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企鹅日记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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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踏上希腊半岛土地的那一刻，少女几乎是脱力跪倒在沙滩上。
海盐渍得她眼眶发疼，裸露的皮肤表面沾满泥垢开始掉渣，干黏的发丝黏在脸颊脖颈，海水浸泡了数日的裙摆早已破烂不堪。
莉奈小口小口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因海上连日的颠簸与凶险疯狂跳动。
这种劫后重生的感觉再次体验了一次，从悬崖边的死里逃生，到海上风暴的九死一生，她硬生生扛过了一切，才抵达这里。
莉奈轻抬眼皮，远处密布的橄榄林与错落的白色石屋，在日光下铺展开来，白墙蓝顶，绿意环绕，和她曾经在文献里、图画书中见过的模样高度吻合。
现在，她来到了这片离神明最近的土地。
心底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连日积攒的疲惫、饥饿瞬间席卷而来，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耳边的海浪声渐渐远去。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干，她连维持跪坐的姿势都做不到，身子一软，便直直朝着沙滩倒去，彻底陷入了昏迷。
倒地前的最后一秒，她隐约感觉到，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朝她靠近，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托起了她下坠的身体。
再次有意识时，莉奈是被淡淡的麦香与草药味唤醒的。
睁开第一眼，是干净的石质屋顶，身下铺着柔软的干草与羊毛毯子，不再是海边冰冷的泥沙，也不是摇晃的小船，周身干燥清爽。
莉奈缓缓爬起来，转动脖颈，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陋却整洁的小石屋，屋内摆着木质的桌椅、陶罐，墙角堆着晒干的橄榄枝。
“孩子，你醒了？”
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粗布长裙的老妇人端着陶碗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眼角的皱纹让莉奈心生熟悉，像院长妈妈。
老妇人名叫吉娜，莉奈可以管她叫吉娜阿姨，附近的人也都这么叫她。
吉娜阿姨告诉莉奈，她是这片半岛附近的原住民，以种植橄榄和海钓为生，今早去海边晾晒渔获时，发现了昏迷在沙滩上的莉奈，便费力将她带回了家。
吉娜阿姨坐到床边，伸出粗糙的手，轻轻贴在莉奈的额头试探温度。
少女昨夜发了低烧，一直昏昏沉沉。
确认她不再发烧后，才将温热的陶碗递到她手边，碗里盛着熬得软糯的麦粥，飘着最原始的谷物香味：“快喝点粥暖暖身子吧，你在海边晕了快一天了，身上全是伤，想必是吃了不少苦。”
莉奈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是捧着温热的陶碗，点了点头，吞咽咀嚼着。
她太饿了，她渴望食物，渴望被食物填饱，证明她还活着。
麦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点点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莉奈恢复了点体力，有一搭没一搭和吉娜聊着。
从这位善良的老妇人口中，她得知这里是希腊半岛边缘的橄榄小镇，民风淳朴，远离城邦的喧嚣，吉娜阿姨独自居住在邦城外，而女儿嫁在了内邦生活，便好心收留了落难的她。
胸口的银色月印隔着布料微微发烫。
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再次收获了善意。
而这份善意也让她有了片刻的喘息，静静等待着那场，只为阿尔忒弥斯奔赴的神明侍徒选拔。
莉奈暂时在这里停了下来，她需要调整自己的状态。
她不能以这样的样子出现在阿尔忒弥斯的面前。
她需要体体面面、漂漂亮亮地站在她的身侧。
莉奈换上吉娜阿姨缝补的粗布衣裙，她装着奥波尔和珍珠的小布袋，早已跟着风暴消失不见。
出于愧疚，莉奈开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白天清晨，莉奈恢复原身后跟着老人去往橄榄林帮忙，采摘饱满的橄榄果，分拣晾晒。
傍晚吉娜阿姨休息后，她会去海边打理渔线和翻捡贝壳螃蟹。
闲暇时，她就坐在屋前的石阶上，轻轻抚摸胸口发烫的银色月印，望着奥林匹斯山的方向，静静沉淀着心底的执念。
莉奈从不多言，说的多错的多，少说多做不会出错。
