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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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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鸢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吐出一口气后,转头看向了隔壁床的张晓柔。
她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旧绘本,低声温柔的给蜷缩在自己身旁的小满念着故事。
小满听完了一个故事后撒娇想要妈妈再来一个,张晓柔摸了摸孩子的小辫子,余光扫到林鸢“小林是吧。我叫张晓柔,比你大几岁,你叫我张姐就行。”
说着又拍了拍身边女儿的后背,示意她向长辈问好:“这是我女儿小满。小满,叫林阿姨。”
小满乖巧地叫了一声清脆脆的林阿姨,又把脑袋埋到绘本后面,偷偷抬起眼皮瞄林鸢。
林鸢对她笑了笑,伸手拿过床头柜上,亮起屏幕的手机。她点开微信,给几位发来问候的朋友回了简短的语音。刚发完,赵宇航的语音通话就打了进来。
先是告诉她公司已经出面处理这次事故的后续,还特意提到被她救下的那个孩子,今天被父母带着一起来了公司送锦旗。正好碰到电视台来采访,于是宣传部趁机顺势宣传了一波正能量。最后还颇有几分羡慕的说起了公司张总听说此事后龙颜大悦,特批了林鸢的带薪病假,让她千万别担心工作,好好休养。
对于打工人来说,经济上的暂时无虞,可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放下手机,林鸢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小男孩父母为她请的护工阿姨,来给她送饭。
被熬煮到软烂的皮蛋瘦肉粥有着正好入口的稠度,混着阿姨风趣幽默的话语一起,熨贴的落到了林鸢空虚的胃里。
阿姨手脚麻利的将保温桶盖上,又打了热水来帮她擦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
林鸢起初还有些害羞,毕竟从小到大她从没被人这样的“伺候”过。但在阿姨温声细语的安抚下,还是渐渐放开了些。
收拾妥当后,阿姨又再三叮嘱着林鸢,有什么需要的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开口。这是一份可以帮助别人又能正常领取报酬的工作,她很乐意来给这位漂亮的空姐帮忙。
在林鸢笑着保证一定会“好好麻烦”的声音里,她方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病房。
热心肠的阿姨前脚刚走,和妈妈一起外出洗漱的小满便率先哒哒的跑进了病房。把刚才串门时,从某个奶奶手里得的两个大苹果,慷慨地给了林鸢一个。
林鸢偷偷摸摸的从枕头底下拿了一小袋托护士买的软糖递给她,让她明天再吃。
小满拍了拍胸口,表示自己可是乖孩子,晚上吃糖牙齿会长小虫子的。又乖乖把软糖交给了随后进来的张晓柔,让妈妈监督自己。
天色就这样,在三人有说有笑地聊天中逐渐迈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值班护士进来例行查看了她和张晓柔的情况,叮嘱有事按铃,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病房的灯熄了,只有地脚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小满咕哝了一句“阿姨晚安”,林鸢柔声回应了后,便闭上了眼。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胸口伤处的隐痛,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手腕上那至今一动念,便会出现的微凉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林鸢才在疲惫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鸢觉的胸口的闷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但身体的无力感依然明显。她慢慢坐起身,在护工阿姨的帮助下完成了洗漱,又皱着眉头将那份清汤寡水的早餐吃完。
林鸢自诩对食物没啥过多要求,但这些比机组餐还寡淡无味的流食,对肚子简直堪称是凌迟。
目送阿姨离开后,了无生趣的林鸢躺在床上,开始回忆起这些年吃过的美食们。想着想着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想起了宋清给她煮的那碗方便面。
软趴趴的面条混着明显放多了的料包,一口下去能把人咸的灵魂出窍。鸡蛋煮的也毫无技巧,那一口能把人噎死的蛋黄,完全没有厨艺可言。
不知道这些年过去,宋清的手艺是不是还处于人生污点般的低洼水平。也不知道哪个幸运儿会吃到她做的大餐,但那个人八成不会是自己了。
毕竟给仅存在着医患关系的可怜患者,做这种跟下毒无异的餐食,有违医德。
就在林鸢沉浸在过往的记忆中时,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位身材高挑、气质干练的女医生率先走了进来。她五十岁上下,齐肩短发有些凌乱,浑身上下透露着通宵手术后的疲惫。
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自她身后鱼贯而入,瞬间将原本还算宽敞的双人病房挤得满满当当。
她目光扫过病房,先在张晓柔床前停留片刻。简单询问了一下她恢复的情况后,随机抽了几个小倒霉蛋做了当场的学术拷问。
接着走到林鸢的床位前,一面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快速浏览起来,一边简单的做着自我介绍。
“林鸢是吧?我是胸外科的主任医师,我姓祁。今天来就是问问你的感觉怎么样?胸口的闷气好点了吗?”
