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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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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
姜采在内室里守了一夜,少棠曾劝她往偏殿安置,但姜采因顾念姑母偶有夜梦惊醒之时,仍旧坚持侍坐在侧,或有实在疲惫的时候,姜采便会全衣靠在榻边浅眠片刻,再由姑母的惊颤声而惊醒,她依依反复劝慰,由是守到了天明。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渗射而入之时,姜采正握着姑母的手,缩身伏靠在榻旁,足畔裙裾委落堆叠于地,经一夜的疲乱泛起褶痕。
十余个宫婢呈着梳洗器物侍立在帷幕外头,皆噤声垂首。少棠走入内室,行至榻旁,轻轻拍了拍浅眠的姜采,极轻地呼唤道:“殿下…”
姜采由这动静醒来,她神智尚且清明,眉眼间却微显疲态。她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姑母,手按揉着眉心,任少棠及几个宫人将自己扶起,出了内室草草梳洗了一番,姜采询问道:“什么时辰了?”
“禀殿下,方至日出。”
她闻言微颔,推拒了要近身过来为她更衣的宫人,“孤先回一趟未央宫,稍后再过来。”
姜采尚且牵挂着什么,但想到一夜过去,他应是已经回宣室殿去了,她便打算更衣之后再去寻他,由是辇驾停在了椒房殿前。
她下了辇驾步入宫室,方转过屏风,忽看见了那片僵直坐着、一动不动的玄色身影。
她当即怔在原地,亦忘了要做什么,只是微显茫然不安地看着他。
案上堆放的花枝依旧是姜采离开时的样子,未曾动过,只是渐渐染上了几分颓败之色。刘肃慢慢转过身子,看向不远处惶惶站立的姜采,启口,声音却滞涩:“我等了你一夜。”
愧疚涌上心头,可随之而来占了上风的竟然是猜惧,姜采在他冷凉的目光里微低下头,歉声道:“对不起,我以为你会……”
“我记得你说过,你很快便会回来的。”刘肃道。漫长孤夜里,他一直在等,等着冀幸万分之一微渺的可能,她会为他回首止步。
“阿姊,你骗了我。”他不无悲伤地道出了这个事实。
姜采再度默然,案旁的他亦未再开口,只是平静地等她说些什么。
她道:“…对不起,姑母她病了,我只能守在长乐宫,我非是有意的。”
说完,姜采又抬眼,期期艾艾地探问道:“阿肃,你可以原谅我吗?”
“——太后同你说了什么?”他忽然尖锐地问起来这个问题。
“……”姜采松了叩紧的齿关,近乎斩钉截铁地道:“她什么都没有说。”
“是么。”刘肃喃喃低语一声,而后竟而浅笑戏谑道:“这倒真是不像她,朕的好母后。”
说着,他扶案欲起身,久坐了一整夜,他起身时的动作竟有些晃动不稳,姜采往前走了几步欲去扶他,却反被刘肃攥住了手腕,被拉到他近前。
姜采面上显而易见地浮起几抹惊颤,她惶然抬眼请求般地望向他,刘肃亦垂眸看她,距离太近,他眼底的寡淡冷薄尽入姜采眼中。
刘肃语态却诡异地温和起来,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姜采的腕,他凑到她耳边,语气轻柔似呢喃:“她不说,那便我来说,毕竟,我知道的要比她知道的多得多,不是么。”
“元始五年秋十月,天大雪,在上林苑,你亲手弄丢了我们的孩子。”
他抬手抚了抚她已而僵硬住的身体,又接着道:“太医令诊断说,你不会再有生育的可能了。也是如同昨夜,我枯坐了一整夜,擢姜傅为相。阿姊,你说,这是不是在用我们的将来,去换了你们外戚姜氏的尊耀。”
“可笑的是,元始十年,外戚姜氏意图勾结藩王,被朕发觉。”
“阿姊,是他们背弃了你啊。”
姜采的身躯渐渐颤抖,却仍是不愿意相信他所说的,固执地轻轻摇头,艰难从齿间溢出几个字:“我不信……”
刘肃慢慢松了手,放下她的腕,往后退离了一步。世殊时异,他早就没有证据来证明,也只能苍白无力地轻笑了一声,叹息道:“阿姊,你还是这样。”
默然相对片刻,他又道:“我知道我如今说什么你都不会再信了。可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愿意为你付出我的所有,无论是帝王宝座,还是我的这条性命,只要你想要,我便愿意双手奉上。”
“我曾经确实放弃过你,追根溯源,原因有很多,丧子之痛是其一,但更多的,是我发现,我是你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放弃的那个人。”
譬如此刻,譬如昨日。
她说她不信他的一面之辞,她说自己很快便归,可却让他虚坐一夜。
罢了。他又黯然垂眼,道:“我有罪。是我太过自负狂傲,屡屡冷战,以致你以为我待你无情。我更该死的,是将你置于危巢累卵这样的险境之下,遭遇了他人的毒手。”
对不起这样的话终究太过苍白,说再多遍也如废纸,更何况罹受过死难的人,疑惧之深,又怎么会单凭三言两语便打消顾虑。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说道:“我做过最后悔的事,便是写下那封废后诏书。”
事已至此,言皆尽矣。
“就这样吧。”他道,“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面上有什么东西滑落,姜采低下头,下意识伸手去接,随即滚烫的泪珠砸在了手掌上,灼得她掌心刺痛,泪仍在流,她却慌急去拉他的手,掌心里的潮湿洇满了刘肃的手背。
他讶然回身,望见她又笑又哭的一张面,本已跌至绝境的心复而升腾而起。
姜采还在哭,泪如珠子颗颗滚落,却在强撑着轻快语气,她道:“阿肃,倘若你不是皇帝,我也不是皇后,我们只是寻常人家的一对夫妻,该有多好啊。”
没有母子离心,兄弟阋墙,夫妻猜疑;没有这些数不清的权力倾轧,暗箭心计;没有那些在权力场上虎视眈眈的贼臣乱王,没有要流的无辜的血。
你只是你,我也只是我。
她缩跪在他怀里,最终失态地掩面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