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晓日见星

9、论坛

　　帖子热度不减反增。
　　徐莯心累无比。
　　他再也看不下去评论里的内容，只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那张显得尤为疲倦的脸也深深埋进自己的臂窝。

　　少顷，身后杨琛惊呼了声，“这怎么又有新照片？”
　　然后是闻钰夸张的声音：“难道还有高手？”

　　屋内先是安静了两秒，紧接着，花允星忍不住开口了，“这张，应该是莯莯他们参加志愿者活动那次拍的吧？”

　　“我靠。”
　　杨琛转瞬笑骂起来，“这群人真是的，怎么还把莯莯和段学弟单独截出来。”

　　闻钰的声音含含糊糊：“评论说什么呢？......这对真的让我......嗑到了？”
　　“嗑到了......”花允星笑着重复，“嗑到了。”
　　杨琛感慨无比：“哇哦，评论真的好活跃......这下莯莯和段学弟有望要成学校里的大热‘CP’了。”

　　“......”
　　大热CP。
　　徐莯人更麻了。

　　“砰”的一声——
　　杨琛提起自己座位上的椅子朝徐莯身旁重重一放。
　　坐下后，他顷身看着徐莯此刻那张颇有些心如死灰的脸，揶揄问道：“哎，莯莯。你现在什么感觉啊？有没有评论区说的那样？对人学弟心动吗？有想法吗？”

　　徐莯现在满脑子还都是帖子上令人羞耻的“高岭之花”、“传奇学长”......闻言扭过头瞪着他，咬牙切齿道：
　　“想法？我以前是君珩家教老师，他怎么也算我半个学生，你说我对他能有什么想法？”

　　“别逗他了，他现在就是颗打满气的气球，随时有可能爆炸。”
　　花允星制止杨琛的话头，抬手在徐莯肩上安抚般拍了拍，含笑道，“谣言而已，别生气。”

　　徐莯摇摇头，“我没生气。”

　　花允星又问，“那你怎么了？”
　　徐莯没回答，只重重叹了口气。

　　唯独后头的闻钰捏着下巴分析道，“这帖子现在这么多人讨论，我猜莯莯一定是在想如果段学弟刷到要怎么办。”

　　......

　　傍晚六点。
　　天幕逐渐暗沉，远方山顶上最后那一抹霞光也即将被攀升的夜色吞噬干净。

　　阳台上，徐莯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转向身前花允星养的那盆通体翠绿晶莹的多肉上。

　　五个小时过去了。
　　帖子底下新增了许多评论，可徐莯不敢点开再看。
　　太尴尬了，他想。
　　他和段君珩两人竟会被当成是在恋爱的关系。

　　徐莯不知道段君珩有没有刷到这条帖子。
　　他私心肯定是希望段君珩刷不到的，但现在这帖子就在X大论坛首页上挂着，如此醒目的标题，凡是点进论坛的人想要当看不见真的很难。
　　想到这，他又烦闷地“啧”了声。

　　身后房门虚虚开了条缝，从高到低露出三只黑漆漆的眼睛。
　　闻钰半跪在地上，抬手拍了拍在他上方的杨琛示意其不要压到自己的头发：
　　“这咋办啊？”他低声问，“谁去劝劝？”

　　杨琛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个下午了，他就这么魂不守舍的。”

　　最上边的花允星捏着下巴，无奈道，“现在劝不动他，这个时候我们说的话莯莯未必听得进去。”

　　下一秒，底下的闻钰和杨琛齐齐仰头看他，异口同声问，“那咋办？”
　　花允星默了两秒，只道：
　　“等。”他说。

　　.

　　等。
　　等陷入纠结的人自己看开走出来。
　　换做平时这个方法对徐莯来说的确挺有效，以往他每次碰上什么烦心事都喜欢独自待在比如阳台这样的小空间内消化，通常只要个把小时，不快的心绪就全都烟消云散。
　　可这次却不一样。

　　虽然这种类似的尴尬事情徐莯以往也见过。
　　就比如自己的同学曾经也被谣传和某某学系的学长谈恋爱。
　　当时徐莯还站在旁观的视角劝说人家不必太当一回事，毕竟嘴长在别人身上，根本无法控制别人要说什么，再怎么介意最后不快的也只有自己。
　　没必要为这点事烦心，他说。

　　现在角色对调，轮到自己成为当事人。
　　起初的时间里，徐莯也是用同样的思想尝试劝说自己不要去钻牛角尖、不要去在意别人都说了什么......悲催的是一点用也没有。
　　或许是因为太过始料未及，也或许......
　　现在和他闹出这种传言的对象是段君珩。

