季烬遥突然问。
　　“什么？”
　　“烫伤的时候。”
　　周烬遥垂眼看着戒指：“忘了。”
　　季烬遥知道他在撒谎。
　　那道疤痕颜色很浅，但形状规整得可疑，明显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刻意烫出来的。
　　想起母亲去世后那一年，想起周烬遥偶尔提及的继父，心里隐隐作痛。
　　“以后不会了。”少年握住他的手，“我会保护好你。”
　　周烬遥轻轻回握：“你也是。”
　　戒指戴了三天后，周烬遥在值夜班时遇到了麻烦。
　　消毒时戒指边缘卡住了橡胶手套，他尝试几次都没能取下。
　　“周医生，要不要用点润滑剂？”护士好心建议。
　　他摇头，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手。戒指卡在指关节处，皮肤已经泛红。
　　就在他准备用力拽下时，手机响了。
　　“哥哥，我做了宵夜。”季烬遥的声音带着雀跃，“你什么时候下班？”
　　周烬遥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可能要晚点。”
　　“出什么事了？”少年敏锐地察觉异常。
　　十分钟后，季烬遥出现在医院走廊。
　　他带着一小瓶橄榄油，熟练地滴在周烬遥指间，轻轻旋转戒指。
　　“看，这样就取下来了。”他把戒指放进周烬遥口袋，“上班时别戴。”
　　周烬遥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指，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怎么取戒指？”
　　季烬遥眨眨眼：“我练习过很多次。”
　　后来周烬遥在少年抽屉里发现了一堆练习用的指环，和各种润滑剂的使用说明。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柔软了一整天。
　　他们渐渐习惯了戒指的存在。
　　周烬遥下班后会第一时间戴上，季烬遥打球前会小心收好。
　　有时深夜作画，戒指碰触画纸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某天清晨，周烬遥醒来时发现戒指内侧多了一行小字。
　　对着阳光才能看清，是极细的刻痕：
　　“向阳而生，勿忘我。”
　　他走到客厅，季烬遥正在煎蛋。
　　少年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发现惊喜了？”
　　“什么时候刻的？”
　　“昨天。”季烬遥把煎蛋装盘，“找金匠师傅学的，练习了二十次才成功。”
　　周烬遥看着指间的戒指。
　　勿忘我和向日葵的图案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内壁的刻痕抵着皮肤，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我也给你准备了惊喜。”他说。
　　季烬遥愣住：“什么？”
　　周烬遥从书房取出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翻开每一页，都是戴着戒指的手。
　　有弹琴的手，握笔的手，浇花的手，递来草莓蛋糕的手，各种各样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睡着的时候。”
　　少年一页页翻过，发现每幅画的日期都不同，从他们戴上戒指的第一天开始，一天不落。
　　最后一页是昨天的画。
　　两只戴戒指的手在阳光下交握，勿忘我和向日葵的图案紧紧相依。
　　“周医生，”季烬遥声音有些哑，“你这是犯规。”
　　周烬遥浅浅一笑，拿起戒指为他戴上：“彼此彼此。”
　　戒指在指间闪着微光。
　　那些伤痕，那些过往，都被妥善安放在这圈金属里。
　　而未来，还很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