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余波和壁垒 张律师 ...
-
张律师的行动雷厉风行。贺正霆的电话挂断不到一小时,南华附中的安保主任就接到了正式通知,脸色凝重地打开了美术教室及后门区域的监控录像。
画面清晰地显示:午休时间,美术教室内空无一人后不久,一个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不合身校服外套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方向溜了进来。此人目标明确,直奔余祈年惯坐的靠窗位置,动作粗鲁地翻出速写本,迅速撕下中间几页,胡乱揉搓撕扯后扔在桌上地上,随后快速从后门溜走。整个作案过程不足三分钟,刻意避开了监控正面角度,但身形步态清晰可见。
几乎同一时间,辖区派出所接到了张律师代表贺正霆的正式报案。报案材料详实:余祈年遭受故意毁坏财物、事件发生在人身安全保护令生效期间及学校安全场所内、监控录像作为直接证据、指向性线索。警方高度重视,立刻派人到学校调取监控原件,并传唤了目击者张鹏做笔录。
校园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涉及监控和警察,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扩散。
“听说了吗?警察来学校了!”
“好像是美术教室那边出事了?有人搞破坏?”
“我听说……是余祈年的画又被撕了?就她平时画的那个本子……”
“靠!谁啊?这么缺德?上次玻璃幕墙那事还不够?”
“嘘……小声点!听说跟后门那个……那个谁有关……”
课间走廊里,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眼神时不时瞟向高二某班教室后排那个依旧沉默低头的身影,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和不解。上次全校拼贴画的震撼还历历在目,如今又发生这种事,让人不寒而栗。
林念从美术社活动室出来,正好听到几个女生的议论,脸色变了变。她想起自己之前还热情邀请余祈年入社,结果把人吓跑了……现在又出了这种事。她快步走向余祈年的教室,在门口看到贺栀瑾正板着脸站在余祈年座位旁,像一尊门神,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投来的目光,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余祈年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上的一小块划痕,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林念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贺栀瑾那副护崽般的架势,再看看余祈年那几乎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转身离开了。现在过去,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篮球队的训练气氛也受到了影响。张鹏做完笔录回来,脸色铁青,把球重重砸在地板上:“妈的!查清楚了!监控拍到了!就是有人溜进去撕的!警察都来了!”
“谁干的?”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很冷。
“还用问?肯定跟后门那个醉鬼脱不了干系!”苏晚难得语气带上了怒意。
“保护令是摆设吗?学校安保吃干饭的?”其他队员也义愤填膺。
贺栀瑾没说话,只是绷着脸,一遍遍练习着罚球。篮球砸在篮筐上,砰砰作响,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教练看着她那副样子,皱了皱眉,但最终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事对贺栀瑾意味着什么。
贺家的晚餐桌上,气氛比前几天更加沉凝。贺正霆放下筷子,看向低头小口喝汤的余祈年。
“祈年,”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沉稳,“警方已经正式立案。监控录像拍到了作案的人,虽然没拍到正脸,但身形和逃离方向指向性很强。张鹏的证词也很清晰。目前,嫌疑人范围已经锁定。警方会继续追查,并加强学校及周边的布控。”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你父亲余大勇之前的家暴和毁画行为,警方也正式启动了调查程序,正在收集固定证据。法律程序在推进,他会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余祈年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汤匙边缘磕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太好了!爸!这次一定要把他……”贺栀瑾眼睛一亮,话说到一半,被沈明瑜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沈明瑜递给她一个“别说了”的眼神。
贺栀瑾立刻闭嘴,但脸上还是掩饰不住的解气和期待。
沈明瑜温和地给余祈年夹了一筷子青菜:“祈年,多吃点菜。别担心,有我们在。”她转向贺正霆,“那……笔录的事?”她指的是关于之前家暴的详细陈述。
