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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交汇 ...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空气里弥漫着的消毒水气味,熏的林鸢眼睛一酸。

      借着眨眼的时机,她不留痕迹的断开了与宋清的眼神交汇。转而,将一抹标准职业化微笑涂抹在唇角。

      “宋医生,李医生,谢医生,你们好。非常感谢三位医生上周在航班上的专业施救,这是公司和我们机组的一点心意。”

      她从容地上前一步,将手中卷着的锦旗展开,给三人观看过上头那救死扶伤的千篇一律感谢词后,便把它递给了陪同在旁的医务科负责人。

      而后从赵宇航手里接过那三封真正关乎到年终评比的感谢信封,逐一交到了三人手中。

      过场式的交接流程,进行得十分顺利。医务科负责人笑着收拢了锦旗,提议道:“三位医生,林乘务长,赵机长,不如我们合个影留念?”

      一听要拍照,谢经年和李自然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格外有默契地悄然挪动了几下脚步,便把宋清让到了更靠近林鸢的位置。

      负责宣传的同事端着相机,看了看站在正中,丝毫没有表现出医院和航空公司友好合作见证的二人,出言提醒道。

      “宋医生,林乘务长,两位代表,握个手吧?”

      得益于这个建议,时隔多年,林鸢再次握到了这只手。

      它依旧是那种微凉的温度,似乎比记忆中更瘦削,也更有力了些。恍惚间,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

      老旧的居民楼阳台,晾衣绳上挂着半干的衣服。她们并肩吃着外婆买来的红豆冰棍,望着远处稀疏的灯火。

      她已然记不清她们聊了些什么,只记得宋清举起手,向自己说着报考医学院的理由。

      那时候的自己不知道是哪根经搭错了,竟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而后,看着对方眼里漫溢出来的震惊,蹩脚地提醒了句,让她到了燕城之后,注意保暖。

      林鸢下意识地抬起眼,恰好撞进宋清那依旧深邃平静的目光里。未等到一个呼吸,便匆忙地挪到了她的衣领处。

      像是生怕自己眼里那些一如夏季骤雨,来势凶猛、去时淅沥的回忆,打湿她的衣角。

      “看这里!笑一下!” 宣传同事的声音及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两人同时转向镜头,脸上都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属于这个场合的微笑。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成了一张标准而和谐的宣传照片。

      公司交代的事情圆满结束,赵宇航跟医务处的人打了声招呼后,热情的迎了上来:“宋清姐,两位医生,这次真是多亏你们了!要不咱们一起吃个便饭?让我们好好表达一下感谢!”

      李自然含笑不语,将决定权交了出去。而谢经年则是眼珠一转,显然还没在看八卦与修罗场之间作出取舍。

      “不用麻烦了,我们刚在食堂吃过午饭。”

      眼看宋清瞬间杀死了所有可能,被噎了一下的赵宇航不甘心地将视线转向了林鸢,拼命使着眼色。

      林鸢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她抬手看了眼腕表,语速稍快地说:“那下次有机会再聚。我们机组这边后续还有飞行任务准备和报告需要处理,得赶回机场了。”

      赵宇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看到林鸢的行动,已经进展到了同医务科的领导和几位医生再次表示感谢,并率先转身用动作示意自己一起离开后。也只能无奈地冲宋清她们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医务科的领导们收获了下一期的宣传材料,挥挥手放她们三只“大熊猫”回家去了。

      免费看了一场宣传片的温念棠,顺势拦住三人。借着感谢诸位救死扶伤的好大夫,在科室里对温尔雅的照顾为由,抛出了豪车接送服务。

      照顾的恩情人人有份,温念棠又是自大学至今的旧相识。谢瑾年和李自然爽快的没有拒绝,并合力将一旁明显失神的宋清送上了副驾驶。

      车子开到她们租住的老小区楼下,谢经年和李自然十分识趣地率先下车。借口要回去补觉和洗积攒了一周的衣服,飞快地溜进了单元门。

      温念棠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她侧过身,看向副驾上面容沉静的宋清,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靠着时间和距离分开的人,是经不起重逢的。一点点火星子,就能把那些自以为埋藏好的东西,全都烧起来。躲了人家这么多年,连顿饭都不敢一起吃?”

