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蹈霖

142、第 142 章

　　晨起，温热的膳食由宫人端上案台，倚莲服侍着姜采净过手，又为她服侍羹汤。
　　宫室里宁静清和，窗前还有璀璨的晨光照射进来，案台碗盏布着，散着氤氲水蒸雾气。
　　姜采默然用着汤食，神情淡淡，倚莲侍坐在旁，犹豫了片刻，她低声提醒道：“陛下昨夜来过了。”
　　姜采握着汤勺的手一停，而后又恢复如常，照旧往口中送羹汤。
　　倚莲原以为她不会再对此有反应了，正兀自伤怀之际，却听见姜采淡声询问：“昨夜什么时候。”
　　倚莲忙回道：“听值守的宫人说，已是后半夜了。”
　　姜采闻言微微点了下头，随即放下了碗盏，盏中还有大半的羹汤，她道：“撤下吧。”
　　倚莲微讶异道：“殿下才只吃了几口，再多用一些吧。”
　　“吃不下了。”姜采道，倚莲只得命人将食案撤走。
　　往日在椒房殿姜采还需处置宫务，在主殿听宫官禀事，时日忙碌也充实，而今终日困居在玉堂殿里，来来往往的就是几个熟悉的宫人，姜采除了与倚莲说话便是自弈取乐，棋盘上的那些玉棋子都已由她捏得泛出莹润光泽。
　　因闲来无事，倚莲便主动说道：“奴来为殿下上妆吧。”
　　姜采没有拒绝，由她扶到妆台前坐下，倚莲手拿玉篦仔细梳着她的乌发，挽起一个流云髻，佩上簪钗，又取来脂膏碾在指腹，轻轻擦在她面颊上。
　　这段时日她总是很平静，虽然是在照常饮食坐卧，但倚莲总觉得她已有渐渐消瘦之势，两颊苍白不说，原本明亮的眸子也渐而黯淡。
　　倚莲在心中暗自惋惜，接着为她妆点，一刻钟后，铜鉴中便现出了一个玉鬓珠颜的窈窕佳丽，俨然是皇后姿仪。
　　姜采看了片刻，道：“卸下来吧。”
　　倚莲不解：“为什么呀？”
　　“我倦了，想回榻上睡会儿。”
　　倚莲只得又为她拆发卸妆，扶她回榻上躺下，合被掩帐。
　　她这一觉竟一直睡到了奄奄黄昏，直至晚日残照，姜采方醒了过来，简单净面用过晚食后，她未再回榻上，只是坐在案前，听着滴滴的更漏声，默然等待着。
　　倚莲劝她：“奴来守着吧，陛下若来了，奴便叫醒殿下。”
　　姜采只是回道：“不用，我自己在这里等。”
　　倚莲无法，便在一旁坐下陪着她。
　　长夜幽静，倚莲反倒先撑不住，靠在案上睡过去了。姜采叫来两个宫人扶她回了住处，便独自回到案前接着坐下等待。
　　数不清更漏流逝，重重殿宇阻隔，她也听不见主殿门外辇驾坐落的声音，却似有预感一般，姜采撑案站起身，隔着帷幄望向内室的殿门。
　　烛影轻曳，暗影朦胧。
　　一阵轻得几乎难以发觉的足音隔着门扉漫入，却在下一刻倏然消失，旋即竟然是转身离开的簌簌风声。
　　姜采一怔，快步走过去一把拂开帷幄，对着廊道上的那个残影喊道：“你要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吗！”
　　没有回应，留给她的只是空阔幽深的殿宇。

　　刘肃快步走出了玉堂殿，侍立在殿外的随倬不知他为何今日出来得这样快，正待询问，怎料他停也未停，只是径直往玉阶下走。随倬慌忙派人跟上，口中低呼陛下。
　　他似充耳未闻，走到一半时，脚步霎时停在了玉阶上，颀长身形近乎隐没在了如墨夜色里。
　　后头跟上来了随侍的一干人等，随倬询问是否要起驾回未央宫。
　　刘肃默了片刻，下令道：“在皇后的膳食里放些安神药。”顿了顿，又道：“控制分量。”
　　随倬一愣，应了声喏。
　　他闭了闭眼，似有些疲倦：“回未央宫吧……”

　　说完那一句诘问之后，姜采仿佛失去了全部的气力，颓然委地。
　　宫人掌灯进来，扶她回了榻上，见她面上这副沉郁神色，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容奴妄言一句，奴虽未成婚，在乡野之时也曾见过许多对夫妇，情浓时形影不离，情淡时亦是各自一方，但若是真的恩爱，纵然吵得再厉害，也会舍不得分开。”
　　姜采闻言望过去，才发觉这宫人是郑衣。
　　郑衣接着道：“奴昨夜值守，亲眼见陛下在夜半之时进来，夜阑才离开，临去前还特意吩咐不许奴等告知殿下，陛下心中分明是…牵挂殿下的呀。”
　　姜采微哂：“他连见我一面都不敢，只敢在我睡着了来……”
　　“爱之深，惧之切呀。”
　　姜采未再说什么别的话语，只是道：“你退下吧。”
　　郑衣依言告退。

　　翌日，倚莲一边服侍着将膳食布上案桌，一边为自己昨夜睡下之事认错，“殿下，奴实不应该睡着的，您责罚奴吧。”
　　姜采自然不会因这点小事便责罚她，倚莲又问：“那殿下见到陛下了吗？”
　　姜采默然片刻，道：“他跑了。”
　　倚莲睁大眼睛“啊？”了一声。
　　一碗热气腾腾的鹿肉羹由宫人呈上来，姜采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慢慢咽了下去。羹很美味，但她没有再吃第二口。
　　片刻之后，她蹙起了眉，压抑着声音道：“……去拿唾壶来。”
　　倚莲见她神色不对，慌忙起身置物，才不过下一息，姜采便俯身弓背靠在唾壶边呕吐了起来，方才吃下的那些羹食俱呕入壶中。
　　约有半刻钟之后，她才呕尽了，艰难直起身子，眼尾泛着红，隐隐还有泪光。
　　倚莲取过器物服侍她漱口净面，待稍平息之后，姜采盯着那桌膳食，冷声问道：“饭食里搀了什么？”
　　室中服侍的宫人俱不知晓，负责皇后膳食的一贯是少府属官食官令，虽然皇后如今在建章宫养病不出，或有趋炎附势之辈，但她如今还没被废，按理没有人敢在皇后的膳食里做手脚，除非是皇帝。也就只有他，会做这些阴损投药的事。
　　想到这里，姜采心里怒火横生，她尽力压抑住要掀案的冲动，对那些宫人令道：“将这些东西拿下去，不要再呈任何膳食，孤一口都不会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