贺正霆沉吟了一下:“警方希望能在案件调查中补充余祈年本人的直接证词。李社工也建议,在这个保护性措施已经启动、并且取得初步进展的时间点,在她感觉相对安全的环境下进行,可能比之前更合适。当然,”他看向余祈年,“最终决定权在你。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面对了,我们再安排。地点可以选在家里,李社工和女警会在场,我和你沈阿姨,或者瑾瑾,也可以全程陪着你。不用急着回答,你考虑清楚。”
余祈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汤匙停在碗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最终,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细若蚊呐的声音挤出两个字:“……再说。”
“好。”贺正霆没有勉强,“吃饭。”
饭后,贺正霆和沈明瑜在客厅低声交谈。
“手续基本都齐了。临时监护权很稳固。”贺正霆翻看着张律师传真过来的文件副本,“现在的问题是长期安置。余大勇那边,就算这次毁坏财物和之前的家暴坐实,刑期也未必很长。他出来后,依旧是个隐患。祈年满十八岁还有一年多,这期间和之后,都需要一个稳定安全的环境。”
沈明瑜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长期监护?或者……收养?”她看向丈夫。
贺正霆点点头:“从法律和她的长远利益考虑,这是最稳妥的方案。彻底切断与余大勇的法律关系,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给她提供长期庇护、规划教育甚至未来。当然,这需要她本人的同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这孩子的心理创伤……可能需要非常长期的专业干预和支持。一般的寄养家庭,恐怕很难提供这么稳定和专业的资源。”
沈明瑜沉默了片刻,眼神坚定起来:“我同意。只要祈年愿意,我们家……就是她的家。瑾瑾也……”她想起女儿对余祈年那毫不掩饰的保护欲和关心。
“嗯,瑾瑾那边没问题。”贺正霆合上文件夹,“现在关键还是祈年自己。她对‘家’这个概念,恐怕充满了创伤和恐惧。让她接受一个新的、永久的‘家’,需要时间和契机。不能操之过急。”
“那……等笔录做完之后?或者……再等等?”沈明瑜有些拿不定主意。
“看情况吧。”贺正霆目光深远,“等余大勇这件事有个明确的结果,等她……能感觉到真正的安全之后。”
警方的正式介入和立案,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在南华附中悄然竖起。
校园安保明显升级了。后门那条僻静的小路增加了巡逻频次,穿着制服的保安身影在上下学高峰时段更加醒目。美术教室所在的区域也加装了新的监控探头。学校管理层召开了紧急会议,强调了校园安全和学生保护的重要性,虽然没有点名,但风声鹤唳的气氛让一些平时喜欢搞小动作的学生也收敛了不少。
余祈年似乎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特殊人物”。同学们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同情、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疏离。主动和她说话的人更少了,仿佛靠近她就会沾染上麻烦。她依旧独来独往,但行走在校园里时,那种无形的被注视感似乎更加沉重。她将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时刻警惕外界风吹草动的蚌壳。
贺栀瑾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又无处发泄。她能做的,就是更紧密地守在余祈年身边。放学后,她不再磨蹭,训练一结束就立刻收拾东西,一瘸一拐地快速跑到约定的花坛边,陪着余祈年一起等老赵的车。课间,她只要不训练,就坐在余祈年前排的位置,转过身来写作业或者看漫画,用自己高大的背影隔绝一部分投来的目光。她不再刻意逗余祈年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这种无声的守护,余祈年感受到了。她依旧很少说话,但紧绷的神经在贺栀瑾身边时,会有一丝微弱的松懈。她会在贺栀瑾埋头写作业时,偷偷抬起眼皮,看着对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阳光在她毛茸茸的短发上跳跃。有时,她的手指会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铅笔。
篮球队迎来了关键一战——对阵去年淘汰他们的死对头七中。主场作战,体育馆内座无虚席,加油呐喊声震耳欲聋。
贺栀瑾的脚踝恢复得不错,但教练出于谨慎,还是将她放在首发阵容,但限制了上场时间。比赛打得异常胶着,比分交替上升,火药味十足。七中的防守动作很大,小动作不断,裁判的哨声频频响起。
“犯规!阻挡犯规!”裁判吹响哨子,指向七中一个高大的中锋。那中锋刚刚用一个隐蔽的肘击动作撞倒了试图突破的苏晚。
“靠!眼瞎啊!这球干净!”七中教练在场边跳脚大骂。
“你才眼瞎!肘子都怼脸上了!”贺栀瑾火冒三丈,冲着对方教练吼回去,被队友死死拉住。
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在一次激烈的篮下争抢中,贺栀瑾高高跃起争抢篮板,落地时,一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脚,绊在了她刚刚伤愈的右脚踝外侧!