林鸢连忙回答:“好多了,就是动的时候还有点疼。”
“正常,伤筋动骨一百天嘛,何况你还挨了一刀。”祁教授点点头,随即转向身旁的陈默,“手术情况你再简要汇报一下。”
在听得意弟子重复了手术的关键步骤和术后现状后,祁教授满意地点点头。亲自上前示意林鸢解开病号服的下摆,轻轻揭开腹部的敷料,仔细查看起了伤口。
“嗯,切口对合得很好,红肿程度也正常。这皮内缝合做得漂亮啊!针距匀称,松紧适度,几乎看不到线结,愈合后疤痕肯定不明显。”
祁教授仔细端详着那道缝合的伤口,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转身扫过身后那群屏息凝神的住院医和实习生,最后落到了病房门口的位置。
“宋清,手艺有长进啊,不愧是代表咱们科参加缝合比赛拿过名次的。”
病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林鸢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顺着祁教授的目光望去。只见宋清正一边戴着口罩,一边快步迈进病房。而后安静的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向着祁教授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夸奖。
林鸢怔怔地看着她,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祁教授的话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宋清居然参与了她的手术,而且还亲手缝合了她的伤口。
祁教授转过身来,眼里笑意更深,对林鸢半开玩笑地说:“当事人认领了。你以后要是嫌弃留疤难看,就找她负责。”
这话里的双关意味,让周围几个年轻的住院医和实习生都忍不住低笑起来,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听着祁教授的话,林鸢的脸颊不禁有些发热。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宋清,而那人却只是垂着眼睫站在原地,仿佛祁教授调侃的是别人一样。
祁教授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叮嘱了林鸢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浩浩荡荡的查房队伍,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病房。
重新恢复安静的病房里,林鸢慢慢系好病号服的扣子。而后轻轻将手指搭在那道被称为艺术品的缝线上。
原来在那夜无声探视之前,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宋清的手曾那样细致、专业地触碰过她最脆弱的伤口。
随着时间的流逝,林鸢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疼痛从尖锐变得钝重,又从钝重化为了隐约的酸胀。
而在这段时间里,她也从与护士们偶尔的低声交谈,以及张晓柔流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这位年轻母亲的故事。
她长期遭受着丈夫家暴,在这次被殴打到入院后,终于下定决心起诉离婚,并且全力争取女儿的抚养权。
好在,在妈妈的庇护下,小满的性格依旧如同小太阳一样活泼开朗。
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似乎完全吸收了妈妈故事里“公主自救”的精髓,给林鸢讲起自己改编的童话来眉飞色舞的。
比如公主不再等待拯救,而是亲手打败恶龙。智勇双全的小红帽不仅能脚踢饿狼,还能协助警察抓捕偷猎犯。
虽然情节歪七扭八,却带着一股天真又超前的“女性力量”,常常逗得林鸢和张晓柔忍俊不禁。
被救小男孩的爸妈又提着水果和营养品来了几次,在得到这次事故并不会对林鸢的飞行生涯造成影响后,才稍微安心的离开。
公司的领导和同事也轮流来看望,带来了些外界的消息和八卦。
而宋清,依旧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NPC。按照那繁忙到令人咋舌的排班表,偶尔出现在林鸢的病房。
有时是清晨查房时跟在队伍末尾,有时是傍晚交接班前匆匆一瞥。
而她们之间的对话内容,又永远是那些标准化的医患对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甚至连眼神接触都短暂而克制。仿佛,她们真的只是最普通的医患关系。
伤势稳定后,复健被提上日程。为了能早日重返蓝天,林鸢十分认真的完成着复健科医生为她制定的方案。从最基础的呼吸训练、肌肉等长收缩,到逐渐增加的上肢和躯干活动度练习,都一丝不苟地完成着。
直到那天晚上,病房已然熄了灯。不知是不是药效的缘故,左右睡不着觉的林鸢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打算再做一组练习。
夜色已深,住院部长廊里格外安静,只有值班护士站亮着灯,偶尔传来轻微的脚步和纸张翻动声。
林鸢扶着冰凉的墙壁扶手,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做着腿部伸展和上肢的抬举动作。
就在她尝试做一个稍大幅度的侧身伸展时,脚下突然一软。失去稳定的重心,让她整个人猛地向一侧歪倒。
惊呼声卡在喉咙里,但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率先落入耳朵的是物件落地的突兀声响,而后一只有力的手及时从旁伸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又一只手则快速揽住了她的腰,帮她稳住了身形。
林鸢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小心点。”
刚从旁边病房出来的宋清,显然被这个差点就把自己弄到“二进宫”的病人吓到了。
她扶着林鸢确保她站稳后,方才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因为自己刚才的突然动作,而散落一地的病历和那只咕噜噜地滚了出去,一直滚到林鸢的脚边才停下的笔。
不算明亮的走廊灯光,落到了这只布满岁月痕迹的笔上。即便使用者再过小心,但笔夹处的那一圈细细银环的边缘,也在常年的使用下有了些磨损发暗的痕迹。
林鸢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那是她很多年前,在那个小城的文具店里,给宋清精心挑选的临别礼物。
宋清显然也发现了林鸢的注意力落到了那只笔上,但她没有过多解释,而是立刻蹲下身,默不作声地快速将散落的文件后,顺带着将那支笔一起捡了起来。
“这笔……”林鸢看着被她握回手中的笔,喉咙不自觉有些发干,“你还在用?”
宋清站起身,将笔夹回自己的左胸口袋里。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收拾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办公用品。
“用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