　　曾经自己短暂以朋友身份相处过的家教学生。
　　重逢后，好不容易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再如一开始陌生到让人感觉窒息了，现在闹这么一出，徐莯自觉以后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怎么就会是段君珩呢？
　　徐莯在心里第三次询问自己。

　　......
　　晚上九点。
　　夜色更浓。
　　低垂黑沉的天幕悬于R城上空，放眼望去，广阔无际。

　　阳台上，思虑深重的徐莯没忍住找闻钰要了根烟。点燃后，火机被他随手放在台面上，他左手倚着围栏，右手夹着那根烟一下下抽着。
　　周围几间宿舍的人都还没回来，寝室的窗口此刻全都是灰蒙蒙的，黑暗中，徐莯低头含烟时末尾燃烧的火星无比显眼。
　　烟雾弥散升空，徐莯望着对面那栋Omega宿舍楼，出神地眯了眯眼。

　　夜晚在徐莯焦灼又窘迫的心理中过去了。
　　号上段君珩始终没动静，之后一连几天也是如此，徐莯惶惶之下又暗暗庆幸段君珩是否真的不知道那条帖子。
　　但他才感到轻松一个上午，周五傍晚，就收到来自段君珩的消息——
　　【段君珩：徐莯哥。】

　　看到段君珩头像上那抹小红点，徐莯第六感告诉自己这次应该是躲不掉了。
　　怎么办？！
　　徐莯心死般闭了闭眼。

　　......
　　这会儿其余人都已经出门，寝室内只剩徐莯一人。
　　他随着段君珩发来的消息全身无力地瘫软在椅背上。

　　十分钟过去了。
　　他先是浑浑噩噩点开段君珩的聊天框，输入几个字后察觉如此不行便随手按下删除、再顺手退出对话框，接着沉吟两秒，又一次点开、输入、删除、退出......如此反复。

　　从另一边段君珩的视角只看见聊天框顶上明明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徐莯却迟迟没回复，一段时间后饶是再有耐心段君珩也忍不住了。
　　【段君珩：你要说什么吗？徐莯哥。】
　　【段君珩：怎么一直‘正在输入中’？】

　　徐莯：“......”
　　某人终于知道自己被那条帖子逼成什么样了。
　　神经紧张到了一定的地步，现在连一句简单的回应都没法从容给出。

　　大脑宕机片刻，徐莯终于咬咬牙，用已经忍到麻痹的手，在屏幕上僵硬敲击几下：
　　【怎么了？找我有事？】
　　他回。

　　对面段君珩显然没放下手机。
　　速度快到几乎是徐莯刚发送，那头回复就跟着发来了：
　　【段君珩：嗯，能聊两句吗？】

　　徐莯默默扶额，只得无奈将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又“哒哒哒”打字回复。
　　【徐莯：行。】

　　两秒后。
　　段君珩发了条语音过来。
　　他这会儿应该在篮球社，所以开头先是一段格外嘈杂的背景音——徐莯从那里头分辨出李子、江遇怀、杨琛，还有闻钰，那几人说话时交缠着远处一阵拍击篮球的沉闷的声音。
　　几秒后，段君珩大概是转移到一处比较安静的地方，杂音小了，徐莯这才听见他用那样清朗的声线吞吐着开口：
　　“徐莯哥......最近论坛那个帖子......你知道吗？”

　　岂止是知道。
　　徐莯想说自己就差没吐血了。
　　他憋了好几天，现在有种冲动想要怒吼，想要放肆大喊，还想要顺着网线将发布帖子的人揪出来狠狠拷问一番——
　　什么“高岭之花、屠龙勇士”，什么“帅气学弟、传奇学长”，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人才能写出这种令自己大跌眼镜的尴尬句子！
　　还有底下评论里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发言更是神乎其神，要不因为他自己就是当事人的话还真差点信了。

　　害！
　　徐莯没忍住，重重叹了口气。
　　而后他才重新抬眼望向桌面上已经熄屏的手机。

　　刚刚那瞬间，他脑内有一个想法在激烈叫嚣——段君珩是怎么想的？
　　语音已经很明显了，段君珩看见过帖子，但这几天时间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想法，亦不知道他对这件事究竟持有什么态度。