“啊!”贺栀瑾痛呼一声,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她抱着脚踝,痛苦地蜷缩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哔——!”裁判哨声尖锐响起。
“恶意犯规!驱逐出场!”裁判毫不犹豫地指向了七中那个动作肮脏的后卫。
场上一片哗然!南华附中的学生们愤怒地站起来,怒骂声响彻场馆。
七中的队员还想争辩,被裁判严厉制止。
贺栀瑾被队友搀扶下场。队医立刻上前检查。她疼得冷汗直流,嘴唇都咬白了,却硬是没再叫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被驱逐出场的七中后卫,眼神像刀子。
替补席后方第一排,余祈年猛地站了起来!沈明瑜也紧张地握紧了她的手。余祈年的脸色比贺栀瑾还要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担忧,身体微微颤抖着。她看着贺栀瑾痛苦的表情,看着队医喷着止痛喷雾,看着贺栀瑾咬着牙、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她。
但这一次,恐惧中夹杂着一种更强烈的东西——愤怒!对那个恶意伤人的混蛋的愤怒!对贺栀瑾再次受伤的心疼!
贺栀瑾在队医的搀扶下,单脚蹦着走向替补席。路过观众席下方时,她抬起头,正好撞上余祈年那双盛满了惊恐、担忧和……愤怒的眼睛。贺栀瑾愣了一下,随即,在巨大的疼痛中,她竟然对着余祈年,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异常坚定的笑容,甚至还努力抬了抬没受伤的左手,比了个“OK”的手势,用口型说:“没……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声“没事”,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在余祈年眼里,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强光!
不是毁灭。
是即使被恶意中伤,也要传递“没事”的信号!
是即使疼得要命,也要挺直脊梁!
余祈年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贺栀瑾被安置在替补席上,队医给她脚踝裹上厚厚的冰袋。贺栀瑾的目光依旧紧盯着场上,嘴里还在大声指挥着队友,仿佛受伤的不是她自己。
“张鹏!顶住内线!别让他们轻易进来!”
“苏晚!有机会就投!别犹豫!”
“防守!防守!防住这一球!”
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场上的喧嚣和场下的愤怒,清晰地传入余祈年的耳中。
余祈年缓缓坐回座位。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拿出速写本。她只是紧紧攥着拳头,身体不再颤抖,眼神紧紧追随着场上那个穿着7号球衣、被换上来顶替贺栀瑾位置的后卫,看着他在贺栀瑾一声声嘶哑的指挥下,奋力拼抢,努力组织进攻。
当比赛结束的哨声终于吹响,南华附中凭借最后时刻的顽强防守,以微弱优势险胜七中时,整个体育馆沸腾了!队员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冲向替补席,将拄着拐杖站起来的贺栀瑾团团围住,欢呼着将她抛向空中!
余祈年站在沸腾的人群边缘,看着被抛起又接住、脸上终于绽放出真正灿烂笑容的贺栀瑾,看着周围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庞,看着这充满了汗水、泪水、愤怒与狂喜交织的鲜活场景……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暖流,悄然冲刷着她心底冰冷的恐惧和壁垒。
新的裂痕或许还在隐隐作痛,但新的壁垒,也在无声地、由内而外地,一点点构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