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蹈霖

13、第 13 章 * 狸奴质

　　狸奴质性狡黠可爱，初至姜采身旁时尚且拘束害怕，行走动作间小心翼翼。月余后便养得大胆了些，敢于扑捉奔跳，时时便奔到姜采裙下，伸着爪子拂动衣带，喵呜叫唤几声。
　　姜采养了这只狸奴之后，日常除了往日那些琐事，便是与狸奴嬉闹。她寻来丝帛编了条黍穗，不时逗引一二。
　　椒房宫室内，窗牖半合，暖阳自上而下投射而入，又经粉壁反照，映得一室明明霞光。
　　狸奴扑捉着黍穗，在暖阳中跑来奔去，姜采蹲身抚摸着狸奴的皮毛，它亦乖顺非常，贴着姜采手掌，静静待她抚摸。
　　又屏障四布，光线四散，光影疏疏落落，明暗横陈青琐纹路，柱壁亘然。
　　姜采纤细的身影孤立于殿内，狸奴乖顺待在其旁，余音沉寂，仿佛整个宫室都不过这一方景色。
　　裴照到椒房殿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隔着几重门屏，错落光阴之间，他又看到了她。
　　时隔许久，人世流转，世事变迁过太多，心绪幻灭过几遭，可他仍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光景。
　　那是前世，他彼时信守裴氏家训，不入宫朝争斗，亦是上书辞去了皇帝征召，常年随老师外出游历，亦因此耽搁了婚事。
　　二十三岁那年，他因家祖忌辰回转祖地河东郡，途径霸陵，于道中偶遇了彼时前往霸陵的守陵车队。
　　皇帝崩殂，新帝登基，又是一个皇权的更迭，吕皇太后下令，命姜氏女往霸陵守陵。
　　裴照与车队相遇时，正是尴尬之际。
　　因山道林木繁多，兽物时常出没，由是惊扰了马匹，致使缰绳断裂，车驾翻滚入山涧。
　　一个侍女见他车架裴氏标识，在车前哭求道：“奴本是今太后内侄姜氏女的奴仆，我家女郎因马匹惊扰遇险，奴求裴府君救救我家女郎吧！”
　　裴照应诺，将身边可用之人尽数派去，怎料数个时辰过去只是无功而返。眼看暮色暝暝，远山渐隐，虽素未谋面，裴照心中亦生出几分忧虑，复取出舆图查看地势，便提灯领着侍从亲下车去，预备亲自去寻她。
　　那侍女本也想一同而去，由裴照制止了，“山间凶险，还是留在此地，我去寻。”
　　山间林枝繁多，路道亦是偏僻坎坷，夜色将临，寒气渐生，裴照一手提灯，一手握剑开道，萤虫寥落渐起，萧萧一派寂色。
　　他唤着她的名字，不时四处张望，只在一处溪涧里发现散落破裂的车驾。他循着拖曳的痕迹寻去，在一里外的一处荒草原里发现了蹒跚缓行的姜采。
　　因国哀守陵她一席素衣，不尚金玉，只以绢绑发，除外再无他饰。
　　荒草因风摇动，发出簌簌声响，冷月悬挂于天，潇疏月光满布荒草。她的发极黑，披散肩头，月光映照下泛着寒光。
　　因陡生变故，她衣摆俱湿，沾污泥垢，额角发丝凌乱，沾着汗水贴在额边。
　　灯火映照她面，裴照最先看见的是她的一双明亮黑眸，彷徨惊措，却又敢于就这般直视着他。
　　裴照取下自己私印，向她表明身份，：“在下乃裴氏二子，名照。道中偶遇女郎车队，因而前往寻找。幸而寻找到了。”
　　姜采看过裴照递来的私印，谢道：“多谢裴府君搭救。”
　　裴照观她行动不便之状，问：“女郎受伤了？”
　　姜采点头，裴照取下自己身上披风，道：“夜里山中寒凉，女郎若不弃，便披上吧。”
　　她并未拒绝，接过披风自己披上，往前走了几步，裴照还是道：“某背女郎回去吧。”
　　姜采一时顿住，微张口，却也没说出什么话语。
　　她谢他道：“多谢了。”
　　裴照在她身前矮身蹲下，月下灯下，姜采看着他背，慢慢靠前伏上。
　　裴照背着她站起，踩过荒草泥地。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温热的气息渐渐包绕。
　　在距车队一里时，裴照将她放下，姜采解下披风递还于他，道：“裴府君搭救之恩，改日姜采必定登门拜谢。”
　　裴照道：“举手之劳而已，女郎不必记挂。夜已深，女郎快回吧。”
　　姜采微矮身向他行礼，随后往车队走去。
　　回转之后，裴照吩咐随行的几位侍从道：“今夜之事，若有泄露者，驱逐出府。”
　　“喏。”
　　“裴少傅，殿下传召，请往这走。”
　　黄门郎在一旁引路道。
　　思绪被拉回，裴照移开视线，微向其颔首，便往正殿而去。
　　本朝崇简，不喜奢侈。姜皇后亦是以身作则，日常起居简持朴素，裴照以太子内臣身份入殿参拜时，姜皇后亦仅着深衣，与裴照隔屏相对。
　　裴照躬身跪拜行礼，道：“臣拜见殿下。”
　　姜皇后免了其礼，着宫人抬座，询问了一番近日太子课业，道：“裴卿本为陛下肱骨之臣，太子之文付与卿手，孤尤是放心。”
　　裴照道：“殿下谬赞。”
　　姜皇后于屏后观裴照身影恭谨，并不多作他话，偏头示意身旁长御，少棠会意，便又命人抬上一置，遮布揭开，内有黄金堆叠，一时之间，金光灿灿，整间宫室亦随之堂皇。
　　裴照并未移动视线，仍躬身而坐，垂头望地。
　　姜皇后道：“这有黄金百两，乃是孤予卿的谢礼。”
　　谢礼，究竟又是为何而谢，姜皇后却并未言明。
　　裴照起身伏地叩拜，道：“臣惶恐。”
　　姜皇后这回却未命裴照起身，反而是在屏后笑道：“裴卿何必这般拘谨，真要说起来，孤亦当替阿采谢裴卿一声，奉卿为座上宾。”
　　裴照两手贴额，面朝地砖，一时未回姜皇后的话。
　　椒房殿内，连枝灯火光耀耀，人影纷叠。
　　“卿既为太子少傅，陛下于卿寄予厚望，是为重臣。想来应是明得许多事理。”姜皇后语气莫测，她的神情裴照亦是看不见。
　　裴照道：“殿下所言，臣俱已知晓。”
　　姜皇后微微一笑：“裴卿既之后，这自是极好。往后太子之事，还需托付于卿呢。”
　　裴照再度稽首，道：“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