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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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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即位十五年时夏,下诏为太子肃行冠礼。
男子加冠年岁皆在二十,太子如今年且十五,但因皇帝病情危急,这场冠礼提前了五年而至。
帝后选定了太子太傅沈贺为正宾,光禄大夫姜隗为赞者以协助。冠礼前两日,太子宫宫室上下皆由宫人清扫一新,分毫不染。
冠礼当日,太子着玄端玄裳,腰以淄带,蔽膝以爵韠,履以黑布舄,立于正堂东序,仪态端正,神容淡静。
太子太傅沈贺自赞者手中接过自缁布冠,至太子近前,为其加冠。此为初加。
淄布冠以乌麻布所制,无笄,寓意布衣起家,以提醒太子勿忘本根。
正宾唱诵祝辞道: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其后再加。太子更衣,衣以素积缁布带,蔽膝以素韠,履以素履,正宾再为其加由白鹿皮制成、饰以玉珠的皮弁冠,意授予太子军权及行政权,往后行兵权,护佑子民。
又是祝辞。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最后三加。太子着纯衣纁裳,玄纁相对,表天地乾坤。蔽膝以爵韠,足履以赤舄。再佩彩绶以系官印、玉佩,肩佩方心曲领,意以约束行止。
正宾再加冠爵弁,这仅次于冕的爵弁意味着太子此后承宗庙,主祭祀。
祝辞再起。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之后,正宾向太子敬酒行醮礼,而后取字。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惟寅,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正宾为太子取字惟寅,姜采心知此字出处,《尚书》中“肃肃在庙,寅畏天威”,意指敬庙畏天,暗含着对太子的敦训之意。
告谢之时,太子一一向场中父母亲眷进行拜见,至姜采身前时,他一派敛容端肃,垂眼并不看她,姜采随后对他进行回拜,她跪伏于地,两手相交施礼,额触地片刻,姿态礼节尤是恭敬完备。
这之后太子再携礼见国君外臣,礼成之后,便是告庙。
在太庙祭祀先祖,也便正式确认了其储君的身份。
其后正朝服以享宴,撞太簇之庭钟。祚蕃屏与鼎辅,暨夷蛮之君王。咸进酒于金罍,献万年之玉觞。大宴三日,诸侯臣齐聚,万国齐会,以庆贺太子冠礼。
帝赐列侯嗣子爵五大夫,天下为父后者爵一级,大赦天下,省法令妨吏民者,除挟书律,以应民心。
这场冠礼举行的尤为盛大,钟室噌吰之音遍绝汉宫内外,悠悠扬扬,如大赦福泽一般四布在各个角落;靡靡酒香飘荡酝酿在宫室楼阁里,愈发醇香深厚,使人沉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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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加冠这一桩庆事并未能消退皇帝愈发危急的病情。最终在九月初秋,迎来了一个终结点。
帝已至病笃之时,未央宫前殿的朝事已无法再胜任,如今俱托于太子,姜皇后更是日夜陪伴在帝病榻左右,亲侍汤药。
九月初三,星夜疏朗,明月离云,宣室殿里的药味依旧挥之不去。
明灯映照得人影幢幢,姜皇后侍坐榻前,端着汤碗欲侍奉,皇帝伸手攥住她握着汤匙的手,汤药溅撒了数滴于锦衾之上,留下斑斑褐痕。
临终之际,皇帝竟追忆起了往昔,许是回光返照,他絮絮说了许多话,在许久以前,朝廷未定,他们在沛县的时光。
彼时他们不过是一普通吏民家的儿女,住的不是如今兰椽杏梁、苍穹巍峨、金碧琉璃的宫室,吃的不是玉粒珍馐、八珍之味。他们住草屋泥房,随家中长辈在田间耕作,吃的是粗糙的粟米,经历过兵乱动荡,被迫与亲友分离,连自己的性命都险些握不住。
那样艰难的日子,那样年幼的他们,情意却愈发珍重可贵,这份情意一直持续到了她成为太子妃的第二年——
姜皇后淡然听皇帝追忆这些往事,将手中汤匙掷入碗中,再由侍者呈向一旁。
“……那时楚兵来搜寻我们的踪迹,你拉着朕,在夜里林间奔走着,那时朕不知你竟能跑得这般快,快到朕竟不能追上你的脚步……”
那年他们十岁。
现如今光阴飞逝,他们的孩子亦加冠了。
及至这些草野微难的往事追忆毕,皇帝长呼一口气,命随侍召来太子太傅沈贺,又叫来刀笔案台。
皇帝对沈贺道:“丞相,再为朕执一次刀笔吧。”
当年尚为储君的皇帝险些遭先帝废黜,幸得彼时尚为丞相的沈贺谋划相扶。今日皇帝病笃,又是他亲为之写下遗诏。
沈贺跪伏应喏。
皇帝缓缓说出了遗言,“朕崩逝后,着太子肃即位,封吕颖为相,诸事尽报于吕后先决,吕后与丞相共辅太子国事。”
诸字尽书于诏书之中。
沈贺写完之后,又是跪伏,请求辞去太傅一职,乞骸骨归故乡。
皇帝不觉问道:“那你的亲眷如何为之?”
“臣仅携妇人归乡,至于其余子孙,则由其意。”沈贺答道。
“……好。便由卿意。”
沈贺退离了宣室殿。
这之后皇帝又召来了太子。左右不过嘱托之言,江山社稷,往后便俱托于他的肩上了。
太子沉声应是,他眼睫低垂,让人轻易窥不出他的情绪。所谓少年老成,大抵如此。
皇帝不觉心宽慰几分。
…
又见了许多人,皇帝最后的一点精气似也消耗于此,末尾他仅能断续说出几个字来。
姜皇后令退了殿中所有宫人随侍,冷冷地直身立于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病重将死的皇帝。
皇帝望着她,手伸出衾被,欲去执她手,不妨被她冷淡躲开。
她的话语亦冷:“真是令我作呕。”
刘韫面上的温情在此刻亦褪去,取而代之的却非惊愕憎恨,只是释然,什么都预料到了,什么都发生了。
“……朕知道。”他知道汤药中下了毒,但他仍旧饮了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这毒渐渐侵蚀他的身体,啃噬他的寿命。
她冷笑,“刘韫,事到如今,故作什么一往情深。”
若真的情深一往,那为何还要写下那封挟制她姜氏的遗诏?都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
他和他父一样,自私凉薄到了极点。
“我,我……”刘韫再说不出话来。
“既遗诏已写,太子已加冠,国脉有托,那陛下便安心去死吧。”姜皇后冷言讽刺道。
“你就这么,这么恨我…?”
姜皇后又由这话气笑了,她道:“自我父身死,我母、我兄姊妯娌获罪流刑关外那一日起,我便在恨了。时至今日此时,无一刻不在恨。当年尚在草野,是我阿父舍命追随相护,替你父挡下暗剑流矢,拼死为他打下这江山,可却得来一个身死异乡的下场。我姜家十余口人死在关外,尸骨无凭。每每夜梦中,我就会梦到他们,哀苦啼泣,声声不止,你让我怎么不恨?”
“可……”刘韫欲辩解些什么。
姜皇后明白他要辩驳什么,说道:“你既承继了这江山社稷,享了这九五之尊,便连同他犯下的孽,也该一道偿还了,不是么?”
说完这句话,姜皇后走近一步,拉过刘韫身上的锦衾,慢慢盖过他的头顶,又说道:“到了地下,再向我阿父阿母赔罪吧。”
…
九月初三夜,帝崩逝于宣室殿中,举国服哀,谥号孝文景,庙号太宗。太子肃即位,议立年号元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