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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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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临,长安城门。
时值宵禁,各个里坊街市皆已禁闭,严禁闲人出没,空旷寂寥的街道上却出现了一队人马,约有十余人,所乘马匹皆膘肥体壮,毛色纯然,在队首的一人头戴鹖冠,衣纱縠单衣、虎文锦袴,赫然是天子近卫虎贲郎的装束,余后几人装束亦然。
在这群人之中,有一人的装束便显得随意许多,玄色蓬衣遮掩了大半衣袍,以至于无法由衣着确认身份,但若仔细看去,蓬衣之下展露出的纁色衣摆实则绣着精细华美的信期纹。他驾马行于队伍之中,并不争先,大半张面都掩在了兜帽阴影里,只余一个下巴露在月光下,可谓低调。
人马行至城门前握缰停下,看守城门的城门侯正欲要盘问,虎贲郎李尚已当先下马来,腰上佩着的长剑与印绶相碰,发出声响。他走至城门侯近前,将腰上的印信取下,递到对方眼前,待看清了拿下,说道:“奉命出城,开城门。”
这是天子近卫虎贲郎的官印,奉谁的命不言而喻。
城门侯慌忙应是,吩咐身后众人挪开木障,城门大开。这队人马如流水一般轻捷迅疾地往城外近郊而去,渐渐隐没于夜色之下。
…
霸陵园正门。
近卫伸手叩门,陵园侍者甫一打开,便看见递到眼前的官印,随后慌忙跪伏在一旁,他低着头不敢窥视,只看见眼前地砖落下了一片阴影,上方传来一声浅淡冷练的吩咐:“外戚姜氏居所,引路。”
“…喏。”
刘肃这一回走在最前,侍者在一旁恭谨指引着道路,穿过了几道门,到了一间宫室门前,带来的郎卫等人俱已乖觉退避在后,他示意侍者退下,此刻,只他一人站在她的房门前了。
他伸手敲响了房门,轻轻两声,宫室内的主人便已听见。正在案前裁衣的姜采闻声向门外望去,随后站起身走到门前,开了门。他立在门外的俊逸身影随之显现。
她眼中微现讶异之色,似是不解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刘肃伸手拨下兜帽,眉眼现于月下,他向她微微一笑,道:“阿姊,我饿了。”
*
诏狱。
这座直属中央的廷尉狱素来关押皇亲国戚、将相大臣等地位特殊的政治要犯,其中刑讯泛滥,酷吏横行。首先是笞刑,以竹木杖击打至皮肉软烂;再是械禁,数十斤重的桎梏缚戴于身,日夜不解,不出月余便会肢体坏死;再是酷吏私刑,以烧红的烙铁覆盖人身,削尖的竹签插入指甲,以致大多要犯尽糜烂于狱中,在这里受刑讯死去的罪犯数不胜数。
因触怒太皇太后而遭下狱的给事中裴照自然也在受刑讯之列,笞刑在他身上施行过了两回,然后是械禁,他被套上桎梏镣铐,关押在了地牢虎穴里,隔绝内外,饮食断绝。
幽暗潮湿的地牢虎穴里,一阵足音自远处传来,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樊婴立在栅栏外,仔细瞧着牢里的裴照,观他已沦为阶下囚的狼狈窘态,由衷地笑了出来。
裴照抬起眼望向她,神色冷淡,他问:“是你做的。”
“不错。”樊婴立时承认了,那封上书是她与阿母设计呈献给了吕后,就是要让他这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下狱服刑,以解她心头之恨。
裴照没有再多言,显然樊婴是来落井下石的,他多说也无益。身体上的伤痛密密麻麻刺激着裴照的神思,他亦分不出神再来与樊婴争辩。
樊婴盯着他,见他这幅事不关己的模样,恨恨说道:“这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
听到罪有应得这几个字,裴照却嘲讽般的勾起了带血的唇角,讥讽之意溢于言表。他抬起手,其上的镣铐晃动发出声响,他道:“某有罪,翁主这下满意了?”
樊婴闻言一愣,转而冷笑道:“你以为自己还有活着出去的可能吗。”
“肉骨凡胎罢了,死便死了。”裴照毫不在意道。
“给事中真是说得轻巧。”樊婴说道,“你的父母亲眷还留在世上,往后他们每每想到你因作恶而死,便会觉如鲠在喉,崩溃不已。你的死,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个折磨。”
裴照神色微变,却也不至因此难堪。他闭口不言,也不再讥讽樊婴。
樊婴畅然大笑一声,同他说道:“裴照,安心等死吧。到了地下,再来赎你的罪。”
…
樊婴夜访诏狱之事很快传进了长信宫。吕后恍然明白过来那封上书的真正目的。
她召来吕绪,冷笑着讥讽道:“我看干脆,这长信宫也由你们母女二人做主好了。还要我这个太皇太后作什么用?”
吕绪却毫无惧色,她姿态不卑不亢,迎着吕后的冷厉目光,她直截回道:“毕竟我就这一个女儿在,若不为她谋划,我也是枉为人母了。当年您不也是如此么,为了子孙的江山逼宫篡位……”
话未毕,吕绪便被重重掴了一掌。
吕绪抚了抚自己的面颊,又接着未说完的那句话,“你能为自己的孩子行大不逆之事,我自然也能。”
“看来哀家真是太过宽慈了。”吕后瞧着自己的亲妹妹,看着她与自己相似的眉眼,闭目片刻,最终还是只能说道:“给我好好滚回去思过。”
*
夜月下,刘肃跟在她身后走去了陵园的庖厨。
庖厨里尚有温热的灶火,姜采草草蒸了一碗羹汤,刘肃坐在案旁,看着她将碗盏端到自己身前。
他面含笑意地同她道谢,手执起汤匙舀起一勺放入口中。
姜采坐在一旁,望着他斯文有度的吃相,并不语,待他吃完了,她道:“现在已经宵禁了。”
他拿出巾帕擦擦嘴,顺着她的话嗯了一声。
姜采下意识想要劝谏他作为君主应当以身作则,不可破坏法度,这些词句到口边又止住了。
最终她只是问了别的:“腿伤已经好了?”
“好了。”他回道。
姜采探身过去,手放在他腿骨上的伤处,隔着几层衣袍,她摸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便微使力捏了一下。
刘肃霎时神情微变,伤处的刺痛侵袭而来,痛得他下意识蹙眉。
姜采抬头观察他神色,察觉到他在尽力掩饰平静,便松了手,坐正了回去。
才一个多月,纵然用的药石再如何珍贵,腿骨断折也不会好的这么快。观他衣着,竟然还是骑马来的,难道腿不想要了?
姜采面色有些不虞,收起案上的碗盏起身放到水盆里。刘肃在她身后出声问道:“阿姊怎么不问我今夜为何而来?”
“为何。”她意兴寥寥,头也未回。
“给事中因触怒了太皇太后,被下狱施刑了。”他不轻不重地叙述道。
姜采的手一顿。夜风拂过,盏上的灯火飘忽,室中顿时暗了几分。她慢慢转过身,面上神情隐在烛影里。
他抬起一手支在案上,斜倚着头,意态闲适,而后缓缓发问:“阿姊是欲他生,还是欲他死呢?”
此情此景,宛若昔年他在上林苑里围捕一只麋鹿,他命人将捕捉到的幼鹿放在布置好的陷阱里,以诱着那只母鹿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