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自书录》沐莴

32、32. 匮乏

　　归离的手指抚过腕间的节气铃串，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原本还有的二十三枚铃铛，此刻竟只剩下寥寥十余枚，空出的位置刺眼地提醒着她——又有重要的东西被悄久夺走了。

　　"我的节气铃……又少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触碰那些空缺，"立春、雨水、立秋……都不见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幽冥司外的天空顿时扭曲了一瞬。

　　原本湛蓝的天色在几个呼吸间转为刺目的白，灼热的阳光倾泻而下，将弱水蒸腾起阵阵雾气。

　　阿溪快步走到窗边，只见院中的曼珠沙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黄，最后化作一撮灰烬。

　　"这才过了半个时辰……"乌荧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变化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酷热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天空又阴沉下来，鹅毛大雪毫无预兆地倾狂落下。

　　温度骤降，阿溪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成霜，她眼睁睁看着弱水水面在转瞬间冻结，厚厚的冰层下隐约可见来不及逃走的游魂被定身封存。

　　"暴雪……然后是……"归离的话音未落，冰层骤时炸裂，温暖的暴雨接踵而至。

　　雨水冲刷着积雪，形成汹涌的洪流，冲垮了幽冥司外围的围墙。地面开始剧烈震动，阿溪不得不抓住门框才能站稳。

　　"地脉失控了。"夜葳的胸腔匣子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数字从9跳到了8，"节气紊乱引发连锁反应，旱灾、水灾、地陷、泥流……所有灾难都会接踵而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远处即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阿溪透过雨幕，看到地平线上升起浓烟——火山喷发了。

　　更可怕的是，她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那是瘟疫的前兆。

　　"八千多年……不，是悄久改变的八万多年……"阿溪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外面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心中都已有了答案。

　　丘岱颤抖着展开一幅卷轴，上面显示着凡间的投影——曾经繁华的都城化为废渣，田野变成焦土，江河断流，尸骨化作尘土。

　　简直比幽冥司最恶劣的无间地狱还要残酷百倍的景象，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除了与我们本体魂灵相连而得到庇护的四道弟子……"乌荧的命簿自动翻页，显示出寥寥无几的生还记录，"普通生灵几乎绝迹。能活下来的……只有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

　　阿溪的黑藤不安地扭动着，传递来外界的信息。

　　她闭上眼睛，看到一片荒芜的大地，炽热的烤阳灼烧着龟裂的土地，偶尔有耐极端环境的菌类在缝隙中顽强生存。

　　这一幕莫名熟悉，像是……

　　"混沌初散。"她轻声说，"世界回到了神力刚刚分散化入天地万物时的模样……"

　　"难道这就是悄久所说的'收回'？"妘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让我们亲身体验什么叫'重置'？"

　　阿溪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没有触动是假的，但要说回归混沌初开、神力回归的那种程度……她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时间不可逆。"乌荧突然说道，手指轻轻摩挲着命簿边缘。

　　"什么？"阿溪猛地抬头，一道灵光闪过脑海。

　　夜葳的眼睛亮了起来："没错！只要还在这方世界里，纵然是悄久、鸿蒙镜，亦不能使时间倒流！只能加速时间的单向流动！"

　　"若真是如此……"妘延的蛇瞳微微扩圆：

　　"这八万多年的灾变，不过是让世界回到了神力开始散落万物之中的类似时期……

　　莫非，鸿蒙镜根本灭不了万灵？所以才只能篡改记忆！

　　而它之所以过去一直不曾清洗众生记忆，正是怕我们似现在这般发现它的破绽！"

　　阿溪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这个推测太过惊人，但又无比合理。

　　"有道理！若非害怕暴露破绽，鸿蒙镜本体或者悄久，都不会这般费尽心机与我们周旋，一再地费力篡改众忆，大可以更简单直接地清洗众生记忆——光是我们五个就已经发现了它的'时间'破绽，若是再让万灵都发现了……"

　　众人陷入了沉思。每个人都感觉到他们正在接近某个惊人秘密，却又像隔着一层薄纱，始终无法看清全貌。

　　"不如，让我再吃些'汤圆'？"妘羽星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阿溪看到归离的眼睛瞬间蹭亮起来，乌荧则下意识抱紧了命簿——那里面封印着无数"汤圆"，每个都是被清洗的记忆凝结体。