      宋清没有回答,只看着窗外斑驳的墙面,一副研究时代艺术的专注。路旁的香樟树影透过车窗,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温念棠轻笑一声,继续道:“宋清,你可以考虑看看的。毕竟,上天安排的相逢最大,不是吗?”

      听到这话,宋清终于转回了头。她伸手解开了安全带,一副不愿多言的态度:“温大律师,什么时候开始不讲唯物主义,信起上天安排了?”

      温念棠被反将一军,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明媚,刚想说什么,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打开车门准备下车的宋清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接起电话,语气自然地对着那头说:“晚上不用过来给我做饭了,律所今晚要加班,不知道忙到几点。”

      讲完电话,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半只脚踏出车门的宋清,摆了摆手放行:“走了,下次见。”

      车门砰地关上,红色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宋清站在原地,漫无目的的张望了几秒后,被楼上传来的一声吆喝惊醒。

      谢经年趴在窗口,朝下向她喊话。让她到小区门口顺两包方便面上来,家里没粮了。李自然的声音紧随其后,说改成面粉即可。难得今晚三人不值班,李大厨给做陕西特产油泼面吃。

      驶向机场的高速公路上,开着车的赵宇航忍不住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景色的林鸢:“你说刚才,吃个饭聊个天多好的机会啊,你怎么就先撤了?”

      林鸢的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宇航显然被这个回答弄的一阵无语,好半晌才开口:“这么多年,你就没在脑子里排练过重逢的剧本?”

      林鸢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八年前跨年夜的寒风似乎又在周身围绕:“想了很多年……但真的见到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光阴改变了太多,也似乎什么都没改变。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愫与遗憾,在猝不及防地重逢面前,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里。

      直到赵宇航的车停在老小区楼下,林鸢方才将自己从往事的网中挣脱出来。她谢过赵宇航,拖着略带疲惫但思绪纷乱的身体上了楼。

      刚一开门,一股混合着外卖盒和淡淡香薰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室友们大概去和男朋友共度良宵了,屋子里静悄悄的。

      这间三室一厅,曾经是她们三个刚毕业、满怀憧憬的女孩的小小避风港。如今,一个准备搬去和男友同居,另一个也进入了半同居状态。满打满算,只留给了林鸢一个多月的空档来寻找新租所。

      她径直走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后,迫不及待的把自己摔进了床里。

      搬家,换房,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夹杂着白天与宋清重逢带来的、难以言喻的混乱心绪,扭曲成了一场注定的噩梦。

      她又梦到了那个游乐园。彩色的旋转木马在背景里模糊地转动,空气中飘着棉花糖甜腻的香气。

      而下一秒,宋清却牵着温尔雅的手,有说有笑地从她身边经过,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在她身上。

      突然间,倾盆大雨骤然落下,摧枯拉朽的台风在梦中登陆。将一切记忆中的美好,卷向了远处黑洞洞的天空。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刀,劈开了梦境。猛地惊醒的林鸢,以为是公司的宣召,连忙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机。在看清屏幕上秦羽的名字后,瞬间松了口气。

      那边的秦羽显然没算到她在梦里遭遇的一切,热情地邀请这只鸵鸟一起出来喝一杯。

      面对老朋友的聊天局,林鸢没拒绝。草草地将自己收拾了一下,也没化妆,抓了件大衣套上,便打车去了那家她们常去的、藏在胡同深处的小酒吧。

      灯光昏黄,爵士乐低回。她到时,秦羽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握着杯威士忌先喝了起来。见她来了,连忙招手:“这儿!”

      林鸢走过去坐下,把外套放在一边。秦羽打量了她一下,推过来一杯早已点好的威士忌。

      林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酸涩感让她精神一振:“秦大厨今晚怎么有空?没去给你的VIP雇主当私厨赚外快?”

