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自书录》沐莴

36、36. 日子在继续

　　妘戈指尖抚过娲皇宫斑驳的宫墙，八万年风霜在那些细密裂纹里沉淀。

　　小妘灵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千颜面具的最后一枚碎片。

　　"娘亲，你看！"小女孩突然蹦跳起来，将碎片按在墙上。霎时间整面宫墙泛起水波般的纹路，无数模糊面孔在石壁上流转浮现，哭的笑的怒的嗔的，宛如活过来般相互交融。

　　这是小妘灵上一世用千颜面具收集的面容炼就的奇观。

　　至于为何她现在还是幼童模样，她说她喜欢归离的样子，也要做个“小娃娃”。

　　妘戈望着墙上变幻的表情，想起初代宫主说过的话——娲皇造人时，最先赋予的就是表情。

　　"从今日起，这面墙就叫'人间百态'。"妘戈抱起妘灵，看她发间沾着的金粉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以后每个来娲皇宫的人，都能在这里看见众生相。"

　　小妘灵忽然指向墙面某处："那个是不是羽星姐姐？"

　　墙上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正缓缓浮现，却在眼角眉梢藏着极浅的笑意。

　　妘戈捏诀传音。片刻后幽冥司的回信随风而来："司务繁忙，三日后与谷主同往。"

　　声音顿了顿，"另，归离司主命我转告：墙甚好，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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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月米正踮着脚将最后一盏青灯挂在神农谷入口的牌坊下。

　　灯罩上密密麻麻写满药名，都是她这三个月来新学的方子。

　　夜风拂过时，那些字迹便像萤火虫般在宣纸上游动。

　　"《灵枢》背到哪篇了？"丘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昨日又沙哑几分。

　　"《本神》篇。"月米转身扶住颤巍巍的老人，发现他袖口又沾了新的血迹。

　　归墟那场大战留下的暗伤，终究拖垮了这位神医的仙躯。

　　药庐里煮着苦涩的汤药。月米一边扇火一边偷看丘岱批注的医案。

　　老人忽然咳嗽起来，笔尖在"十年为期"四个字上晕开大片墨迹。

　　"您别急。"月米连忙递上帕子，"天工阁新送来的灵力转换器我装好了，明天就能试着给那个肺痨的孩子用。"

　　丘岱望着灯下少女认真的侧脸。太像了，连皱眉时鼻梁上那道小褶子都和八万年前一样。他攸地抓住月米的手腕："听着，若我死了……"

　　"您不会死。"月米打断他，眼睛亮得惊人，"平长老说原子重组是完美复刻，我既然和前世长得一样，医术天赋肯定也……"

　　话到一半忽地噤声，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说出"前世"这个词。

　　丘岱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药柜上的瓷瓶叮当作响。他抖开一直锁在箱底的玉简拍在桌上——《神农本草经》真迹，八万年来从未示人的秘本。

　　"今夜通宵。"老人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彩，"能学多少，看你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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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司值间内，乌荧和阿溪正在忙碌。

　　"这段记'永昌三年，北境大旱，刺史私吞赈粮七万石'。"乌荧指尖点着命簿上被灼烧的痕迹，"后面被删掉的是'易子而食，路有饿殍'八字。"

　　阿溪运笔如飞，朱砂在黄泉纸上洇出狰狞血色。

　　值间内，类似的残卷堆积如山。自从凡人开始了少数人掌控多数资源的组织模式起，少数权贵便不停篡改史录……

　　"第二百四十七处篡改。"乌荧合上命簿，骨节泛白，"他们以为烧毁文字就能抹杀罪恶？"

　　阿溪眉间赤纹突然灼痛。她望向殿外翻腾的弱水，水底沉着无数被刻意遗忘的真相。

　　"归离何时出关？"阿溪问。

　　"等世人准备好面对黑暗的时候。"乌荧的雾眸映着幽蓝鬼火，"悄久昨日托梦说，归墟深处的暗潮比去年又涨了三寸。"

　　阿溪兀自站起，朱笔在纸上拖出长长红痕。她想起雾隐村那尊被苔藓覆盖的残像——伏青的眼睛和她……很像。

　　"我去趟娲皇宫。"她抓起药囊，"小妘灵说千颜墙能照见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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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工阁制造的飞行船划过天际时，月米正趴在舷窗边看着下面纵横交错的发光轨道。

　　那是天工阁最新修建的"星轨"，普通人乘特制车厢就能往返四道。

　　"听说轨道用的材料能吸收日月精华自动修复。"她回头对正在调试灵力转换器的丘岱说，"要是人的经脉也能这样……"

