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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 128 章    ...

  •   椒房殿。
      各色鲜卉摆置在案,散发出馥郁芬香,韶粉青红之色堆叠,几欲令人眼花缭乱。这些鲜卉是今晨从扶荔宫摘下送来的,用竹篮盛着,花叶上还沾着冰凉露水。
      此刻姜采正坐在案前,手中侍弄着花草,她神态专注,视线落于身前,直至身旁一声“都退下”,姜采才反应过来不知何时刘肃来了椒房殿。
      侍立的宫人皆从内室里退去,她偏头看向他,望见他直身立于殿内,刘肃似亦在垂眼打量着她。
      “陛下。”姜采唤了他一声。
      刘肃未语,到她身旁坐下,扫了一眼案上,问道:“阿姊在侍花?”
      她应声是,便转回身接着修剪花茎上的枝叶,金剪锐利,轻轻一拂便足以剪断花枝。刘肃始终在她身旁看着,不语一字。
      修剪完了一朵花枝后,姜采搁下剪子,她隐隐察觉今日的他似乎总有些情绪不对,便侧过身子望着他询问道:“陛下,发生何事了?”
      刘肃回望她平和淡静的眼眸,暂且不表。他有意封锁了姜隗受惩的消息,不让其传进椒房殿,是而姜采如今对此事仍旧一无所觉,至于长乐宫那边,她也未来得及知道。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
      他垂落眼睫,伸手环住她的腰抱紧,头埋入她怀中,额头抵着她身前衣襟,似将要溺毙在她周身清浅的气息里。
      姜采微怔片刻,还是抬手抚上了他的肩背,轻轻拍按着。
      衣襟上忽而漫来一股冰凉,淌在胸口,她暗自诧异,旋即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刘肃竟然在哭。
      她低头看去,这是姜采第一次见他这般失态地流泪不止,她见惯了他权驭内外的冷傲,一时之间,姜采有些惶然无措。
      无言凝滞许久,他的泪也愈流愈多。直至帷幕外倚莲的禀报声轻传而来:“…殿下,长乐宫太后有召。”
      刘肃身形一动,他自她怀中起来,一双眼睛是哭红的。他黯然微垂首,依旧沉默。
      姜采看了他片刻,还是起身唤人进来服侍更衣,刘肃抬起头,看向她掩映在屏风后的朦胧身影,薄唇紧抿。却在姜采更好衣行经自己身侧时,伸手攥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她的脚步由此一顿。
      姜采慢慢低头看过去,华丽冠服入目,他坐在莞席上,微低着头,刘氏冠自他清俊面上投下小片阴影,以致他的神情在晦暗中难以捉摸。
      他低声请求她道:“可不可以不要去…?”
      她伸手,亦拉扯住自己的衣裾,缓缓用力,将衣角从他指缝中抽回。
      “…我很快便会回来的。”姜采道,随后提步离开了殿内。
      刘肃停留在原地,感受着宫室中关于她的存在愈渐微弱,渐生绝望。

      …
      长乐宫。
      姜采下了辇驾走入宫室,少棠候她许久,见她终于赶来,情急之下眼生热泪,“女郎终于来了……”
      “姑母她怎么了?”姜采忽略去少棠话中的称呼,关切询问道。
      少棠暗含悲伤地答道:“今日陛下应召来长乐宫,与太后起了龃龉…陛下离开后,太后便有些神志不清,神魂难安……”
      姜采听其叙述着,神色愈渐凝重。拂幕进入内室,她倾身倚在太后榻旁,手扶上她掩在衾被中兀自惊颤的手握住,轻声呼唤道:“姑母。”
      太后听见姜采的呼唤,侧身过来拥住她,泣诉不止地同她说道:“阿采,阿采…我不能连累你,快,快走…!”说着,又欲伸手将姜采自榻旁推开。
      姜采被她推了这几下,神色依旧未改,声音淡静,她问:“我要走去哪里?”
      太后闻言霎时流出了许多泪,她只是摇头:“我也不知,只要走到皇帝找不到的地方…”
      “那你呢,姑母。”姜采问。
      太后绝望地道:“…我有罪,他已经发现了,我走不了了,我要留下来,偿还我犯下的罪孽。”
      “姑母。”姜采声线抬高了几分,她对上姑母惊惶的眸光,正色道:“你没有犯下任何罪责,更无需惊惶失措。我不会走,我会留下来好好侍奉在姑母身侧,护你安然。纵然有歹人图谋不轨,我也必定会将他们清算个干净。”
      “可是…皇帝他已经,他不会放过姜氏的……”太后哭着说道。
      姜采以绢帕拭去她面上的泪,柔声安抚道:“有我在,姜氏必然无虞。姑母不要怕,先睡吧,我便在此守着姑母。”
      说完,姜采服侍着太后躺下,又为她轻掖被角,太后仍旧惊魂未定,依依叙说着让姜采离开,而后又说起来姜采幼时的事,言及她三四岁时的光景,那时家族尚未罹难,亲人皆在,还是一片和乐之景,稚儿由父母携着入宫饮宴,一见她便要栖缩过来,闹着不肯放手。
      姜采闻言微微笑起来,道:“原来我幼时便如此顽皮了。”
      太后道:“这些年来我时常遗憾,阿采若是能托生在我腹中,做一个公主,不姓这个姜字,无忧无虑地又该有多好。”
      姜采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鲁元长公主,垂下眼睫道:“只要能长伴姑母身侧,是不是又何妨呢。再者,我若真是公主了,往后也需出嫁离宫,不能时常相见,倒不如现在,我嫁予了陛下,亦能时时来长乐宫看望姑母。”
      太后见她话中提及了皇帝,方才拂定的情绪又乱了起来,她欲语泪先流,“我就不应该,不应该生下他……”
      姜采一时沉默不语。
      “他出生不久,家里便遭了祸事,他不是灾星是什么?……从小到大他便与我不是一条心,恐怕时至今日,他心里还惦念着当初那个养了他几年的吕氏贱人。”
      “如今他得登帝位,行事愈发骄横张狂,恨不得将我们这些阻拦他路的外戚全都除去。昨日,他还下令惩治了姜隗,今日他来长乐宫…焉知,下一个会否是你了啊……”
      “……”
      姜采倾身张手俯抱住姑母,轻声道:“姑母睡吧,今夜我便留在这里。”
      …
      直至夜临,太后在榻上总算堪堪睡去,姜采又守了片刻,将少棠叫来外间询问道:“今日陛下与姑母起了什么龃龉?”
      少棠张了张口,犹疑说道:“彼时陛下也未说明白,只是说,要做便做得干净一些,偏偏连累旁人…”
      姜采坐在案旁,手捏着一只盏搭在案台上,一下一下轻轻磕着案沿,“那姑母做了什么?”
      少棠侍立未语,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静,只余轻轻的磕碰声。
      姜采亦未催促着她回答,只是不轻不重地道了一句:“毒杀先帝吗。”
      少棠的身躯霎时颤抖起来,她猛然跪倒在地,“殿下…!”
      姜采身形未变,亦未挪过寸毫视线,依旧垂眼看着手中的那只茶盏,淡声令道:“起来吧。”
      少棠应喏起身,又听见姜采的吩咐:“记住,先帝是病重而崩,与旁人没有丝毫干系。至于其余的细枝末节,孤会来处置,外人永远都只能够瞻仰姜氏尊耀,向姜氏俯首称臣,而姑母永远都是本朝最尊贵的皇太后。孤希望她能够安享晚年,不再受心魔所扰,所以你在长乐宫务必要侍奉好。”
      “喏。奴定谨遵殿下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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