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蹈霖

140、第 140 章

　　室中霎时一静。
　　片刻后，谢聆轻笑出声：“你疑我？”
　　姜郢依旧冷凝着神情。
　　她微颔首，道：“好啊，我告诉你，我没有做任何事，你若还是疑我，那大可将我关押到私牢里去，再将我的那些侍婢屈打成招，定下我的罪，又何需在此浪费功夫？”
　　见她言之凿凿的情态，姜郢面上神情便松懈了下来，他放下谢聆的手，低声道了声歉。

　　*
　　玉堂殿。
　　倚莲立在外殿的窗牖前，透过半开的窗缝往殿外望去，只见重重寒兵拱卫，守得密不透风，恐怕连只蛾虫也难以飞下玉阶。
　　她渐觉忧愁，转身折返回了内殿，姜采正安然坐在案台旁，案上布了一张玉棋盘，黑白棋子散布，显然她正在弈棋自对。
　　自昨夜始，建章郎卫圈禁玉堂殿，姜采得知之时也未见讶异，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而后吩咐左右服侍她汤沐更衣。
　　一直到现在，她也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还可以安然自弈取乐。
　　倚莲倾身跪坐到她身旁，无不忧愁地说道：“殿下，陛下为何要下令圈禁啊……”
　　姜采道：“他疯了，别管他。”
　　“……啊？”倚莲一滞，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片刻后又期冀问道：“那陛下何时可以撤去圈禁啊？”
　　姜采往棋盘上落下一子，嗓音冷淡：“不知道。”
　　倚莲闻言愈发觉得绝望，低头闷闷地道：“陛下不会是要废后吧？”
　　姜采冷笑一声，“我求之不得。”
　　倚莲这下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惊问卡在她喉间，虽则此前他们二人也会不知缘故地有些口角，但也还未到圈禁废后这样的地步啊。
　　她正待再出言劝阻，却听姜采接着说道：“他若是能够干脆利落地写下废后诏书发出来，此后一别两宽，我还能认他作阿弟。”
　　“殿下，何至于此啊。”倚莲唏嘘一声，忽的想起来了什么，“……那旁的不论，长乐宫的太后该怎么办？”
　　姜采执子的手一顿，而后慢慢握入掌中，放回了棋篓里。
　　倚莲接着道：“太后素来便是最疼爱殿下的了，如今殿下被圈禁在此，太后本就体弱，若是猝然得知，恐怕她老人家也会心神不宁，忧惧不已。”
　　姜采听了，默然片刻，偏头道：“去取笔墨来。”
　　倚莲依言照办，帛书铺就，姜采信笔写下了一封简书，待墨迹稍干，她将帛书卷起递给倚莲，道：“让殿外那些人将此信送去长乐宫。”
　　奉命领郎卫固守玉堂殿的正是中郎将赵奉，隶属光禄勋。
　　赵奉守在外殿的玉阶前，闻令走到殿门口，望了一眼倚莲手中的那卷帛书，似带为难：“这，臣只奉陛下令，在此护卫殿下安危，并无传报……”
　　倚莲面色稍有不虞，正待出声，身后忽而传出一道冷声斥责：“孤如今还是皇后，尔等便敢不听令了？”
　　殿堂幽深，还有屏风阻隔，只有一小片信期纹绣的衣角若隐若现，正是凤驾。
　　赵奉闻之神情乍变，赶忙躬身跪地，他身后围列的一干郎卫亦随之齐刷刷跪伏下来。刀兵触地，甲胄刮碰，发出一阵短促声响。
　　“臣不敢。”赵奉认罪道。
　　“那就听令。”姜采冷声令道。
　　“……喏。”赵奉抬手接下了帛书，随后点了两人将此物送去长乐宫。
　　为保万全，赵奉又私下里派了人过宣室殿向皇帝奏报，得允后这封帛书才终于送到了长乐宫太后手中。

　　长乐宫里，太后颤抖着手拿过送来的那封帛书，含泪看完，她向身旁人颤声问道：“……皇帝这是要做什么？！他竟敢下令将阿采圈禁在建章宫里！他是疯了不成？阿采是皇后啊，他要废后吗！”
　　今晨，皇后被圈禁的消息传到了长乐诸宫，太后闻之惊诧不已，不久之后这封帛书便送了过来，字里行间皆是宽怀劝慰之语，未见忧愁，可太后却是越看越泪流不止，对皇帝此举的怨怼也愈发深厚。
　　少棠亦有些惊惶失措，她勉强镇定安抚着太后情绪，道：“这封帛书还可以送出来，足见殿下并未有恙。”
　　太后道：“怎么，难道非得等废后诏书下来了，我才能着急吗？快，快去，将皇帝召来长乐宫，我要亲自问问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又补充了一句：“他若是不来，那我便亲自过未央宫去，拼了这把老骨头，我也要见他！”
　　太后的这番话被原封不动地呈送到了宣室殿，皇帝闻之沉默片刻，还是起驾往长乐宫。
　　他刚一进殿，便被太后拿着一卷竹简砸在了身上，他霎时脚步一停。宫室里侍立的宫人、黄门见此情景，纷纷跪伏在地，不敢发一言。
　　刘肃默立原地，停了片刻，躬身将地上那卷竹简捡了起来，面前是太后劈头盖脸的责问：“皇帝！你为何要圈禁阿采！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待她？”
　　他似未曾听见自己母亲的诘问一般，侧头示意随倬将殿里侍立的宫人皆遣退，待殿门阖上，室中便仅余寥寥几人。
　　他提步往丹墀上走去，将竹简置在案上，身后太后追过来接着斥责：“早知如此，我当初绝不会应允让她嫁给你！”
　　“母后。”刘肃转过身看向她，“您叫儿臣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的吗？”
　　“……将阿采放出来。”太后咬牙说道。
　　刘肃道：“不行。”
　　“你……”太后已是气极。
　　“母后方才问我为何要这般做，我如今便告诉你。”刘肃平静地道，“因为你那最是心爱的内侄她厌倦了后位，执意要走，逼着我来废黜她。我温言好语说尽了，在她面前跪下乞求她都不为所动，她还是要抛下你，抛下你们家……既然如此，我便只能行此下策了。”
　　太后闻言怔住，方才还满是怒容的面霎时间蕴满惊疑懵懂，她像是被一下子抽走了所有的气力，再分不出神来说话。
　　“母亲。”刘肃走近她，张手轻轻搂住她的背，低语道：“我是在为了你，留下阿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