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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镜花水月 盛霄还在不 ...

  •   *

      殷怀民还在床上睡着,盛霄缓缓地走近了。

      老人身体枯瘦,蓝白病服下像是裹着一截枯木,空空荡荡,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口鼻盖着氧气罩,挡住大半张苍老而温和的脸。

      盛霄伸手,指尖在快要碰到殷怀民的脸时停了下来,他轻轻叫了声:“爷爷。”

      “我来晚了。”

      病房的隔音很好,甚至都听不到外面的打架声,只有起伏的呼吸声与心电图的滴滴声在寂静的病房回荡。

      殷怀民眼皮颤了颤,睁开了眼睛,声音虚弱,“是……霄霄啊,怎么不去上学?”

      盛霄单膝跪地,握住了殷怀民那只枯瘦的手。

      “我……我放假了,”他艰难扯出一个笑,头微微低了些,“过几天回学校。”

      “这样啊,那在学校怎么样,”殷怀民轻轻问,“有没有被欺负?被欺负了要和爷爷说,啊。”

      盛霄用力点点头,握着殷怀民的手收紧了些,“挺好的,没人会欺负我。”

      从他被带回盛家以后,就很少能与殷怀民见到面,他总是被各种事情缠身,有时候,他忙里偷闲跑去福利院,能陪伴老人的时间也少之又少。

      以至于……

      他连爷爷什么时候生病了也不知道。

      “我放假这几天,想多陪陪您,”盛霄说,“您就别再赶我走了,爷爷。”

      “我什么时候赶过你,”殷怀民笑了一下,“你这孩子……那是你的家呀……”

      盛霄摇头,“那里不是我的家。”

      殷怀民缓缓地抽出被盛霄握住的手,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傻孩子,总不能一直留在爷爷身边吧。之前捡到你的时候,还是个在襁褓里嗷嗷大哭的小崽儿,现在霄霄都这么大啦……”

      盛霄头垂得更低了些,唇角试图勾起笑,可最终又撇了下去。

      好在夜色朦胧,殷怀民看不到他的神情,絮絮说着:“霄霄啊,爷爷这是小毛病,过几天就好了,放假了就好好出去玩儿,别一直守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嗯?”

      “没什么玩儿的,”盛霄把那只手重新握回来,“我就想在这儿陪着您,您养我小,我养您老。”

      殷怀民无奈地笑,“好好好,你这孩子啊,做了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殷怀民又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盛霄将额头抵在老人的手背上,身躯轻轻颤动着,床单边沿晕开一片深色。

      许久,他才站起身,给老人掖好被角后,走到了门口。

      *

      病房门外。

      梁嘉衡打完最后一个保镖,气喘吁吁靠在门边,没有半分要退开的意思。

      白炽灯照在地板,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梁嘉衡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微微侧了下头。

      叮。

      电梯门这时候开了。

      梁嘉衡眯眼看去,那个男人身形高大,身后跟着一众保镖,面相竟与盛朗有三四分相似。

      但气质大不相同,盛朗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阴森感,而眼前这个男人,只是沉冷。

      男人扫视了一圈地板,又看了眼靠在门板边的梁嘉衡,之后迈步朝梁嘉衡走来。

      “盛总。”身后的保镖欲上前,“小心……”

      盛柏停下脚步,抬了下手,保镖就止住了话头。

      盛柏与梁嘉衡对视,他只是这么看着,没有说话,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梁嘉衡后背猝地一空,他踉跄一下后站稳。

      门从内拉开,盛霄走出来,“学长,你还好……”

      盛霄顿住,抬头对上盛柏的目光,盛柏面无表情开口:“闹剧结束了,带走。”

      说完,盛柏已经转过身。

      保镖顿时会意,上前就要捉拿。

      梁嘉衡抬起一只手臂,挡在了盛霄面前,几个保镖顿时不敢再上前,为难道:“盛总,这……”

      盛柏转头看了一眼,冷声道:“怎么,还没闹够,让一群人陪着你浪费时间?要么你自己走过来,要么把你绑回去。”

      梁嘉衡的手臂像是铁杆,盛霄无法再前进半步。

      耳畔倏然一凉,梁嘉衡身躯僵直,世界的声音再次灌入了耳朵。

      盛霄轻轻地笑了一下,指尖轻轻搭在梁嘉衡手臂,“学长,没事的,他们不会伤害我的。”

      梁嘉衡没动,定定看着盛柏,一字一顿道:“你……把人当提线木偶的混蛋。”

      盛霄愣住,手指轻轻缩了起来。

      盛柏皱了下眉。

      “为什么不让他自己选择,”梁嘉衡说,“那是他重要的……家人。”

      空气静默许久。

      盛柏冰冷的目光落下来,好似冰锥,“家人,盛家才是他的家。你是以什么资格来过问盛家的事的?”