　　老人顿时剧烈咳嗽起来，袖口瞬间被鲜血浸透。

　　月米扑过去按住他腕间要穴，发现脉搏已虚如游丝。她抖着手去够药箱，却被丘岱拦住。

　　"够久了。"老人竟露出解脱般的微笑，将一枚青玉钥匙塞进她手心，"地下室……偃甲人……按夜葳设计的图纸……"话未说完，瞳孔已开始扩散。

　　月米感到有温热液体滴在手背。不是血，是泪。

　　她不明白为何心脏会痛得像被撕成两半，明明才相识三个月。直到看见丘岱最后的口型是"对不起"，记忆的闸门轰然崩开——

　　八万年前暴雨如注的黄昏，她跪在门外求了七天七夜，而丘岱始终没有打开那扇门。

　　"师父……"月米伏在尚有温度的躯体上痛哭失声。原子重组带来的不止是容貌，还有深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残片。

　　飞行船骤烈颠簸。月米抱紧药箱看向窗外，发现整片天空正在扭曲，归墟方向升起一道接天连地的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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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溪姐姐快看！"小妘灵拽着来客往宫墙跑，"只要想着最挂念的事站在墙前……"

　　阿溪在斑驳石壁前站定。墙面起初模糊如雾，渐渐浮现伏青雕像的轮廓。

　　当她的手指触到墙面时，异变陡生——眉间赤纹迸发红光，整面墙瞬间变成血玉般的质地。

　　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女娲补天时剥离的影子、被信徒背叛的雾隐村始祖、承载众生恶念的残破雕像……最后定格在一双与她一模一样的黑瞳上。

　　"原来如此。"阿溪轻声道。

　　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墙上的画面骤然变化，显出归墟深处翻腾的黑雾，其中隐约可见悄久苍白的面容。

　　小妘灵吓得尖叫。阿溪转身时看到骇人一幕——幽冥司方向升起漆黑光柱，天空像被撕裂的绸布般扭曲变形。

　　她怀里的命簿残页自动飞出，在空中燃烧成八个血色大字：

　　"黑暗反噬，四道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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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妘戈赶到神农谷时，月米正指挥着十几个偃甲人搬运药材。少女眼下挂着青黑，声音却异常沉稳："天工阁传来消息，黑潮还有十二个时辰淹没四道。"

　　"丘岱的……"

　　"师父留下了方案。"月米举起泛着青光的玉简，"用十万株还魂草炼成屏障，配合天工阁的灵力转换器，能把黑潮挡在归墟外围。"

　　她忽然顿了顿，"但需要有人进入归墟核心……"

　　"我去。"阿溪从飞行船上一跃而下，赤纹亮如烙铁，"悄久等的是我。"

　　当夜子时，四道交汇处的天空裂开巨大缝隙。阿溪踏进黑潮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妘戈抱着熟睡的小妘灵站在防护阵中央，月米在调试最后一台转换器，乌荧的雾瞳映着幽冥司的灯火。

　　归墟深处，从粒子重新再度融合的鸿蒙镜被九重锁链禁锢在黑色冰柱里。

　　见到阿溪时，再次回来的悄久挨着鸿蒙镜，对她展露笑颜："来得正好，女娲的影子。"

　　"我不是她。"阿溪斩断锁链，"就像你不止是众生的阴暗面。"

　　黑潮吞没两人的瞬间，四道同时亮起青光。

　　月米启动的还魂草大阵如翡翠穹顶笼罩天地，丘岱生前准备的偃甲人集体吟唱起古老咒文。小妘灵突然挣脱妘戈怀抱，将偷偷拼凑复原的千颜面具抛向阵眼——

　　面具在光芒中化作无数光点，每一粒都映着不同面孔。黑潮与青光相撞的刹那，阿溪在虚空深处听见悄久的叹息："原来光明与黑暗本就是一体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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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灾难平息后的第三个春天，妘戈在重修的观星台上找到了刻字的石板。上面是阿溪进入归墟前留下的：

　　"真相如河，逝者如斯。执以为者，终失本我。"

　　下方添了行娟秀小字，估计是月米来参观时加的："神农谷新收弟子三十人，皆凡人。"

　　妘戈微笑着添上第三行："小妘灵的千颜墙获评四道奇观之首。"

　　晚风送来银铃般的笑声。她转身望去，看见妘灵正领着新一批游客讲解墙上的故事。

　　人群中有天工阁的工匠、幽冥司的鬼差、神农谷的医师，还有不少普通凡人。

　　归墟方向，最后一缕黑光正在夕阳中消散。妘戈知道，那意味着悄久终于找到了与光明共存的方式。

　　而阿溪……她望向雾隐村方向新建的医馆，黑发女子正在给孩子们分药囊。

　　飞行船掠过天际，船身上"四道通航"四个大字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