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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站,迷雾森林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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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像一块被打翻的墨砚,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晕染成沉闷的灰。
江屿盯着车窗上蜿蜒的水流,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膝盖,卟啉病带来的烦躁感像潮湿的棉絮,堵得他胸口发闷。
“啧,真倒霉,刚出来就碰到雨天。”他的抱怨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虑——虽然特制的防护服能隔绝紫外线,但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总让他觉得皮肤下的血管在隐隐发烫。
苏锦羽从背包里翻出防潮垫,闻言转头冲他眨了眨眼,发梢还滴着水“先别抱怨了。咱们带的有枪,高速路口的安检肯定过不了,只能走山间小道。”
她拍了拍腰间的枪套,金属的冷硬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那里全是泥,到时候有你哭的。”
“啊?不会吧!”江屿夸张地往后一靠,座椅发出吱呀的抗议。
他瞥见苏锦羽苍白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化疗后掉了不少头发,现在戴的假发套被雨水打湿,边缘有点卷翘。
他突然想起昨天在她家看到的药瓶,标签上的化学名称长得像一串绕口令,瓶身还残留着她没擦干净的指印。
车子猛地一顿,轮胎陷进泥坑的瞬间,江屿感觉胃里的东西都在跟着晃。
知宁推开车门,冷冽的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她弯腰查看车轮的动作利落得像只猫:“车子陷进去了,接下来只能走路。”
“苏锦羽你个乌鸦嘴!”江屿的吼声里带着点撒气的意味,但目光扫过苏锦羽瞬间黯淡的眼神,又有点后悔。
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一路的不顺遂像根导火索,点燃了他心底积压的恐惧——他怕雨停后出太阳,怕苏锦羽路上突然发病,更怕这趟荒唐的旅程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苏锦羽没接话,只是默默背上背包,拉链拉动时发出涩涩的声响。
她的手指在背包外侧的口袋上顿了顿,那里放着急救包和止痛药,铝箔包装被她摸得有些发软。
“别吵了,赶路要紧。”洧一的声音像块浸了水的石头,沉闷却有分量。
他把江屿的背包也拎了起来,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重复了千百遍的事。
江屿看着他后颈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突然想起医生说洧一的无汗症意味着他无法通过出汗调节体温
这种潮湿闷热的天气对他来说其实是种折磨,但他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就像痛觉和温度都被什么东西隔绝了。
知宁把地图铺在引擎盖上,雨水打湿了纸页边缘,她用石块压住四角,指尖划过标注着
“迷雾森林”的模糊曲线:“大家带好装备,紧跟着队伍,不要走散。”她的目光在江屿脸上停留了两秒,冷得像冰,“尤其是你,别四处乱跑。走丢了我们可不去找你。”
“知道了。”江屿嘟囔着,偷偷把防护服的领口又拉紧了些。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
山路泥泞得像被搅过的浆糊,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脚。
江屿的裤脚沾满了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盯着前面洧一的背影,看着那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却连一声喘息都没有。
“话说,我们这样跑出来,家长该怎么办?”江屿的声音在雨雾里飘得有些散,他其实是想问,如果自己在路上发病了,他们会不会像爸妈那样急得团团转。
苏锦羽突然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三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有个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机器人,正坐在各自的房间里看书、写作业。
“放心吧,我准备了一比一机器人,能模仿我们的言行举止。”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你看,江屿的机器人还在偷偷打游戏呢,跟你一模一样。”
江屿凑过去看,果然见屏幕里的“自己”正对着游戏机龇牙咧嘴,心里那点不安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那苏家怎么还在找你?”他问。
苏锦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把遥控器塞回口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呃……时间不够,没来得及做我的。”
她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轻得像叹息
“其实这样也好,我早就受够那个家了。他们宁愿相信医生说的‘只剩半年’,也不愿意相信我能找到解药。”
洧一突然停下脚步,往旁边挪了挪。江屿没注意,差点撞到他背上,刚想抱怨,就见洧一弯腰从草丛里捡起只被雨打湿的蝴蝶,翅膀还在微微颤动。
“它翅膀断了。”洧一的声音很轻,指尖碰了碰蝴蝶的翅膀,没什么温度的动作里却藏着点小心翼翼。
江屿突然想起,洧一虽然感觉不到痛,却总喜欢捡些受伤的小动物,好像要替它们把那些无法言说的痛都扛下来似的。
知宁一直在前面带路,地图被她折成了小小的方块,攥在手里。
江屿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突然想起刚才苏锦羽说的话——知宁的爸妈是探险家,那她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觉得只有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才能找到活着的意义?