      梁嘉衡一步未退。

      “很好,”盛柏语气平淡,“盛霄,你最好祈祷他永远不会发现这件事。”

      说完,盛柏迈步离开,带着保镖进了电梯。

      梁嘉衡体力透支,拦在盛霄面前的手臂垂了下去,整个人都往后倒去。

      盛霄眼疾手快地把人抱在了怀里,“学长——”

      电梯逐渐下行,轿厢里死一般地寂静。

      盛柏面无表情,电梯门倒映着一众人的身影,保镖黑压压的一片,仿若压城的黑云。

      回过工作消息,盛柏对身边的保镖吩咐道:“封锁这家疗养院的消息,剩余的事,不要插手。”

      保镖顿住,“可是盛总,盛董那边已经在查了。”

      “那就让他忙起来。”盛柏锁屏,“城南那地皮,他不是挺想要的么。”

      *

      深夜的疗养院里很安静,病房隔壁就是家属专用的休息室。

      盛霄扶着梁嘉衡坐到沙发里,向前台护士借了医药箱来。

      梁嘉衡伤得有点严重,虽然是练过跆拳道,但也依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学长,”盛霄打开药箱,用棉签蘸着碘伏给梁嘉衡的脸上涂,“痛吗?”

      梁嘉衡摇头,他抓住盛霄涂药的手,“去休息,死不了。”

      盛霄顿住,轻轻动了动手腕挣出来,继续涂药,“好,给你上完药我就去。”

      梁嘉衡没再动,脸颊和手臂先是传来一阵微凉触感,接着又是火辣辣地痛。

      盛霄动作放得很轻,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握着梁嘉衡手臂,将上面的碎石子与木刺挑出来。

      梁嘉衡微微蹙眉,但也没有把手臂抽去去,直到盛霄带着笑意问:“学长,你干嘛为了我这么拼命啊?”

      梁嘉衡:“……”

      果然,这人正常不到三秒钟。

      他侧过了头,等盛霄上好药就把手臂抽回,冷冷道:“还你上次的人情。”

      盛霄先是一愣,片刻后又笑,“所以现在,我们算两清了?”

      梁嘉衡抿唇,不语。

      “可我不想和学长两清。”盛霄笑盈盈说,“我们之间……可不可以别算得那么清楚啊?”

      盛霄甜言蜜语太多,梁嘉衡都不知道该信哪句,他觉得有点烦,抬手把盛霄推开,“不早了,睡。”

      盛霄也没想到梁嘉衡会推他,整个人都往后仰倒,梁嘉衡下意识伸手去拉。

      他们摔在地毯上,梁嘉衡一条手臂撑在地面,后背却被盛霄的手揽住,另一只手紧扣他的后脑勺。

      这是一个全然保护的姿态。

      梁嘉衡垂眼。

      盛霄的眼睫毛长而浓密,皮肤在灯光下呈一种健康的黄白,视线下移,起伏的锁骨上处有一颗小痣。

      梁嘉衡喉咙滚了下,与盛霄对上视线,那双含着笑意的眼里浮现出一抹极迅速的错愕,须臾又隐去。

      “学长,你没事吧?”盛霄问。

      “……”梁嘉衡没说话,他几乎是立刻起身,从一旁的单人床扯过了毛毯,窝回沙发。

      真是……糟糕的对视!

      没给盛霄再搭话的空间,梁嘉衡盖上毛毯闭眼,没管地上人的死活。

      盛霄从地上起来,走近了沙发。

      梁嘉衡整张脸都埋在毛毯里,他侧脸睡着,面朝沙发那一侧,隐约瞧见有些红的耳朵。

      “学长,你睡了吗?”