她把小石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帮吉娜阿姨洗衣劈柴、熬煮草药。
吉娜阿姨分给她的食物，她总会悄悄省下半份，留给偶尔来小石屋蹭食的流浪小猫，也从小猫口中，听来了不少外界的流言与消息。
吉娜阿姨愈发疼爱这个沉默又乖巧的少女，总说她像自己的亲孙女一般贴心，两人相依相伴，简陋的小石屋，日日都散发着人烟气。
莉奈也渐渐摸清了吉娜阿姨的生活。
吉娜阿姨除了打理自家的小片橄榄林，偶尔会替女儿米娅去列罗斯贵族府邸顶班，做些洗衣、打扫等粗活，只为换些微薄的酬劳补贴家用。
女儿米娅嫁给了内邦的一个普通铁匠，夫妻俩整日辛苦劳作，勉强糊口，后来生下一个女儿，取名索菲亚。
小姑娘刚满十岁，生得天真软糯，眉眼灵动，一点也不认生。
第一次来小石屋见到莉奈，便迈着小短腿扑进她怀里，仰着小脸要了一个大大的拥抱，一口一个“姐姐”喊得格外亲昵，时时刻刻都黏着她。
可这份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一股压抑的氛围，突然笼罩了整个希腊半岛。
百年一度神明为自己挑选侍徒的日子。
正式降临了。
神使的宣告传遍大街小巷，奥林匹斯众神要从人间挑选侍徒，可消息传开，换来的不是期盼，而是举国上下的抗拒与恐慌。
街头巷尾，人人谈及此事都面露嫌恶，纷纷避之不及。
在所有凡人眼里，所谓的神明侍徒，根本不是荣耀，而是终身为神驱使，毫无自由的卑贱奴仆。
一旦被选中，便要与凡世彻底割裂，此生再无归家之日，连生死都由神明掌控，是最屈辱的归宿。
没人愿意把自家孩子送入神邸，哪怕是贫苦人家，都宁可守着清贫度日，也不愿让孩子沦为神明的侍徒。
而这场挑选，恰好轮到了米娅帮工的列罗斯贵族府邸，神使指定，府邸中需选出一名适龄少女，添至名单中，前往神山参加夜宴。
贵族老爷与夫人当即变了脸色，他们视亲生女儿为掌上明珠，百般宠爱，绝不可能让她去做那卑贱的神侍，更舍不得她从此离开家族，永无归期。
可神命难违，违抗神明必将招致灾祸，整个家族都会受到牵连。
一番算计之下，他们把目光投向了府里的下人，最终盯上了米娅的女儿，盯上了年幼的索菲亚。
孩子的父母只是普通铁匠和女佣，无权无势，根本无力反抗贵族的强权。
贵族老爷直接下令，让索菲亚代替自家女儿，参加神明侍徒的选拔，若是不从，便将米娅一家全部赶出城邦，断了他们所有的生计，让一家人流落街头活活饿死。
为了让米娅夫妇乖乖就范，贵族老爷直接拿出一大袋沉甸甸的奥波尔金币，重重拍在两人面前，金灿灿的钱币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笔巨款，足够他们夫妻俩往后半生衣食无忧，不用再做苦累的活计，甚至能在城邦里买下属于自己的小宅院，彻底摆脱底层佣人的身份。
米娅和丈夫看着眼前的金币，又看了看身边懵懂无知的索菲亚，心底的天平，渐渐开始倾斜。
他们本就因为索菲亚是个女儿，心底藏着几分不满，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女孩终究是要嫁人的，算不上家里的根基。
一边是改变命运的巨额财富，一边是要送去做神明的侍徒，此生再无相见可能的女儿，一番激烈的挣扎后，世俗的贪婪与自私，终究压过了骨肉亲情。
“能够侍奉神明，是这孩子天大的福分，你们该知足。”
贵族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浇灭了米娅夫妇心底为数不多的愧疚感，让他们彻底心安理得。
夫妻俩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松了口，同意了贵族的决定，打算将年幼的索菲亚，送上选拔名单，换来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消息传到小石屋时，吉娜阿姨当场瘫坐在地，东西都来不及收拾，跌跌撞撞前往内城。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真正为索菲亚伤心，愿意为索菲亚拼命的人。
吉娜阿姨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泪水，扑到贵族府邸门前，一遍遍跪地哀求，甚至狠狠磕头，额头磕出鲜红的血痕，只求贵族放过自己年幼的外孙女。
可她的卑微恳求，只换来管家的冷漠呵斥与肆意嘲讽。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女婿，看着他们盯着那袋金币，满脸动摇又贪婪的模样，吉娜的心彻底凉透，哭得撕心裂肺，却怎么也唤不回女儿女婿的良知。
米娅和丈夫全程沉默着，别过头不敢看向老母亲，更不敢看向站在一旁一脸茫然的索菲亚，默认了这场残忍的交易。
吉娜阿姨哭红了双眼，却只能束手无策，她抱起索菲亚想把她带回石屋，事情无法改变，她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陪伴着索菲亚。
“三天后，请您把孩子奉还回来。”
“否则……您的女儿女婿的下场，您应该最清楚不过。”
