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又下雨》纸壳子羊

3、影中窥人 。。

　　夜色如墨，彻底吞噬了青阳市大学的轮廓。便利店的玻璃门被冷风撞得哐当作响，暖黄色的灯光在沉沉暮色中显得格外脆弱，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叶巳阑站在收银台后，目光无意识地掠过货架上整齐排列的商品，思绪却反复纠缠在王姐刚才的话里——“红光”、“人影”。

　　“小叶，你说……那楼里真的有东西吗？”王姐搓着胳膊，语气里的恐惧并未消散，“我听我老家的老人说，乱葬岗上盖房子，最容易招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叶巳阑沉默着，将一包刚加热好的关东煮递给面前的顾客。蒸汽氤氲了他的镜片，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乱葬岗的记载他在地方史里读过，但若说这与眼前的红光直接相关，他仍试图用更理性的角度去拆解——或许是有人利用传说故意制造恐慌，或许是某种光学现象。

　　但昨晚那两点截然不同的光源（红光与烛火般的昏黄），以及此刻校园里愈演愈烈的“闹鬼”传闻，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叮铃——”便利店的门铃突然响起，打破了店内压抑的安静。

　　叶巳阑抬眼望去，只见沈亦甄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戴着顶同色系的棒球帽，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帽檐压得很低，却遮不住他那双在灯光下依旧明亮的眼睛，此刻正径直看向收银台后的叶巳阑。

　　王姐下意识地往叶巳阑身后缩了缩，显然对这位“名人”的突然出现有些无措。

　　沈亦甄没理会王姐的反应，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随手丢了两瓶功能饮料在台面上，嘴角勾起一抹痞笑：“这么巧，叶同学，又见面了。”

　　叶巳阑扫了一眼饮料，语气平淡：“一共十二块。”

　　沈亦甄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元递过去，却没收回手，反而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台面，压低声音道：“听说今晚第四教学楼那边，‘动静’更大了？”

　　叶巳阑找零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他：“你消息挺灵通。”

　　“还行，”沈亦甄接过零钱，揣进兜里，目光却落在叶巳阑身后的玻璃上，那里映出第四教学楼漆黑的轮廓，“刚路过操场，看到好几拨人围着讨论，还有人说拍到了更清楚的‘影子’照片。”他顿了顿，侧过头，帽檐下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你不好奇吗？”

　　叶巳阑没说话，只是将找好的钱整齐地放进收银机。好奇心是有的，但理智告诉他，卷入这种无法掌控的事件，对他百害而无一利。他的生活需要绝对的秩序，容不得半点失控。

　　“我觉得，”叶巳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静，“比起关注子虚乌有的传闻，不如多花点时间在学业上。”

　　“学业？”沈亦甄低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叶同学，你这话说得跟我爷爷似的。”他往前凑了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薄荷的味道，“但我知道，你不是真的信这套。昨晚你看那窗户的眼神，跟我一样——都在找‘解释’。”

　　叶巳阑握着扫描枪的手指微微收紧。沈亦甄总能精准地戳中他的软肋，这种被看透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我下班了。”叶巳阑不再与他对视，摘下围裙，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被沈亦甄搅乱的空间。

　　“我送你回宿舍？”沈亦甄跟在他身后，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不用。”

　　“那……”沈亦甄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叶巳阑走向门口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如果我说，我今晚打算去第四教学楼看看，你会一起来吗？”

　　叶巳阑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玻璃门内外的温差让他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外面的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

　　第四教学楼的方向，似乎真的有一点极淡的红光，在浓黑的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只蛰伏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校园。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回到那个整洁有序的宿舍，翻开书本，将一切诡异都隔绝在外。但沈亦甄的话，以及内心深处那股被压抑的探索欲，却在不断拉扯着他。

　　他想起爷爷奶奶去世后，独自面对空荡荡的老房子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对未知的恐惧。但同时，他也记得，自己是如何凭借着逻辑和观察，一步步整理好生活，找到活下去的支点。或许，眼前的“未知”，也能用同样的方式去拆解？

　　“我不需要同伴。”叶巳阑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而且，那里晚上可能很危险。”

　　“危险？”沈亦甄的声音带着笑意，慢慢靠近，“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往往不是‘鬼’，而是‘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再说，多个伴儿，总比一个人强。”

　　叶巳阑转过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仔细打量沈亦甄。帽檐下的那张脸，在便利店暖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白天的张扬，多了些阴影里的沉静。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光，也像是藏着深不见底的潭水。

　　“你到底想干什么？”叶巳阑问道，“沈氏集团的公子哥，不去开派对，不去泡吧，为什么对一栋老教学楼的‘鬼故事’这么感兴趣？”