      秦羽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嗐,雇主临时加班,放我鸽子。正好,便宜你了。”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锐利地盯着林鸢,“少打岔。说说吧,今天见到人了?怎么样?”

      林鸢自嘲地笑了笑,晃着酒杯,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没怎么样。”

      “就这?”秦羽挑眉,显然不信。

      “不然呢。”林鸢无奈地看她一眼,“难不成众目睽睽之下,我直接冲上去,抓着她的手说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怂。你俩真是天生一对,怂得如出一辙。”秦羽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她夸张地“啧”了两声,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一个明明心里有鬼,偏要装得跟个得道高僧似的。一个惦记了十年,真见着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林鸢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她连手机号都换了。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秦羽把手里的杯子一放,两手一摊:“那你既然早就明白,她这划清界限的意思了。这些年,还偷偷摸摸往仁和医院跑干什么?”

      被戳中了心事的林鸢耳根微热,强作镇定地喝了一大口酒,辩驳道:“我就在门诊大楼远远看见过她一面。被一群病人和家属围着,问这问那的。而且,我就发疯了那一次,你也用不着提八百遍吧。”

      秦羽翻了个白眼,伸手戳了戳林鸢的脑袋瓜:“谁让你怂得要死,趁着人家没发现你之前,扭头就跑啊!”

      “不跑怎么办?我又没病没灾,装病肯定一眼就被看穿。”林鸢伸手挥开她的手指,浑身上下都透着显而易见的落寞,“后来我想,她总要坐飞机的吧。在飞机上遇见,一看就没这么刻意!”

      秦羽嗤笑着,抿了口酒:“结果你都混到乘务长了,愣是连人家的影子都没见到。”

      “谁知道医院能忙成那样?!”林鸢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地趴在桌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桌面,委屈巴巴地抱怨着。

      “偏偏还是胸外科,我连病都生不到那块去。要是个普通的,看感冒发烧的门诊,就好了。”

      看着好友这副纠结又无奈的样子,秦羽终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呼噜呼噜了面前陷入“爱情迷茫期”之人的脑袋:“得了吧你,你有那挂号的胆子吗?别想了!来,喝酒。”

      林鸢支起脑袋,和她碰了杯。破罐子破摔的,仰头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奇异地带来一丝麻木的平静。

      就在她准备借着酒劲,发表豪言壮语时,兜里的手机响了,是之前被她委托找房的女中介来的电话。

      “林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三方桥这边刚出来一套合租房源,条件挺符合您要求的。就是,离您现在住的地方有点远。您现在方便过来看看吗?这房子挺抢手的,我怕明天一上架就没了。”

      林鸢看了看时间,准备拿钱结账。一抬头就见秦羽已经将结账的小票拿在了手里。她也接了个电话,那边的vip雇主似乎紧急传召。
      告别了秦羽,林鸢坐上前往目的地的地铁。看着手机地图上被标注出来的三方桥,她下意识地搜索了由此到仁和医院的距离。
      当看到那条原本漫长的路线被急剧缩短时,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轻轻地跳快了一拍。

      这个距离……似乎,还不错。

      刚迈出三方桥的地铁,夜风便猝不及防地让林鸢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北国的秋天。

      就在她站在路边低头确认具体的方位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小男孩的皮球脱手,滚向了机动车道。而那个孩子,居然就这么懵懂地追了过去。

      “小心!”林鸢几乎是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将孩子往身边猛地一拉。

      就在这瞬间,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为了躲避突然冲出来的孩子,猛地扭动车头。而车头却因为速度太快与刹车不及,重重地撞在了林鸢的胸口侧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林鸢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向后摔去,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意识迅速涣散,视野里的灯光、惊恐的行人、焦急跑来的外卖员……。伴随着剧烈的耳鸣,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

      林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自己这张乌鸦嘴……这下真要去仁和……看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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