贵族老爷冷冷道，和夫人转身离去，懒得再看这场骨肉分离的滑稽戏。
石屋里，小小的索菲亚不知道外祖母为何哭泣，还做着鬼脸逗她笑，越是这样子，吉娜阿姨哭得越伤心，浑浊的泪水浸湿了衣襟。
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外孙女，要被自己的亲生父母，亲手推入火坑，她却无能为力。
莉奈站在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心一次次被紧紧揪起。
她想起了在福利院的日子，男孩永远拥有优先被领养的机会，健康漂亮的小女孩尚且能被挑选。
而那些带着些许瑕疵，或是单纯因为性别，一出生就被抛弃的女孩，只能在福利院耗尽童年。
莉奈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院长妈妈曾告诉她，她是被人遗弃在医院垃圾桶里的，只因为她出生时带有兔唇。
那样一个可以轻易治愈的小缺陷，仅仅因为她是女孩，就成了被亲生父母抛弃的理由。
莉奈也曾无数次偷偷想过，如果自己是个男孩，是不是就不会被抛弃，是不是就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直到六岁那年，一位匿名的女博士捐赠了善款，帮她做了唇腭裂手术，手术费整整三万元。
院长妈妈说，那位女士不留姓名，只留下一句话：若真的想感谢，就把这份善意，传递给更多需要被守护的女孩。
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而如今，看着年幼无辜，即将被亲生父母牺牲的索菲亚，过往的记忆，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是吉娜阿姨在她昏迷垂死之时收留了她，给了她食物与关怀，这份救命之恩、照料之情，她从未忘记。
这场选拔，本就是她奔赴阿尔忒弥斯的唯一机会。
她不远万里渡海而来，熬过狂风巨浪，扛过饥饿疼痛，本就是为了参加这场选拔，靠近那位拯救她的月光女神。
一边是报恩，一边是执念，两条路在她心底重合。
她缓缓走上前，蹲在瘫坐哭泣的吉娜阿姨面前，伸出手，用衣袖轻轻擦去老人脸上纵横的泪水与额头的血迹，动作温柔又郑重。
随后，她又转头看向依偎在老人怀里满眼无措的索菲亚，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
“吉娜阿姨，不要哭了。”
“让我去，替索菲亚参加这场神明的选拔。”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吉娜阿姨抬起布满泪水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去做神的奴仆，一旦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啊！”
“我知道。”
莉奈轻轻点头，目光澄澈，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她不在乎世人眼中的卑贱，不在乎所谓的奴仆身份，不在乎从此与凡世隔绝。
她只知道，她要报答吉娜阿姨的恩情，要救下年幼的索菲亚。
她更要抓住这个机会，去见那位心心念念的、赐予她新生的阿尔忒弥斯女神。
“我本就孤身一人，本就想去参加这场选拔。”
“让我替索菲亚去，贵族那边，我来应对。”
任凭吉娜阿姨如何劝阻，莉奈都已下定决心。
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太明白这份恩情必须偿还。
三天后，在吉娜阿姨和索菲亚的陪同下，莉奈来到了贵族府邸。
“我可以替索菲亚，加入选拔名单，前往奥林匹斯神山。”
“但我有一个条件。”
“贵族老爷许诺给米娅夫妇的那袋奥波尔金币，一分不少，全部交给吉娜阿姨。”
“往后这笔钱，只用于养育索菲亚，供她长大成人，保障吉娜阿姨晚年安稳，任何人都不得挪用，包括索菲亚的亲生父母。”
她看向米娅夫妇，彻底堵死了他们贪婪的念想：“你们既然为了钱财，放弃了女儿，就再也没有资格支配这笔用她的人生换来的钱，只有吉娜阿姨，能好好守护索菲亚长大。”
她要确保，自己这一去，吉娜阿姨能安稳度日，索菲亚能摆脱原生家庭的自私，被好好呵护长大。
贵族管家愣了片刻，立刻将这番话转达给贵族老爷。
一心只想找替身脱身的贵族，当即满口应允，别说只是把金币给吉娜，就算是更多要求，他们都愿意答应。
毕竟在他们眼里，只要自家女儿能躲过这场劫难，这点钱财根本不值一提。
吉娜阿姨依旧拼命摇头，老泪纵横地苦苦劝阻，她舍不得这个如同亲孙女一般的少女，去奔赴这样一条绝路。
可莉奈心意已决，无论老人如何劝说，她都没有丝毫动摇。
最终，选拔名单上的名字，正式换成了莉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企鹅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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