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江山,藏玉郎gb》辣陶鱼

35、第 35 章 今年借两斗

　　崔瑾打量着眼前约莫七八岁的孩子，觉得正是好哄的年纪，便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甫一开口，嗓子嘶哑得厉害。
　　小男孩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叹了口气，认真道：“阿娘说了，她们没能借沽源港的船到图州，只好半路跳进江里，游了回来。”说着，他递过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喏，这是我姨娘熬的药。”

　　崔瑾看着碗里乌漆墨黑的药汁，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先顺着话头问：“沽源港？”他一时拿不准自己是被什么人救了，还是仍落在那伙贼人手里。但不论如何，他决定在摸清情况之前，索性装个失忆，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反正，他本来就是被卢静修绑走的。

　　“是啊！秀儿姨娘被她家里人卖了，阿娘带人去救她。半道上遇见大哥哥你，就顺手一起救了。”寨子里的人，多半都曾被卖过，但阿娘说过，一般人家不会卖壮年男子。小男孩盯着崔瑾的脸，心里犯起嘀咕：莫非是因为大哥哥长得好看？

　　崔瑾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怎么了？”小男孩皱着脸纠结了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大哥哥……你也是被家里人卖了的吗？”
　　崔瑾：“……”事情的发展，跟他预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正说着，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挂着补丁的厚布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传来：“我听二蛋说郎君醒了？”正是昨日在船舱里询问方娘子的那个人。难道，自己真是被她顺手救下的？

　　二蛋口中的“阿娘”一身猎户打扮，头上裹着布巾，气质颇为利落。她见炕上的男人迟迟不喝药，以为他是被这场面吓住了，心里暗骂了那土财主几句，嘴上却和气地说：“郎君别怕，我们是良民。”
　　不料这话被一旁的二蛋听见，当即拆台：“阿娘，咱们是土匪。”
　　话刚说完，二蛋脑袋上就挨了一记爆锤。“咱们是被逼上梁山！是英雄好汉！”
　　二蛋捂着脑袋，嘟囔道：“你说啥就是啥。”

　　崔瑾看着这对母子打闹，趁势接过药碗喝了下去。再开口时，嗓子里那股砂砾般的刺痛感果然减轻了许多。他起身躬身作揖：“多谢恩人相救。”
　　女子反倒有些手足无措，连连摆手：“哎，你也别这么客气。”毕竟，她本就是顺手的事。
　　“不知恩人尊讳？”
　　“啊？”
　　二蛋抢答：“阿娘，大哥哥问你叫什么！”

　　女子抬手又是一个爆锤：“你娘我听得懂！”可话还没说完，二蛋已经麻利地接了过去：“我阿娘不认得几个字，别人都叫她大当家的。这儿我学历最高，上过两年私塾呢！”
　　“你给我闭嘴！”女子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崔瑾道，“郎君唤我崔娘子便成，我娘家姓崔。这里是图州的断魂岭。”
　　“断魂岭？”
　　二蛋一听提起这个名字，立刻挺起胸膛，这可是他耗费心血想出来的！他清清嗓子，故作老成：“我们土匪寨的名字，怎么样？够气势吧！”
　　崔瑾：“……”

　　“我看郎君也不像本地人，要是还有地方可去，等身子养好了，还是尽早离开图州的好。”崔娘子话锋一转。
　　“崔娘子何出此言？”
　　“这地方现如今吃人不吐骨头。郎君既不是图州人，图州的商船也不会为难你。若是盘缠不够，只好委屈你在底舱当几天苦力，等上了岸去别处，日子就好过了。”
　　“没事儿，过几日我要去偷那姓米的粮商的钱袋子，肯定够给大哥哥凑船票！”二蛋拍着胸脯保证。
　　崔娘子又是一个暴栗敲过去：“你要好好读书！偷什么偷！”
　　“阿娘和姨娘不是经常出去打家劫舍么？”二蛋很是不解，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什么都不许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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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船这边，还不等乔大柱去寻船客询问，已经有客人主动找上了船主事。来人自称是图州商户，姓米，先前去沽源港谈生意，如今谈妥了，便搭乘沽源港的商船打算回图州，不料途中遇上了撞船事故。

　　米姓商人道：“在下亲眼看见几个短工打扮的人，还绑着个男子，从隔壁船跳了过来。”
　　乔大柱见自家都将没发话，便半信半疑地问：“当时怎么不找主事？”
　　“那会儿船上正乱着呢！在下怕一喊出来，小命就保不住了！那帮人可是断魂岭的！”
　　顾昭眉头一挑：“断魂岭？”

　　“对！这群土匪头子杀人不眨眼，简直无恶不作！前段时间还抢了我们粮铺的粮食呢！”说着，米商竟抹起了眼泪，“那可是图州百姓好几日的口粮啊！”
　　“好几日的口粮？”顾昭觉得不对。图州隶属青淄，向来是产粮大州，今年并未听说有灾荒。