天黑得比想象中快。
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黏糊糊的,像贴在皮肤上的胶布。知宁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在云缝里闪了闪。
“前面找个地方搭帐篷吧。”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夏天刚下过雨,虫子肯定多,地上也潮湿。你们想在树上搭吊床,还是在地上搭帐篷?”
“当然是吊床!”苏锦羽几乎是立刻接话,她往地上看了一眼,仿佛那里爬满了看不见的虫子
“地上又是虫子又是潮气,傻子才睡帐篷。”
“你会搭吗?”江屿忍不住怼她,却在看到她瞬间绷紧的肩膀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她怕虫子,化疗时护士端来的药水里漂着一只小飞虫,她吓得差点把杯子打翻。
“不是有队长吗?”苏锦羽的声音有点虚,却还是强撑着,“队长的爸妈是探险家,她肯定会。”
知宁无奈地叹了口气,月光突然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江屿发现她的嘴角其实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我让你们带的麻绳呢?”
“带了。”洧一从背包里掏出一大捆麻绳,绳子被雨水浸得有些沉,他拎着的时候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江屿突然想起上次体育课,洧一被篮球砸中额头,流了好多血,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打球,直到老师发现他脸色惨白,才把他拽去医务室。
那时候他就觉得,洧一像是把所有的痛都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知宁接过麻绳,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绳结间,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你们拿手电筒照着。”她说。
江屿举起手电筒,光柱落在她手上,看着那些杂乱的麻绳在她指尖渐渐变成规整的网,心里突然有点佩服——她总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冷静得像没事人一样。
苏锦羽靠在树上,看着知宁编吊床,突然轻轻咳嗽了两声。
江屿刚想问问她要不要紧,就见洧一已经从背包里拿出水瓶递了过去。
苏锦羽接过来喝了两口,脸色好看了点,她冲洧一笑了笑:“谢啦。”
洧一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知宁手上的麻绳上。
两个小时后,四个吊床终于都编好了。
知宁甩了甩手腕,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有点发红:“把吊床绑到树上吧。”
她先示范了一遍,绳子在树干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躺上去之前先试试牢不牢固。”她说,“不然摔下来可不怪我。”
江屿第一个爬上去,吊床晃了晃,却很稳。
他抬头看了看,另外三个人也都躺在了各自的吊床上,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说真的,”江屿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你们说,我们真的能找到那种草药吗?”
苏锦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笑意:“肯定能啊。不然我们这趟不就白来了?”
但江屿听得出,她的语气里其实也有点不确定。
洧一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面朝树干的方向。
江屿知道他虽然平时话少,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这趟出来,其实更像是一场赌局,赌那个传说中的草药真的存在,赌苏锦羽还有机会好起来。
知宁的声音从最前面传来,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想太多了,先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江屿闭上眼睛,吊床轻轻晃着,像小时候妈妈的摇篮。
他能听到苏锦羽轻微的呼吸声,能听到洧一翻身时布料摩擦的声音,还能听到知宁那边偶尔传来的翻地图的窸窣声。
他突然觉得,就算找不到草药也没关系,至少现在,他们四个还在一起,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很好。
不知睡了多久,江屿被一阵晃动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以为是自己的吊床没绑好,刚想骂两句,就听到知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苏锦羽,快把枪扔过来!”