　　沈亦甄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抬手扶了扶帽檐，目光投向第四教学楼，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我小时候，听家里的老人说过，青阳市有些地方‘地气’很怪，尤其是那些老建筑，容易聚‘阴’。第四教学楼的位置，正好在当年城市‘阴气’最重的几个点之一。”他顿了顿，看向叶巳阑，“我不是迷信，只是觉得，有些现象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它的‘道理’，哪怕这道理超出了我们现有的认知。”

　　叶巳阑怔住了。他没想到沈亦甄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像一个玩世不恭的富二代会关注的内容。

　　“你家里人也相信这些？”

　　“信不信不重要，”沈亦甄耸耸肩，恢复了几分痞气，“重要的是，我觉得有意思。而且，”他看着叶巳阑，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有一种预感，昨晚的红光，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就在这时，便利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过，嘴里喊着：

　　“快去看！第四教学楼三楼又有光了！这次是红光！一闪一闪的！”
　　“还有人说看到窗户边有影子在晃！”
　　“我的天！真的闹鬼了？！”

　　喧哗声很快远去，但那些话语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叶巳阑和沈亦甄的心上。

　　叶巳阑看着沈亦甄，后者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样，叶同学？”沈亦甄伸出手，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挑战，“一起去‘看个究竟’？”

　　叶巳阑沉默了很久。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看着沈亦甄伸出的手，那只手干净、修长，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而远处的第四教学楼，那点红光似乎更亮了些。

　　最终，他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我只去看看，不负责处理任何‘异常’。”

　　沈亦甄见状，笑得更灿烂了：“够意思！走，从操场后面绕过去，那边僻静，不容易被发现。”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便利店。夜色彻底笼罩了他们，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又很快融入黑暗之中。王姐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通往第四教学楼的小径上，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赶紧关上了门。

　　通往第四教学楼的路比想象中更偏僻。路灯在这里变得稀疏，光线昏黄，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周围是高大的树木，枝叶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叶巳阑走在前面，脚步依旧很轻。沈亦甄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拿出手机照亮，却被叶巳阑制止了。

　　“关掉，光源太明显。”

　　沈亦甄挑了挑眉，还是依言关掉了手机屏幕：“行，听你的。”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落叶的潮湿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腐朽木头的味道。越靠近第四教学楼，那股味道就越明显。

　　“你闻到了吗？”沈亦甄低声问道，“有点怪。”

　　“嗯。”叶巳阑点点头，他的嗅觉很敏锐，“像是……长期封闭的空间里，霉菌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但我总觉得不止，”沈亦甄皱了皱眉，“有点像……血腥味？很淡。”

　　叶巳阑的心猛地一沉。血腥味？他仔细嗅了嗅，确实在那股霉味之下，隐藏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红光！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前方。

　　第四教学楼就在不远处，三楼那个朝西的窗户，此刻正透出明显的红光，不再是昨晚那种微弱的光晕，而是如同有人在里面点燃了一盏红灯笼，将窗户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更诡异的是，那红光并非恒定不变，而是在有节奏地闪烁，一闪一灭，像是某种信号。

　　“靠，这次更明显了。”沈亦甄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里却充满了兴奋，“走，过去看看！”

　　他正要往前走，却被叶巳阑一把拉住。

　　“等等。”叶巳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你看窗户下面。”

　　沈亦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第四教学楼的墙根下，靠近窗户垂直下方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因为光线太暗，看得不太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像是一个人蜷缩在那里，又像是某种动物。

　　“那是什么？”沈亦甄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流浪汉？”

　　“不像。”叶巳阑摇摇头，“动作太奇怪了。而且，谁会在这种地方蜷缩着不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

　　“我过去看看？”沈亦甄提议，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那里似乎别着什么东西。

　　“一起去。”叶巳阑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他不放心让沈亦甄一个人去冒险，尽管他自己也对未知充满了戒备。

　　两人放轻脚步，如同两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靠近第四教学楼。越靠近，那股混合着霉味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就越浓，红光也越发刺眼。

　　他们躲在教学楼旁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着窗户下方的黑影。

　　这一次，他们看得清楚了。

　　那确实是一个“人”形的黑影，正背对着他们，蜷缩在墙根下，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害怕什么。他的头部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面容，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得很低。

　　“喂！你是谁？！”沈亦甄忍不住低声喊道。

　　那黑影猛地一颤，像是被吓到了，身体缩得更紧了，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别喊。”叶巳阑拉住他，“他好像很害怕。”

　　“害怕？大半夜躲在闹鬼的教学楼下面，不害怕才怪吧？”沈亦甄嘀咕了一句，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喂，我们不是坏人，你怎么了？”

