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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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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姜采亲眼见到在陷阱里挣扎濒死的麋鹿,心觉这样太过残忍,下令放走了这一对母幼,也忽略了他凌驾于真情之上的凌厉算计。而现在,她也必须再如同那只母鹿一般,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姜采对视上刘肃幽深的眸光,出声问道:“如果保下他的命,需要我做什么?”
刘肃眸光一闪,似乎不敢直视她的视线,只转而看向别处,道:“阿姊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她好好待在这里,安心等待她再嫁给他的那一日。
她微点头,复转身背对着他,默然无言。
他站起身走近她,双手环过她腰,自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靠在她肩头,感受着她由僵硬逐渐放松的躯体。
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推开他。
她道:“往后若无事,不要再来了。”
刘肃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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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裴照由人带上了宣室殿面见天子。
裴照跪伏在殿中,向皇帝叩首,“臣叩启陛下圣安。”
刘肃直身站在宫室右侧的剑架旁,正拿着一把斩马剑把玩,此剑由少府领命锻造,剑刃锋利非常,足以斩马,但他爱马如命,至今不曾尝试过,至于其他的头颅,倒是可以试试。
他听见了裴照的叩请,并不回应命其起身,反倒是因裴照伤处散发的淡淡气味而蹙眉。
裴照在被带上殿前已除去了桎梏镣铐,用冷水重重清洗了数十遍,又换过麻衣,重新束了发,形容整洁之后才得以面圣。纵然如此,仍是遭受了皇帝的厌恶。
皇帝懒得再细究这些细枝末节,挥手示意随倬将一卷诏书放到裴照身前,道:“卿自己看吧。”
殿中诸人皆已退下,只余这君臣二人独叙。
裴照抬头,展开诏书,诏上写着将他外任为苍梧郡守,明日即启程离长安赴苍梧就职。苍梧郡在與图的最南边,距长安足有三千里,是为百越蛮夷之地,山水险恶,瘴气横生。但至少皇帝下此诏,还是保下了裴照的官身性命。
刘肃垂首抚摸着手中的斩马剑,只想快些把琐事交代完,“诏书会在三日后大布,卿轻车密行,此后外任苍梧郡,山高路远,哪怕是风雨兼程,也需在一月之内赶到。不然,朕再问你的罪。”
“…喏。”
“苍梧本是俚僚之地,民风未化,卿到了那里,好自为之。也别再想着回长安了,在那里老死最好。”说到后面,刘肃的语气已越发不耐。
“——陛下是有意将臣发配至此地么?”裴照忽而发问。
铮的一声,皇帝拔剑出鞘,他只拔了一半,另一半仍收在鞘中,露出寒冷锐利的剑锋,映照出他冷厉深邃的眉眼,暗含着被冒犯的不喜。
他冷冷说道:“你僭越了。”
裴照却不谢罪,反倒直起上身,坦然直视着皇帝,“最坏无非再赴一回死罢了。”
“哦?”刘肃轻笑一声,“夷三族朕总能办得到的,所以别再惹闹朕了。”
停了一停,他又接着道:“你树敌太多,自身都难保,朕保你一命便是宽慈,却还妄想干预朝事,真是自不量力。”
裴照在皇帝话中发觉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问:“——是她求的你?”
刘肃默然片刻,又是冷冷道:“真以为自己有什么独到之处么,哪怕是换个人来,她一样会这么选。”
裴照轻声笑了出来,但这笑只维持了片刻,他便再也笑不出来了。他以为自己重活一世,诸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他还能再为她做些什么。到头来发现只是徒劳。
“是你太自负了,当朕的郎卫是泥捏的么?想支走便支走。”说到此处,刘肃又涌上来一股厌烦之意,“朕在太子宫那几年,称卿一声少傅,便算是偿还了这几年的授文之恩。她选择保你的命,也是偿还了你这些年来的念想,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她是君你是臣。守好自己的本分,也别再在朕跟前碍眼了。”
裴照默然片刻,忽而幽幽道:“可她根本不爱你,更不会再选择嫁给你。”
刘肃闻言微微阖眸,目光凝聚在手中冷刃上,眸光映射剑刃,他道:“你以为自己是谁,就可以来妄论我和她之间的事。”
“——可是是她亲口告诉我,她要离开长安!”裴照怒道,“承认吧,你那样对她,她早就恨极了你。”
刘肃闻言,竟反而轻笑一声,恨也好,爱也罢。早就分不清了。但他心底对裴照尤为不屑,更不屑将这些事讲给一个外人听。他从出生起就与姜采相识,彼此相伴几十年,裴照这个半道上冒出来的又算个什么东西?
“认清自己的身份。”刘肃最后下令道,“不用太久,你在苍梧就会收到她嫁给朕的诏书。”
这场君臣会谈的最后,裴照还是问出了那一句,“陛下这一回还是会废黜皇后么?”
刘肃一下收剑入鞘,剑刃颤动发出悠长的冷鸣声,他隐忍着怒火,斥道:“你可以滚了。”
“陛下连这都不敢回答我,又凭什么笃定她还是愿意做你的皇后?”裴照冷冷逼问皇帝,“陛下又可知道,前世她在长门宫的死状?——她遭人毒害,暴毙在宫廊下,衣容不整,呕得全身都是血,连近侍的宫人都不愿意触碰她。可你却连一个皇后规制的葬仪都不愿给她!你辜负了她,根本就不配同她在一起!”
这一回皇帝却耐心地听他说了这一大段,连其中的咒骂之言他也未因此生怒,等裴照说完了,他方淡淡开口:“卿骂够了?骂够了就回吧,收拾行装预备去苍梧。”
他将斩马剑重新放回剑架,自裴照身侧离开,行至殿外廊下,他倚身靠在廊柱上,望着重重宫室围隔的寂寥夜色,神色恍惚。他垂在身旁的手掌已是血糊了一片,在殿中时他因握拳太用力,指甲陷进了肉里,深深浅浅的印子列次布在掌心。
…
外任的诏书果在三日后大布,樊婴听闻之时,又派人去诏狱打探,这才得知裴照早已出狱,并于两日前快车离开长安。纵然她即刻再派刺客追杀,已是望尘莫及。
樊婴望着虚空,讷讷自语道:“怎么会…陛下为什么要保他?甚至甘愿违逆太皇太后的诏旨……”
*
直至月余以后,姜采才得知裴照已经离开长安赴苍梧郡就职的消息。
知道他安然无恙,姜采在心中松了一口气,至少他往后都无需再牵涉于长安政局,不必再面临如今日这般的局面,也不必再罹难。
如释重负之后,些微的怅惘积聚在心头,她望着南面遥远的天际,此时已至深秋,云淡天高,云气疏朗而寥廓,几只雁鸟悠悠飞袭而过,不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