江屿猛地坐起来,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顺着知宁的目光往下看,吓得差点从吊床上掉下去——只见一头棕熊正抱着知宁吊床的那棵树,使劲摇晃着,熊掌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
苏锦羽的动作比江屿快得多,她几乎是立刻就从背包里摸出枪,扔了过去。
知宁接住枪,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刺耳。她把枪口对准棕熊,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冷得像冰。
棕熊似乎被那黑洞洞的枪口吓到了,它停下动作,盯着知宁看了几秒,突然发出一声低吼,转身跑进了树林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江屿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
他低头看了看洧一,那人已经坐了起来,脸色和平时一样苍白,眼神却很亮,正盯着棕熊消失的方向,好像在判断它会不会再回来。
“不是,这还没到森林呢,哪来的棕熊?”江屿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知宁把枪收好,脸色还有点白,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们现在离迷雾森林已经很近了,有棕熊不奇怪。”
她低头看了看地图,指尖划过上面的标记,“越往深处走越危险。刚才要是醒得晚一点……”
她没说下去,但江屿知道她想说什么——棕熊的爬树能力很强,真要是被它爬上来,他们四个恐怕都要遭殃。
苏锦羽突然轻轻咳嗽起来,咳得有点急,江屿连忙爬下吊床想去扶她,却被洧一抢先了一步。
洧一从背包里拿出药,倒出两粒递给苏锦羽,又拧开水瓶递过去。
苏锦羽吃完药,脸色好了点,她看着知宁,眼神里带着点后怕:“还好你醒得及时。”
知宁摇了摇头,开始收拾东西:“收拾一下,继续往前走吧。棕熊都出现了,说明我们离迷雾森林不远了。”
江屿跟在他们后面,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
他摸了摸自己的防护服,发现后背的位置已经被冷汗浸湿了,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卟啉病——如果刚才真的和棕熊起了冲突,他这身笨重的防护服根本跑不快,到时候只会拖累大家。
这个念头像根小刺,扎得他心里有点疼。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的雾气突然浓了起来。
乳白色的雾像棉花糖一样,把树木都裹了起来,远远望去,那些扭曲的树枝在雾里若隐若现,真的像传说中说的那样,像鬼爪一样伸展着。
“我们到了。”知宁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激动,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们三个
“在这里,应该能找到治疗癌症的草药。”
江屿看着苏锦羽,发现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真的吗?”她的声音有点抖,像是不敢相信
知宁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麻绳:“麻绳还有一些,我们绑在身上,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她先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然后递给洧一,“打个死结。”
洧一接过绳子,动作利落地系好,又把另一头递给江屿。
江屿的手指有点笨,系了好几次才打好结,绳子勒在腰上,传来一种踏实的感觉——至少这样,他们不会像传说中说的那样,走进森林就迷路。
“队长,你的眼睛怎么变成蓝色了?”洧一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疑惑。
江屿愣了一下,连忙看向知宁。
只见她的眼睛在雾气里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浸在水里的蓝宝石,和平时的颜色完全不一样。
知宁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动作有点仓促,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秘密。
“这是天生的。”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点,“遇到黑暗就变蓝,在光下就是正常的颜色。”
江屿看着她垂下的眼睑,突然想起苏锦羽说过,知宁的爸妈失踪后,她一个人住了很久。
他想象着她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眼睛变成蓝色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发酸——她是不是也像自己怕太阳一样,怕这种诡异的蓝色眼睛被别人看到?
洧一似乎也察觉到了知宁的情绪不对,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那边的绳子又拉紧了些。
苏锦羽突然笑了笑,打破了沉默:“别愣着了,赶紧走吧。我还等着草药治病呢。”
她的语气很轻快,但江屿看到她握着绳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点发白。
他们打着手电筒,慢慢走进了迷雾森林。
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手电筒的光柱只能照出前面一两米的地方,那些扭曲的树木在光柱里忽明忽暗,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你们说,这森林里真的有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花吗?”江屿没话找话,试图缓解心里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卟啉病带来的不适感又开始隐隐作祟,好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肤下游走。
“传说里是这么说的。”苏锦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好奇,“不知道那花长什么样,会不会很好看?”
“好看也别碰。”知宁的声音冷冷的,“万一真的能操控心智,可不是闹着玩的。”
洧一突然停下脚步,往旁边指了指。江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雾气里隐约有朵紫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个小喇叭,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就是那种花吗?”他小声问。
知宁摇了摇头:“不知道。别靠近,继续往前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绳子在几人之间绷得紧紧的,传来彼此走路的力道。
江屿能听到苏锦羽偶尔的咳嗽声,能听到洧一沉稳的脚步声,还能听到知宁时不时报方位的声音。
他渐渐觉得没那么害怕了,甚至开始有点期待——也许传说都是真的,也许他们真的能找到那种草药,也许苏锦羽很快就能好起来。
就在这时,队伍的末尾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短促而凄厉,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一样。
知宁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里扫来扫去:“江屿?”
没有人回答。
苏锦羽的声音带着哭腔:“江屿!江屿你在哪?”
洧一已经开始往回拽绳子,绳子绷得紧紧的,却空荡荡的,没有一点阻力。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苍白,手指因为用力拽着绳子而指节发白。
知宁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别慌。绳子是打了死结的,他不可能自己解开。”
她的手电筒光柱落在地上,那里只有一截被扯断的麻绳,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断的。
雾气越来越浓,把他们三个人裹在中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江屿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却又很快被浓雾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