　　如今的妘羽星早已今非昔比。娲皇血脉赋予她强大的再生之力，幽冥司的惊蛰铃又护住了她的魂魄。

　　理论上，即使吞下命簿中所有的记忆"汤圆"，她也不会像上次那样濒临死亡。只是……

　　"融合这么多记忆需要时间。"归离冷静分析道，"而且风险依然存在。记忆冲突可能导致人格暂时性分裂。"

　　妘羽星却坚定地走上前："总比坐以待毙强。如果悄久和鸿蒙镜真有弱点，我们必须尽快找出来。"

　　她转向乌荧，"乌荧，请给我七个'汤圆'，按照上次的经验，我应该能在一日内完成初步融合。"

　　归离与乌荧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点头同意："小心行事。同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阿溪和夜蒙，"也帮我们验证一下各方公开共享的那些记忆——尤其保留最完整的阿溪和夜蒙给的记忆，究竟可信度有几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刃，轻轻划过阿溪的心脏。

　　她知道归离并非有意质疑，但被同伴怀疑的刺痛感依然真实存在。

　　黑藤感应到她的情绪，轻轻缠绕上她的手腕，传递来温柔的抚慰。

　　乌荧翻开命簿，手指在某一页上轻轻一点。七个散发着微光的"汤圆"从书页中浮出，每个都包裹着一段被清洗的记忆。它们在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诱人的气息。

　　妘羽星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第一个"汤圆"。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团光芒的瞬间，阿溪看到她的瞳孔骤然扩大，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啊——"妘羽星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咬紧牙关，将"汤圆"送入口中。

　　吞咽的瞬间，她的皮肤下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纹，如同血管中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记忆的星河。

　　一个接一个，妘羽星吞下了七个"汤圆"。当她咽下最后一个时，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

　　妘延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将她小心地安置在软榻上。

　　"现在只能等待了。"乌荧合上命簿，声音沉重。

　　阿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仍在不断变化的天象。

　　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紫色雾气，笼罩着整个幽冥司。

　　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影子，像是某种生物，又像是纯粹的幻觉。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悠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黑藤，"如果鸿蒙镜真的无法彻底毁灭生命，只能加速时间流逝……那么悄久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夜葳的胸腔匣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也许……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毁灭。"

　　"而是控制。"归离接上他的话，手指轻轻拨弄着所剩无几的节气铃，"通过操纵记忆和时间，让所有生灵活在他设定的轨迹中。"

　　这个可能性让阿溪感到一阵恶寒。比起单纯的毁灭，这种全方位的控制更加可恶。

　　她想起黑藤传递给她的那些记忆碎片——悄久站在时间长河尽头微笑的样子，眼中闪烁的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等妘羽星醒来，我们或许能得到更多线索。"乌荧说道，但语气中并无多少把握。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流逝。阿溪注意到夜葳的状态越来越差，他胸前的匣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刺耳的警报，数字已经降到了7。

　　而外面的世界仍在持续恶化，透过幽冥司的结界，她能看到天空出现了裂痕，像是整个世界正在崩塌。

　　终于，在第七个时辰即将结束时，妘羽星的手指动了动。

　　"她醒了！"归离第一个注意到，立刻俯身查看。

　　妘羽星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深邃如渊，仿佛承载了太多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的嘴唇颤抖着，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就令所有人毛骨悚然："镜……子……"

　　阿溪一个箭步上前："什么镜子？鸿蒙镜吗？"

　　妘羽星艰难地点头，声音嘶哑："它不是……镜子……是……牢笼……"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阿溪感到黑藤剧烈震动起来，一段被深埋的记忆浮出水面——鸿蒙镜内，悄久站在一个巨大的椭圆形阵法前，它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却涌动着无数黑影……

　　"鸿蒙镜关押着什么……"她喃喃自语。

　　妘羽星猛地抓住阿溪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记忆……是关键！它害怕记忆！因为记忆里有——"

　　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打断了她的话。

　　幽冥司的屋顶被整个儿掀开，天空已经完全扭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在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面镜子轮廓的幻影。

　　——囚镜阵摇摇欲溃，鸿蒙镜苏醒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