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蹈霖

12、第 12 章

　　姜皇后封后第五年，经皇帝下诏赐婚，姜乔嫁与太仆贾充。
　　太仆者，九卿之一，掌皇帝與马之事，控全国马政，秩中二千石，素为天子近臣。
　　贾充其人，出身长安豪门，家财无数，更常伴帝左右，皇帝为太子时其便为太子舍人，可谓圣眷日隆，简在帝心，其人之重亦是不言自明。
　　姜皇后备下麟趾金千金，锦、琦、帛、罗，绢等各二千匹，玉璜一对，亲至姜府为姜乔送嫁。
　　凤驾缓慢驶出西安门，郎卫分侍卤簿两旁，仆卫开道，街道上众人跪拜叩首，静谧非常，只余黄金鸾铃碰撞发出如玉响声，并细微的车轮碾转声，缓慢而沉重。姜采随姜皇后坐于四驾軿车内，车内设有案几，并长御随侍在旁。
　　姜采自那日以后未再和裴照见面，如往常般起居生活，与睢儿一起玩闹，间或去看望刘肃，关切一二。
　　或许是那一日裴照的话，激她忆起了前世的那些不堪与苦痛，以致她来太子居处，坐在刘肃身旁，看着他那尚且稚嫩却已微现冷倦的眉眼时，心中已而微生战栗，呼吸紧促，纵然他此时不过是一八岁幼子。
　　姜采谨记此点，尽力粉饰一切，便当自己一直是年长体贴的阿姊，是姑母知礼柔顺的侄女，无关皇权倾轧与争斗，无关猜忌与提防。

　　那日裴照对她说，无论她选哪一条路，他必不遗余力相助。彼时她无声离开，神色冰冷，实则心中只觉茫然紧张。前世的那条路，她是承载着姜氏兴复的期望被迫推向的，来不及选择，她便成了皇后，那时姑母殷殷对她说，去吧，阿采，你便该是皇后。姑母的千言万语汇在一起，终化成了扶她上后位的最大助力。

　　皇后玺绶，椒房尊耀，重翟羽盖，卤簿仪仗，以及姜氏一门所到达的足以超越当年吕氏的权位，这些所有的荣华叠在一起，致使姜采逐渐沉溺其中。那些豆蔻之时曾产生的情愫悸动，由阿姊向妻子身份转变的尬然，皇帝对她的冷淡疏离，亦通通掩埋于其下。

　　她忘了站得愈高，跌下来便愈发得狠。姑母逝世之后，她宛若无根之萍，裹挟在权斗之中摇摇欲坠，

　　最后落得一个名败身死的下场。而曾经的所有亦如同镜花水月一般转瞬即逝，幻灭如泡影，攸忽而过，徒然留下一池清水，人影寂寥。

　　车驾已行至姜府，姜采同姑母一道下车，诸人跪拜迎接，恭迎凤驾。

　　姜乔时年十九，正制妙龄，形貌清美素雅，举止颜仪知礼有度，是为众人争求的长安贵女。她身着嫁衣，手执纨扇静坐内室，姜皇后握她手于屏后絮絮说了许多，几滴清泪悠然自扇后落下，滴落锦绣之上，洇成一片。

　　姜采在一旁亦是默然，眼眶逐渐湿润。这一场姻亲不过又是一条高门之间的契约罢了，姜氏女的人生不过如此，困于权斗，哪怕沉溺一生。

　　长御少棠命人将贺礼抬上，姜皇后对姜乔道：“这是孤为你准备的贺礼，玉璜之物，寓和乐康宁，另锦，帛，绢，琦，罗等物，各二千匹，予你裁衣。”

　　姜乔欲伏地叩拜，却被姜皇后一把拉住，她道：“今日乃是你大喜，不应叩拜，理当和顺平宁地出了府门。”

　　“妾，谢殿下。”

　　*

　　姜采默默退离人群，独自走到廊下，隐隐人声埋于身后，眼前青草连片，佳木繁阴，生机四溢，淡淡青草香萦绕鼻间。姜采望着虚空，一时失神，忽而几声叫声将她扯回现实。

　　是狸奴的叫声。

　　姜采四下张望，循着叫声找去，伸手拨开绿藤，见其中一只黄封色狸奴被藤蔓缠绕周身，几只奴爪露在藤外摆动着，喵喵叫唤着，一双眼似含着泪，颇为可怜。

　　她心中泛软，学着狸奴唤了几声，便矮身凑近木从，拨着藤蔓探身进去，狸奴见她靠近变得几分惊惶，连连叫唤，姜采不再管其他，徒手扶着狸奴身子，给它除去缠绕的蔓枝，再将它护在胸前小心护了出来。

　　将狸奴捧在手中，姜采觉其尤是瘦小的可怜，似才满月，皮毛皱着，两眼微眯亦睁不大开。她伸手欲为它仔细拂去额上泥垢，却抹出一片潮湿，手掌刺痛，她方觉掌心一片划痕，血迹斑斑，想是方才清理藤蔓时不慎割伤的。

　　姜采蜷起手掌，仔细护着这狸奴，往廊上走时遇上一位侍从，来者自然认得她身份，见她怀中抱着只野狸奴，道：“怪道这几日奴在廊下总能听到狸奴唤声，原是这只，不想竟被女郎寻出来了。”

　　姜采便问：“那你可曾见这狸奴的父母？”

　　侍从答道：“奴不知。但前些时日在灶房见一只偷食肉羹的野狸奴，领事见了，便差奴几个将它打死，不知会否是这只野狸奴的亲朋。不过它能遇上女郎，亦算是它的福分了。”

　　姜采听后，默默无言，复摸了摸狸奴的额头，抱着它离开了。

　　*

　　姜采往后便将狸奴养在了椒房殿，时长安豪族亦盛行宠养之凤，姜皇后亦不会对她多有微词，凡一应需求皆依她来，倒是问过该与这狸奴取什么名字，姜采却未取名，只唤狸奴，时日渐长，狸奴亦长大了许多，每每姜采唤狸奴二字，它皆会轻踱而至，以脸颊触她掌心，喵喵叫唤几声。

　　在收养狸奴不久后的某一日，姜采如常去探望刘肃，他见她掌中划痕，便问：“阿姊受伤了?”

　　姜采一怔，合拢手掌掩入袖中，道：“野从中拾了一只狸奴，当时由藤蔓伤着了，不过是简单的皮肉伤，已上了药，很快便好。”

　　刘肃见她掩饰的细微动作，一时沉默。

　　片刻后他又道：“原来阿姊还喜欢豢养狸奴，我竟不知。”

　　姜采闻言微微笑了，道：“阿肃若是喜欢，改日我带来与你看看。”

　　"好。"刘肃应道。

　　只姜采最终并未将狸奴带来，直至往后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