　　是和他一样吗？
　　还是说段君珩会更难接受？
　　毕竟这事儿怎么说会更吃亏的都是他。

　　——而至于为什觉得段君珩会更吃亏这点，徐莯自己也说不清。
　　难道是因为现在被这么多人误会，大概会搅得段君珩以后在学校里不好再谈恋爱？
　　还是仅仅因为自己年龄比他大，所以便先入为主认为年纪小的一定是吃亏的那方？

　　犹豫片刻，徐莯抓起了手机。
　　大概是心有灵犀，也或者是自己实在太久没答复，他才刚摸到屏幕，只听又一声“叮咚”，段君珩的第二条消息发来了，这回是文字内容：
　　【段君珩：如果徐莯哥真的这么抗拒这条帖子，我现在就联系发帖人让他删除。】
　　“......”

　　.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篮球社内。
　　段君珩戴着一边耳机独自屈膝坐在场馆的角落，避过头顶网框洒落进来的余晖的柔和金光，躲藏于阴暗处面无表情垂眸盯着此刻紧攥的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徐莯的聊天界面。
　　竖线在输入框上不断跃动，对面的徐莯迟迟没回复。
　　段君珩不由敛起眉，略显烦躁地下拉屏幕切换了正在播放的那首轻快歌曲。

　　也是这时，隔着屏幕那端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徐莯：抱歉啊，我没想过会发展成这样的。】

　　“......”
　　【段君珩：为什么要说抱歉？这难道是徐莯哥的问题吗？】

　　......

　　宿舍阳台外，徐莯额发被风吹乱，视线远远望向天际绵延起伏的黑蒙蒙的山脉线。
　　月亮交替太阳升起了，半边天幕似乎都一瞬蒙上层缥缈的银辉。
　　徐莯多看了两眼，才垂下眼睑打字反问：
　　【君珩，坦白说，现在的情况，你是怎么想的？】

　　段君珩一连回复三条——
　　【段君珩：我没怎么想。】
　　【段君珩：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段君珩：我也不愿意费时间去纠正那些人，反正事情到底怎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

　　输入框竖线长久跳动。
　　段君珩的回复令徐莯在尴尬的同时也一并松了口气。
　　到了这一步段君珩的想法对于现在的他们两人而言才是对的，这种事越在意反而只会越折磨自己。

　　......
　　下场后，段君珩抓着干毛巾擦拭颈侧的汗珠，随手解锁了手机屏幕。
　　徐莯的最后一条回复显示时间在十分钟前。
　　【徐莯：你能这么想就好。】
　　【徐莯：你没觉得会不舒服就好。】

　　场馆内灯光雪白。
　　段君珩抿唇片刻，忽然背过身面向墙角。片刻后，在没人注意的位置，他琥珀色眸中浅浅闪过一丝说不清具体意味的复杂情绪。
　　他指尖敲击着屏幕。
　　【段君珩：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会不会就因为这样又让我失去徐莯哥的联系方式。】

　　.

　　晚上九点。
　　杨琛和闻钰在宿舍大门撞上刚从自己社团回来的花允星，三人一道上楼回屋。
　　几人开门就见徐莯板着上半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情看起来竟有些呆滞。

　　“你怎么了？”
　　杨琛抬手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见徐莯瞳孔迟滞朝自己转过来，又关切着问，“想啥呢？不会是一个人在宿舍待傻了吧？”

　　徐莯僵硬地摇了摇头。

　　“那咋了？”闻钰接过话问。
　　徐莯还是摇头。

　　“？”
　　花允星敛起眉，“还是因为论坛的事？你和段学弟今天也还没联系吗？”

　　谁料徐莯还没回答，身边的杨琛就已经率先开口：“不应该啊，今天在社团闻钰还当着人的面问了这事儿来着......唔？”
　　一旁闻钰只死死捂着他的唇，口中“嘘嘘嘘”叫着，声音一时又急又低，“闭嘴闭嘴，你要让莯莯和我生气吗？”

　　徐莯终于抬眼朝正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面上逐一扫过。
　　但他此刻没空和闻钰纠结什么真如杨琛所说是因为他在篮球社说漏嘴，段君珩才会找上自己，徐莯现在满脑子都还是段君珩最后的那条回复。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会不会就因为这样又让我失去徐莯哥的联系方式。

　　段君珩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又失去他的联系方式？难道他们之前那么久没联系，就连段君珩也不是有心的？
　　可徐莯明明记得，自己曾经分明有给过段君珩他的电话号码......不对。
　　徐莯蓦地睁大了眼。

　　他想起来了。
　　两年前。
　　他其实有更换过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