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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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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姜采尚且未能仔细辨明四季交替、寒来暑往,便已几乎要溺毙于永巷寒冷的雪风中。
每日天色未明,四处昏黑得看不清路,姜氏姑侄便需小心摸索着,用捣衣棍捅开冰冻的水池,再将脏衣用冰水浸透,拎着厚重的捣衣棍捶捶打打。
指节冻得通红,无法屈伸,便凑到身前哈一口热气,感受稀薄的温暖。
寒风呼啸,生硬地刮过面颊,带来阵阵刺痛,姜采抑制不住地抖着身子,手也随之颤抖,捣衣也就越发艰难。
姜沅将余下所剩的粗衣尽数为姜采裹上,奈何稚儿体弱,抵挡不了风寒。
今日晨起时,一片黑暗之中,姜沅本欲将自己身上的一件袄裙脱下给姜采穿上,不妨竟被她双手挡了回来。
“姑母,阿采不冷。姑母的手比阿采还要冷,姑母穿衣。”说着,姜采又拽过身下粗衣,站起身来给姜沅披上。
朦朦胧胧之间,姜采触到了一片潮湿,那是姜沅的泪珠,沾湿在脸颊。
“对不起……阿采,是姑母没用,给不了你庇护…以至于如今在此忍饿受冻…”姜沅声音哽咽,压得低低的。她们缩在一处角落里,依依相偎,仿佛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姜沅将她抱在怀中,自己却始终忍不住落泪。
姜采伸手环抱着自己的姑母,她在长安仅剩的至亲,默默无言,安静地感受着她的所有悲戚。
后来在这年严冬的某一日,姜沅彻底病倒了。
如同春树久涸,被寒冬抽去了所有生命力一般,嫩芽枯萎,枝干衰颓,仅剩下一具残缺的躯壳,行将就木。
永巷宫奴本为罪眷发配之所,若是病了自然不会有宫医前来医治,至多是令丞给了几帖土方,混着稀粥喝下去,余后的尽数交给天意。
姜沅起先服了土方,反倒病得更重。令丞来催促责打过许多次,命她接着到池边捣衣,看她连排屋的门也出不去,打了几回也就作罢,也不再插手她的病情,任其自生自灭。
永巷里病死过许多人,也不过是一卷草席包着,用单车运着过了巷道,再从雍门出宫城,扔到荒林里。
姜沅在肮脏闷臭的排屋里病着,姜采将自己的吃食省下来给她吃,夜里再抱着一同入睡,晨起时再找来湿帕子为她净面。
姜沅消瘦了很多,两颊凹陷进去了一块,双目黯淡无光,发质枯黄杂乱,两唇干裂着,纵使姜采日日给她喂水。
这样的光景一连多日,永巷的风雪也较之一日比一日严寒,肃白霜雪遮盖了永巷肮脏污鄙的一切,连同庄严宏大的长安城也一共掩埋进了其中,而人的性命与之相较便显得愈发微渺,生死同样不足为道。
在姜沅病得最重的那一日,正是大雪飘忽之时,汉宫的钟鼓再次齐鸣,悠悠扬扬,穿过无数风雪四散至宫城的各个角落,以至听者无不伏地叩拜,向这桩皇家喜事致以庆贺。
这是皇权无声的压迫。
数不清钟声响过几回,狭小阴暗的排屋里,姜采跪坐在姜沅身旁,看着她病弱的身躯,渐渐染上泪意。
她站起身,望着姑母的侧身好一会儿,旋即转身跑出了排屋。永巷每日会将洗涤干净的衣物以单车经过巷道运往宫城的另一端,此时运车的宫人正在将浣衣桶搬上车去。
姜采缓步到了车旁,佯装也是一同运车的宫人,她身量有些不足,只能两手举高推着车板,小跑着往前去,由是如此出了永巷,又趁他人不经意之时跑了开来。
宏伟高大的宫墙横亘在两侧,姜采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不远处的一座宫门恰在此时走进来一个引路的黄门郎,余后是一片藕荷色裾裙,坠着一条水色玉管。
她当下往那黄门郎跑去,哭着伏倒在地,双手抱着其腿,求道:“求求你,救救我姑母吧,我姑母快要病死了。”
那黄门郎本是奉命来接引贵人入宴,哪曾想竟冒出来这么一个祸患,汗急得不行,忙要踢开她,又低声骂道:“去去!哪里来的回哪儿去,你的劳什子姑母和我有什么干系,不要误了我的差事!”
姜采被踢打了几下都不肯松手,仍是哭着哀求,那边黄门郎又叫来了巡防的郎卫,正欲强拉开她时,忽而听到一声且慢。
王氏愣了片刻,旋即回身问道:“阿照,你要做什么?”
姜绍伏诛之后,姜氏一族破灭,取而代之的便是与吕皇后交好的裴氏一族,今日入宫饮宴的即是裴氏嫡系二郎裴照并宗妇王氏。
裴照如今不过八岁长,却已稍显拔擢清越之质,眉目清素平和,行动间不急不缓,其文才亦备受称道。
裴照淡淡回应道:“嫂嫂不必担忧,照心中自有分寸。”
王氏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你应当知晓她是何人吧?”
他轻轻点头,越过王氏往前走了一步,黄门郎恭敬问道:“不知少府君有何示下?”
裴照平声道:“今日本是天家庆事,理应和乐。这宫人亦是可怜,她随意冲撞确实不对,但若打杀了也是不吉,何妨寻些衣物粮水予她,也算是为天家祈福。”
“少府君既已言明,那奴随后找些东西给这娃娃便是。”黄门郎道。
裴照自袖中取出一块玉珏递给那黄门郎,道:“此物质色一般,算是偿了那些衣粮。”
黄门郎接了过来,忙谢道:“少府君真乃质性良善之人。”
裴照不作声,转向姜采,眸中无波无澜,道:“快回去吧。”
王氏心中难免揣揣不安,奈何如今身在汉宫,面上仍是淡静,在后催促道:“还是快些引路吧。”
“是。”
姜采很快拿到了那些衣粮并些丸药,小跑着赶回排屋,就冷水给姑母喂了药,将干粮泡软了一点一点喂了下去,再用衣裳一层层裹紧了,以防再透风。
姜采也再记不得多少的笙鼓喧鸣,玉饰泠泠,她只深刻得感知到这一日的风雪严寒,以及那种迫近死亡的无奈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