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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相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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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喜悦,只持续到了离开考场的那一刻。回到阁楼的林鸢将这一年来欠下的款项细细盘算过后,迅速果断地接受了陆思韵的建议。和她一起南下广州,投奔在那里经营一家中型服装加工厂的小姨与小姨夫。
性格外向,脑子活络的陆思韵被小姨夫拉着一起跑业务、接单子,几天下来就把生意经说得头头是道。林鸢则留在了厂里,跟着小姨从最简单的剪线头、熨烫开始学起。
她会说话嘴也甜,很快便打入内部,和车间里那些热情泼辣的阿姨们混的极熟。
小姨原本想悄悄给她多算点工钱,结果一听她把不同工序的计件工资和加班费标准说得清清楚楚,也只能哭笑不得地答应了“一视同仁”。
厂子的夜班虽然熬人,但是工钱却十分可观,自然成了债台高筑的林鸢首选。小姨生怕她熬坏了身子,只答应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才让她去。
吃着厂子里早中晚不花钱的大锅饭,住在空调随便开的小姨家客房。处处没花钱的地方不说,两长辈又怕这俩小丫头吃苦。于是变着花样给煲汤补身体不说,冰箱里的水果饮料冰棍凉茶更是塞得满满当当。
大半个月体验下来,林鸢只觉得忙忙碌碌挤占了所有思绪的工作跟上学别无不同,只不过一个费心一个劳身而已。
成绩出来的那天,正赶上厂子里接了个来自欧洲的大订单,连陆思韵也被抓过去贴标签打包装。
二人十分默契地选择了干完这票,再去面对成绩。正好可以岔开查分高峰期不说,也免得一心二用出问题。
直到隔天天将将亮时,她们方才用最后一丝意识飘回家。虽然身体已然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却因为紧绷的神经和隐约的期待而异常清醒。
陆思韵在电脑上输入了准考证和密码后,把鼠标往林鸢手里一塞,捂着眼睛默念起了佛祖保佑,只求二本的祈祷词。
多半是今年这每日一拜的辛劳起了功效,她这回居然超常发挥,稳稳过了二本线。
看到那想也不敢想的分数,陆思韵忙不迭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前后左右的拜了一圈后,又拉着椅子坐回到了林鸢身边,一把握住了她的左手,抖得比刚才查自己的分数时还厉害。
林鸢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决定命运的查询。直到屏幕上那个比去年民航大学英语专业录取分数线还高了三分的数字跳出来,她还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陆思韵手舞足蹈地猴叫着,高兴得合不拢嘴的小姨和姨夫当晚就为这“双喜临门”的好事加了菜。
道贺的电话和短信络绎不绝。闺蜜、好友、恩师,连对自己死活毫不关心的父母也打来了电话,向小姨旁敲侧击着她今年的成绩。
分享喜悦,接受祝福。热闹了一晚上手机电量,耗尽了一次又一次。而那个号码,从始至今都没出现。
喧嚣散去的深夜,洗完澡的林鸢湿着头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广州璀璨却陌生的夜景发呆。
每月一次的电话、批注详细的试卷,遥远的程式化关心,都随着高考的落幕,完成了它们最后的使命。
她达到了目标,她也仁至义尽。也许,真的结束了。
这个想法让林鸢的心口骤然泛起了一阵尖锐的闷痛。她关掉手机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用明天还要上工,来强迫自己入睡。
但无论她怎么翻滚,怎么呼吸,那道最开始的刺痛,却也只能被漫长而绵延的麻木与疲惫所取代。
不出所料地,她又失眠了一晚上。眼见着窗外的天空由黑色变成了蟹壳青,方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陆思韵大嗓门再次打破了沉寂。
“姐!你的电话!”
林鸢熬了大夜,骤然被吵醒的脑袋正是昏昏沉沉的,听不进去任何消息。只觉得声音聒噪的她索性扯过被子蒙住头,当作无事发生。
陆思韵又敲了几下门,见里面没动静,干脆拧开门把手冲了进来。看到床上蜷成一团、睡得不省人事的自家老姐。她当机立断地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将冰凉的手机屏幕,轻轻贴在了那露出来的耳朵上。
“林鸢。”
许久未曾听到的声音,在相隔千里的电流声中显得有些失真,但听者的心跳依旧为它停滞了一拍,而后失控般的撞击起了胸腔。
林鸢猛地睁开了眼,下意识坐起身。看着滚到枕畔的手机屏幕上亮着的名字,愣生生地迟疑着。
“你手机没电了,小宋老师就打给我了。”陆思韵拿起手机递给她,小声解释了一句后,便脚底抹油地溜出了房间,甚至颇为贴心地带上了门。
林鸢握着手机,难以置信地将它重新放在耳边。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紧,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嗯。”
电话那头的宋清似乎也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方才回答:“是我,宋清。”
简单的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着打开了林鸢心里那道紧闭的闸门。积蓄了一整晚的失落与委屈与此刻的巨大惊喜猛烈相撞,翻涌而起的滔天巨浪冲击着本就脆弱的眼眶。
赶在这波汹涌决堤前,她猛地咬住下唇,飞快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手背狠狠揉了一下眼睛,试图驱散残存的睡意和骤然涌上的酸涩感。
“我知道……。”
没有任何铺垫,宋清直接切入了主题。就像过去一年里,每次月考后那通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你的成绩,查到了吗?”