      没有回答。

      盛霄不再说话了,周围都静静的。

      就在梁嘉衡以为人已经去床上睡了时,耳畔传来一阵微凉触感。

      他呼吸猛地停滞,眼睛却没睁开。

      助听器被摘下来,盛霄的指骨蹭过他的耳垂,红的地方更红了一些。

      世界再次陷入沉寂,灯渐渐地灭了,室内一片昏暗,唯有月光斜斜照来。

      梁嘉衡翻身,他眼眸微睁,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床上的盛霄。

      盛霄似乎也已经睡着了,胸脯随着呼吸起伏。

      梁嘉衡闭眼,他难得度过了一个没有噩梦的夜晚。

      *

      之后的日子平淡如水,白日里盛霄与梁嘉衡去学校上课,一闲下来就去疗养院看护老人。

      殷怀民是在初冬的一个清晨走的。

      彼时盛霄考完了期末的最后一门课,没有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殷怀民遗言都没留下,只是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去了。

      盛霄来到疗养院,走近了老人,没有悲伤,没有哭泣,他知道殷怀民不喜欢他哭的样子。

      他最后一次拉起殷怀民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眷恋地蹭了蹭,“爷爷,您走好。”

      梁嘉衡就站在盛霄身边,静默地看着,或许他应该说一些安慰的话,但他语言系统天生就不敏感,搜肠刮肚许久,终于说:“节哀顺变。”

      盛霄低低嗯一声,他将老人的手放回被子里,眼帘低垂着。

      他与梁嘉衡一起安葬了殷怀民,冬日墓园的风冷得像刀在刮,他们借来铁锹挖了坑,埋了土,后来发现缺一块石碑刻字。

      工作人员看他们一眼,问:“你们是死者的孙子?”

      盛霄用手又在坟前堆了土,好似没听见。

      梁嘉衡嗯一声。

      工作人员哎了一声,“我观察你们很久了,是兄弟吧?老人不火化么?”

      “……没有,”梁嘉衡讲,“火化了只有骨灰,土葬还能留个念想,假装那个人只是睡着了,有一天还会醒过来。”

      尽管那只是自欺欺人。

      不过,自欺欺人就自欺欺人吧,留着念想总是好的。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梁嘉衡看向不远处的盛霄,用粤语说了句:“叶落归根,下世投胎去個好人家。”

      工作人员没听清,带梁嘉衡去了墓园后山,寻来一块废石板,“不介意的话,用这个吧,不收你们钱。”

      梁嘉衡点头,拿着石板回去,在上面刻字立碑。

      敬过香磕过头,盛霄说:“学长,我们走吧。”

      梁嘉衡低低应一声。

      盛霄看起来没被影响,期末结束后,依旧与宿舍那帮人打闹说笑,看不出半分难过沮丧。

      直到宿舍里的人都放寒假回了家,盛霄这才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狐朋狗友电话甚多,他疯玩了好几个通宵,该打游戏打游戏,该喝酒就喝酒。

      酒精彻底麻痹神经,大脑就停止了运转。

      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夺走他手里的酒杯,语调清冷:“再喝下去,没人给你收尸。”

      盛霄眯起眼睛,反手抓住那只手,笑了一下,“什么时候来了一个这么好看的调酒师?”

      他周围的几个富家公子哥呆住,以为盛霄会交代在这里时,那位平时碰一下都能把人掀翻的调酒师却没有动。

      他们听见调酒师连名带姓地喊人,“盛霄。”

      这时候,那公子哥们点的男模女模鱼贯而入,几人顿觉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盛二少,您看看有没有喜欢……”

      梁嘉衡凉飕飕往他们那儿看了一眼,几人顿时没了声儿。

      盛霄还在不清不楚地耍酒疯,往梁嘉衡脸上亲了一口。

      梁嘉衡:“……”

      众公子哥们嘴巴张成O型,立刻把那些男模女模赶了出去。

      梁嘉衡强忍着把人扔出去的冲动,劝自己那只是醉鬼,他把盛霄拉起来架在肩膀,从包厢离开了。

      冬夜风冷,盛霄非但没被这股风吹醒,反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爷爷……”

      梁嘉衡没去纠正那个称呼,带着盛霄去自己的出租房附近。

      把盛霄扔在床上的时候,那人似乎清醒了些,但依然胡言乱语着:“学长……棒棒糖没有了……它碎了,家……爷爷也没有了……”

      说着说着,盛霄觉得眼睛难受,水流争先恐后地从眼眶流出来,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重复地,委屈地说:“我没有了。”

      梁嘉衡沉默片刻,手指摸到口袋的轮廓,是硬的,圆的。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盛霄上次送的棒棒糖。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兜里。

      梁嘉衡把那枚棒棒糖放在盛霄手心,说:“有的。”

      盛霄似乎安心了一些,手指微微收拢,缓缓闭上眼睛。

      梁嘉衡转身去卫生间打了盆水,出来时盛霄已经睡熟了。

      手里紧攥着那枚棒棒糖,像是攥住了唯一的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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