　　“咳咳……”米商又咳了几声，压低声音道，“这事……说来话长了。”
　　“那便长话短说。”
　　见军爷不买账，米醪鄧只得微微躬身，道：“还是得说断魂岭。这个土匪寨，不知怎的和粮商勾-搭上了，他们跟百姓约定：春借一斗粟，秋还一斗二升。”

　　乔二柱听得一头雾水：“这也没什么问题啊，况且你不也是粮商么？”二分的利息，并不算高利。
　　“哎哟！军爷！这罪名可不能乱扣啊！在下做的是小本买卖！小本买卖啊！”
　　“图州前几年有灾情？”顾昭不解道，“此事没有上报吗？”
　　见这群军爷对此没别的追问，米醪鄧暗自放下心来，只道：“应该……应该上报了吧。只是那断魂岭前无活口，三尺之内称雄啊！”
　　顾昭心里一阵无语。称什么雄！既然崔瑾被土匪寨子抓了，顾昭转念一想，不如借这个由头，直接去会一会青淄节度使。她正愁黄金的事没处推呢，正好把这事扣到青淄头上——就说容海国特使在青淄地界丢了造船的定金，特请青淄节帅派人查探。

　　这个主意不错。顾昭还得感谢乌林沐，只是从未听说乌林沐还有个姐姐或妹妹。不过，无论容海那边是当真带了黄金中途丢失，还是压根就没带，总之，这口锅，靖北必须甩出去。

　　“既如此，此事既然被我们撞见，更何况船客又是乘坐沽源港商船被土匪掳走，怎么说，我们靖北也该负责到底。待商船修好，靠了图州的岸，你我一起去图州官府说道说道，如何？”

　　米醪鄧听对面这位军爷油盐不进，竟还要去官府，顿时瞪大了眼，心里直打鼓。若是被图州官府知道是自己把靖北的人引了过来，那可如何是好！
　　他连忙拱手道：“在下只是小本生意，怎敢惊动官府大人啊！”

　　“你就做个证，说亲眼见到断魂岭的人不但劫了人，还偷了东西。”
　　顾昭这么一说，米醪鄧只得连连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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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瑾听着崔娘子和二蛋你一言我一语，问道：“图州可是遇了灾荒？”
　　“灾荒是天不养百姓，现如今，是人不让人活。”

　　“发生了什么事？”崔瑾皱眉。
　　“图州的官府和粮商勾结，两年前搞出了个春借一斗粟，秋还一斗二升的法子。以前粟种要么是留一茬种一茬，要么花银子去买。现在不用银子了，只用一部分收成去换。起初百姓觉得有利可图，可秋收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一斗粟种三亩地，一亩地能收两石粮。可不知怎的，两石粮食，我们竟还不起一斗二升的粮。为了补亏空，只能卖儿卖女，拿卖身的钱去买粮食来还。还有的没得卖了，就把地和房都给了粮商，自己成了佃农。等到佃农也做不下去，就只能去要饭了。”

　　“有借据么？”崔瑾问道。

　　二蛋机灵，一溜烟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把他姨娘的借据拿了进来。
　　崔瑾瞧着白纸黑字的借据，只觉得心如刀绞。上面写着：【立契人陈二麻子，为无粮种子，今于米家商粮行借粟贰斗，其粟自借之后，到秋熟时，填还贰斗肆升。如秋熟不还，本息并叠，随年添借……】
　　【立契人陈二麻子，昨于米家商粮行欠下粟贰斗肆升，至今本利未偿。今因春荒无粮，又于米家商粮行面上再借粟贰斗，以为种子口粮。其前后共欠粟肆斗肆升，如秋熟不还，本息并叠，随年添借……】

　　崔瑾抬起头，沉声道：“春借一斗粟，秋还一斗五升，看似划算。可若是自耕地，即便按最好的年景算：一斗粟种三亩地，收六石粮。陈二麻子家六亩地，借了两斗粟种，秋收得一十二石粮，即一百二十斗。要还的不过是二斗四升，看着只是个零头。可问题是，就算不算其他苛捐杂税，朝廷的正税至少就要交六十斗，还得留下四斗做来年的粟种。这样一算，剩下来可供家人吃用的，只有五十三斗六升。”
　　“可一人一个月就要消耗六斗粮，五十三斗六升，至多只够一个人吃九个月。而从秋收后到次年春播，青黄不接的时间，至少也有五个月。”

　　“所以，就算我们再省，这五十三斗六升，也不过刚好够勉强糊口。”崔娘子接口道。
　　“今年借两斗，秋还两斗四升。若今年能还上，那不过是白给米家粮行做了一年长工。可若还不上呢？这两斗四升就成了明年的本金。到明年秋天，就要还五斗二升八合。若后年还是还不上呢？借据就会变成【立契人陈二麻子，昨于米家商粮行欠下粟伍斗贰升捌合，至今本利未偿，又于米家商粮行面上再借粟贰斗，其前后共欠粟柒斗贰升捌合，秋熟需还捌斗柒升叁合陆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