“查到了。比去年民航英语的线,高了三分。”
林鸢抱出了这个前所未有的好分数。而正如她期待的那样,这一次的宋清说出了她希望的那句话。
“发挥得不错。今年的整体难度比去年高,你这个分数应该没什么问题。”
“嗯……。”林鸢低低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
符合宋清一贯的风格的冷静评估,将她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吹的明明灭灭。满腔的喜悦和这段时间的辛苦,在对方面前,似乎都失去了倾诉的欲望和理由。
“不过历年分数线会有波动,民航大学可以作为冲刺目标。你填志愿的时候,要注意把平行志愿的梯度拉开……。”
林鸢默默地听着志愿填报的策略和注意事项,在宋清终于结束了“志愿填报指导讲座”后,低声道了谢。
电话两头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床头闹钟的走时声让人心慌的厉害。
就在林鸢鼓足了勇气,想找个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电话那头的宋清也像是也要说什么。
“你……”
“你……”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戛然而止。
只是这一次,宋清没有再给她们开口的机会。很快她的声音重新清晰了起来,带着明确的结束意味。
“先这样。志愿填报有不清楚的,可以再问我。”
“……好。”林鸢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互道再见后,通话□□脆利落地挂断,单调而冰冷的忙音取代了一切。
林鸢缓缓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许久。
她等待了那么久的电话,终于来了。只是,似乎比没有等到时,更让人难受。
异乡的夏天,在汗水和缝纫机的嗡鸣中走向了尾声。陆思韵被广东本地一所不错的外贸大学录取,俨然一副要继承家业的架势。
而林鸢的分数则显得十分划算,一份不多一分不少的踩着线,将她送进了期待已久的院校。
陆思韵在本地上学,家长们的注意力自然放在了即将远行的林鸢身上。
小姨夫忙着给欧洲发货,于是只能贡献出了自己的钱包。由着那几天走路都带风的小姨借着准备上学用具的名头,带着二人到商场里血拼了好几回。
最后还是被林鸢以飞机行李超重为由,方才止住了她花钱如流水的刷卡姿势。
临近出发的那晚,陆思韵帮着她将零零散散的东西装满了两个行李箱。
提早下班的小姨刚一进门,就将一叠厚厚的现金递到林鸢手里,眼睛笑得弯弯的:“这是你这俩多月自己挣的,一共八千。数数!”
林鸢小心地接过,指尖抚过钞票边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只是还没等她仔细感受这份重量,小姨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这另外两千,是高温补贴和特别加班费!你必须收下啊!”
看着小姨故意板起却掩不住笑意的脸,林鸢推拒不过。她鼻子一酸,连连道谢:“谢谢小姨,谢谢小姨夫。”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再说了,你靠自己努力赚的钱,不用感谢谁。”小姨拍拍她的手,又提醒道,“你带这么些钱去学校不安全,我这有张不用的卡你拿着。明天你到学校了,我就让你小姨夫把钱给你打过去。”
林鸢点了点头,又从那叠钱里抽了一千块出来,塞进那个装着两千块钱的红包里,递给小姨。
“小姨,这三千块钱,麻烦您回去的时候,带给我爸妈。”
小姨几番欲言又止,却还是接过了信封:“我下月回去一趟的时候,给你带过去。”
站在一旁的陆思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所剩无几的钱粮,开口建议道:“学费五千多,住宿费一千二,书本杂费估计还得几百……。要不这钱你还是先留着自己用吧,大姨那边毕业了再还。不然,你的生活费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小姨夫提着一大袋子特产进了门,笑呵呵地对林鸢说:“哎,别愁!我有办法!”
“前些日子,我一个在津市做服装批发生意的老朋友来我这进货。说起她闺女今年初二,英语死活不开窍。我一想,这不巧了吗?!咱鸢鸢的英语高考分数那么高,学的还是英语专业!正好对口!你周六周日要是没课,就去给她闺女补习。按市场价算,一个月下来生活费肯定没问题!”
陆思韵一听,表情夸张地摆手:“我的亲爹诶!给一初二的叛逆期小屁孩补英语?!您这是给我姐找生活费呢,还是给她找罪受呢?”
小姨夫被女儿怼得一噎,没好气地调侃了一句:“你姐连你的英语成绩都能救活,还怕教不了一个小初中生?”
对于老爹翻旧帐的行为,陆思韵默默翻了个白眼。正要继续吐槽,却见一直沉默的林鸢抬起头,十分认真地作出了承诺。
“谢谢小姨夫,我愿意去的。拿钱办事,我一定会认真教,保证物超所值。”
陆思韵只觉得这话熟悉,转念一想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语气瞬间变得促狭起来。
“啧啧啧……拿钱办事。我说老姐,你现在这语气怎么听着这么像小宋老师呢?”
“小宋老师”四个字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房间里原本围绕生计和未来的务实氛围。
林鸢整理钞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捻过纸币边缘,发出极轻微的“沙”声。她没有反驳陆思韵,只是沉默着,将分好的钱一叠叠收拢,动作有条不紊。
“你不是常说,我是小宋老师的爱徒吗?这徒弟像老师……不是很正常吗?”