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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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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吕宓自缢于昭阳殿。太医令验脉时才惊觉她并未有孕,急报去了宣室殿。裁决来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是随意潦草,由随倬代为转达的口谕——知道了,将吕宓拉去宫城外葬了即可。
当然,是以罪眷而非宫妃的身份。
吕氏全族上下一百余口人,除去已经伏诛的几人,还有众多男女老幼等待宣室殿下诏宣判。长安城内战战兢兢的不止吕氏本家,与吕家沾连姻亲的众多豪门皆惊惶不已,更有甚者,竟休书将吕氏妇人赶出了府门,堂而皇之地宣告与吕氏再无干系。
在宣判的诏书发出之前,鲁元长公主携重金奏请面见陛下,恳求刘肃允许自己的女儿和离,不受吕氏之祸。
宣室殿里,鲁元长公主跪伏在地,姿态低到了尘埃。因太皇太后薨逝,她一身缟素。她道:“妾今特向陛下献奉黄金一万斤,恭贺陛下顺利平叛。”
刘肃坐在上位,有意问道:“姑母今日奉金来此,只是为了道贺?”
鲁元答道:“陛下慧眼如炬,妾尚有一请,只为了妾的女儿兰漪。”
殿内一时沉默。
鲁元垂首敛目,接着陈情:“小女无辜,稚态可怜,她从小长在深闺,沐浴皇恩,更从无一毫悖逆之意。此次吕氏兴乱,亦与她无分毫关系。实不应平白沾连罪责。妾叩请陛下允她与吕式和离,回转公主府。”
“姑母。”刘肃唤了她一声,却仍是冷淡非常,“翁主嫁与了吕家作妇,那吕家作乱,又怎么会如你所说与她毫不相干呢?吕家兴荣时她安享羡贺,吕家衰败时便不能一同罹难,这是什么道理。这世间姻亲之理就是如此,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鲁元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直起上身,再次重重一叩首,道:“妾私以为血脉亲情胜于姻亲连理,小女既摆脱不了吕家妇的身份,妾愿替她受刑,还望陛下恩准。”
上首的刘肃听见此言,脸色陡然难以言喻起来,他看了看叩拜的鲁元,搭在案台上的手无意识地捏紧了竹简一角。
他对这个姑母有些厌恶,本来是打算存心为难,但此刻……罢了。舐犊情深,何其哀婉。他也没必要强行将安平下狱。
刘肃松了手,垂下眼帘,淡声道:“姑母言重了。血脉亲情确胜于姻亲之理,朕亦无意让你们母女生离。便让翁主回公主府去吧。”
鲁元当即不禁垂泪,“妾叩谢陛下恩德。”
…
长公主离开后,皇帝对吕氏的罚判也下来了。
吕氏男丁不论老幼,流三千里。女者皆入掖庭作苦役,终身不可免。樊婴作为叛党之首吕绪的女儿,亦难逃罪责,同样在入掖庭作苦役之列。
*
霸陵邑。
姜采在这日出了陵园,与倚莲一道来到长水旁漫步。
长水不同灞水汹涌,更有静水流深、蜿蜒绵长之态,如绸水波荡漾在广塬上,倒映了天地。岸边溪摊上芦苇丛生,偶有白鹤鹭鸶之影。
今晨,太皇太后薨逝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陵园,姜郢亦将昨日进展尽报于她。还算是意料之中,但仍有悬而未决之处——皇帝的态度。
刘肃一直没有表态。或许是他觉得此无关紧要,不值得他动神;或许是他早已暗生怒火,只是暂未表露。毕竟在这场诛吕的棋局里,从头至尾,他都并无有要姜氏插手之意。
无论从本心还是私心来看,姜采都觉得是后者居多。
她长吁一口气,低头看向足下溪摊的沙石,牵足踢动起其中一块石子,发出咔咔声响。姜采脑中心绪未解,她弯腰随手执起一颗石子,往水上掷去。石子入水,荡开道道水波涟漪。
太皇太后已经薨逝,也许回宫的车驾在明日就会抵达陵园。然后……承玺綬、告宗庙、主椒房,直到再次被他废黜,栖居长门。
想到这里,姜采呼吸瞬间一滞。
耳边传来水波荡漾声,她侧头看去,倚莲也照着她掷石子玩,却没想到打出了个水漂。
倚莲惊喜不已,又连着掷了数颗,打出的水漂或多或少。姜采也再掷了一颗,依旧沉入水底。
姜采弯腰再拿起一颗石子捏在手中,迟迟未掷。
今世总会有些不同的,她想。回去吧,回到那座金户玉铺、兰椽杏梁的宫殿里,重新接过那枚皇后之玺。她要用皇后的权柄,帝王的恋慕,臣子的效忠,为自己改写一个结局。
石子自她手中飞掷,划过水面,荡起两三水波,最终漫入水底。
倚莲替她数着,附掌夸赞:“女郎真厉害。”
姜采神情平静,道:“我要去长门园看一看。”
…
长门园自两年前开始修筑营建,如今已将至竣工。
姜采由人接引着走到园门前,她望着眼前这扇新落成的园门,伸手缓缓推开,宫室轮廓落入眼中,她在原地站立几息,抬步跨过门槛走入园内。
一切都是这么熟悉,台阶,廊柱,园景,不一而足。
春阳倾洒,娇花明媚。檐角上鸱吻昂首恣立,斗拱错落精巧,地砖纹以玳瑁。足以见得这座长门园是由名家巧匠耗费了无数心血所筑。于她而言也是一座华美瑰丽的坟墓。
姜采缓步走过廊道庭中,无需人引路,她径直走向了长门园的主室。
为后那几年,每逢霸陵祭祀她也会来这座行宫的主殿居住,被废黜勒令幽居在此时,她居住的也是这一间主殿。
进屋之前,姜采的目光最先放向了廊道下的一根廊柱。而后她似乎陷入了回忆里,她在回忆着那一日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却又有些模糊。
她收回目光,走入屋内,有些陈置诸如帷幔、锦饰、凭几还未布齐,但这间屋子已初具雏形。
没有在长门园停留太久,姜采便已离开。踏出园门之时,她亦未曾回望,这不会是她最后一次走入长门,但无论如何,只要她再次踏入,便绝不会再有走不出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