　　黑影依旧没有反应，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三楼窗户里的红光突然闪烁得更快了，并且伴随着一阵极其微弱的、像是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吱呀——吱呀——”，断断续续，听得人头皮发麻。

　　蜷缩在墙根下的黑影听到这个声音，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尖叫！

　　虽然只是一声尖叫，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叶巳阑和沈亦甄都看清了他抬起的脸——那是一张极度惊恐的脸，双眼圆睁，瞳孔放大，脸上布满了泪水和……某种黑色的污渍？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就在黑影抬头的瞬间，三楼窗户里的红光骤然熄灭，周围陷入一片漆黑！

　　“卧槽！”沈亦甄低骂一声，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要打开手电筒。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开机键的刹那，叶巳阑突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一种仿佛浸入冰水的、带着恶意的阴冷！

　　他猛地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

　　黑暗中，那扇窗户仿佛变成了一个深邃的洞口。而在那洞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被窥视感，如同实质的目光，落在叶巳阑和沈亦甄的背上，让他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亦甄，”叶巳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抓住沈亦甄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沈亦甄都吃了一惊，“别开灯，快走！”

　　沈亦甄从未见过叶巳阑如此失态，心中也是一凛，刚才的兴奋和好奇瞬间被恐惧取代。他能感觉到叶巳阑手上的冰凉，以及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越来越浓的寒意。

　　“那……那个人呢？”沈亦甄指了指墙根下的黑影。

　　叶巳阑转头望去，却发现刚才还蜷缩在那里的黑影，已经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墙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不见了？！”沈亦甄也看到了，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恐惧，“怎么会不见了？！”

　　“别管了，快走！”叶巳阑不再犹豫，拉着沈亦甄，转身就往回跑。

　　两人拼命地奔跑在黑暗的小路上，身后是沉寂的第四教学楼，仿佛一头吞噬了黑影的巨兽。风声在耳边呼啸，树叶的沙沙声此刻听起来如同鬼魅的低语。

　　叶巳阑能感觉到，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它像一个无形的影子，正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冰冷的目光刺透了夜色，落在他们的背上。

　　沈亦甄跑在他旁边，呼吸有些急促，但依旧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妈的……好像没跟上来？”

　　叶巳阑没有回头，他只是专注地奔跑着，直到看到前方宿舍楼的灯光，那股寒意和被窥视的感觉才渐渐减弱，最终消失。

　　两人气喘吁吁地停在宿舍楼门口，路灯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呼……呼……”沈亦甄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叶巳阑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墙根下惊恐的黑影、突然熄灭的红光、三楼窗户里那道无形的“目光”，以及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不知道。”叶巳阑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警惕，“但我确定，那不是‘人’。”

　　沈亦甄直起身子，看着叶巳阑苍白的脸色，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他知道，他们刚才遇到的，恐怕真的是超出了常规认知的“东西”。

　　“那个黑影……你看清他的脸了吗？”沈亦甄问道，“他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黑色的污渍，”叶巳阑回忆道，“像是……某种灰烬？”

　　“灰烬？”沈亦甄皱起眉头，“大半夜的，他在那下面干什么？烧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一丝后怕。

　　“先回宿舍吧。”叶巳阑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悸，“今晚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沈亦甄点点头，“不过，叶巳阑，”他看着叶巳阑，眼神复杂，“看来你说的对，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叶巳阑没有回答，只是推开了宿舍楼的门。

　　回到307宿舍，赵磊和王鹏已经睡熟了。叶巳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像一把冰冷的刀。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是浮现出三楼窗户里那道无形的“目光”。那不是幻觉，那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带着恶意的窥视。

　　还有那个突然消失的黑影，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他脸上的灰烬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的疑问在叶巳阑的脑海中盘旋。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不知不觉地，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小心黑影，小心红光。”

　　叶巳阑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号码……是白天那个校报记者的！他怎么会知道今晚的事情？他说的“小心黑影，小心红光”又是什么意思？

　　一股寒意再次爬上叶巳阑的脊背。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彻底笼罩，而网的另一端，连接着第四教学楼里那个未知的存在，以及这个神秘的短信发送者。

　　他看向窗外，第四教学楼的方向一片漆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叶巳阑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而他和沈亦甄，已经成为了它的“目标”。

　　夜还很长，而属于叶巳阑和沈亦甄的、探索超自然诡事的道路，才刚刚开始。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是更多的恐惧，还是隐藏在诡事背后的、关于人性与世界的真相。

　　但叶巳阑隐隐有种预感，从他今晚选择跟沈
　　亦甄一起走向第四教学楼的那一刻起，他原本平静无波的人生，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而那个名叫沈亦甄的、张扬而耀眼的同伴，或许将是他在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